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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宁宁,你现在最想见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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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47,高铁站B2出站口
乔悦宁的手指冰凉,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高铁站巨大的电子屏上,红色的字体显示着抵达车次——周景骅乘坐的那班车,距离到站还有八分钟。
乔悦宁的面颊有些发热,在嘈杂的人声中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停靠的站台离出站口远不远,有没有无障碍电梯,那些拖着箱子的旅客会不会撞到他。
这些声音在脑海中在给心跳伴奏。
“我走不快,会比较麻烦。从车厢走到站台出口,人多得一直避让。”他语气平静,屏幕中的他还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时她在屏幕这头安静地听着,心里泛起她不愿承认的悸动。
而现在,悸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慌。
人群开始涌出闸机口。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人流中搜寻。临行前,周景骅没有给她发照片,他说:“我相信你能认出我。”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浅笑。面前匆匆而过的有拖行李箱的,背双肩包的,牵着孩子的。
可是没有他。
也许他改主意了,这个念头让乔悦宁的心脏缩成一团。
她反复地解锁手机,低头看手机,信号满格,但没有新消息。
“宁宁,我进站了。”
“宁宁,车开了。”
“宁宁,我有点紧张。”
乔悦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柱,盯着地面。
三个月前,凌晨2:08
他们第一次语音通话。
接通后的三秒沉默里,乔悦宁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抱歉,吵醒你了?”周景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文字温柔得多。
“没有,我还没睡。”她缩在被窝里,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翻了一个身,又害怕被窝的摩擦声会吵到他,赶紧用手掌捂着听筒。“你可不可以,嗯,”说着停顿了一下,又鼓起勇气“再描述一下你走路的样子。”
这是她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前两次在文字聊天里,他回复得简洁克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就在乔悦宁以为他生气了,准备道歉时,他轻声开口了:
“右手要扶在这里。”呵呵,他居然轻笑了几声,又自顾自道:“你看不见。”他的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语气里却有一种演示的专注,像是在空中比画位置:“大腿中间偏上一点。”
乔悦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象那只手的形状——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毕竟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瘦,手掌贴在大腿上,五指微微张开,指腹陷入柔软稀薄的肌肉。
“右腿往前的时候,”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膝盖是软的,没办法自己伸直。所以落地那一刻,手要用力,不然腿就会弯下去。”他说完又忙不迭地补充道:“不过也没有很严重,不扶腿也能走几步。”
那一夜他们聊到凌晨四点。
他告诉她小时候康复训练时怎么哭、告诉她第一次用手杖时摔了多少跤、告诉她因为身体原因错失了不错的工作机会还告诉她家人安排他相亲,介绍人没有提前告知对方他的身体状况,女孩见他走来,他还未落座便已经起身离开。
乔悦宁静静地听着,那些话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却又奇异地使她心跳加速。
“你会害怕吗?”他突然问。
乔悦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害怕什么?”
“害怕看我走路的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不会”她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害怕,甚至有些喜欢和期待。
两个月前,深夜
那天他们视频到很晚。
周景骅端坐在屏幕前,背景是他书房的暖黄灯光。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他今天给客户处理了跨国账务,她画的稿子在比稿会上被打败了,明天会降温记得加衣,楼下的小猫最近在晚晚呼唤爱。
挂断前,乔悦宁看着屏幕上他温柔的眉眼,突然说:“周景骅,我喜欢你。”
没有预谋,没有铺垫,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来。
周景骅愣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然后他说:“我也喜欢你,宁宁。”
就这么简单。
乔悦宁趴在桌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傻笑。
周景骅则有些紧张地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出了画面。
再抬头屏幕中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景骅!”她有些焦急地唤他的名字,耳机中随后传来他应答的声音。
随后,乔悦宁看着他在屏幕中越走越近。
右腿轻轻向前挪动,脚掌小心地贴着地面滑动,然后左腿跟上,幅度不大,速度均匀,生怕走快了会让身体晃动加剧。下一步,右腿有些不受控制地多摆出了一点点,身体猛地向□□斜。他立刻停住,左腿立稳,双手微微张开保持平衡,等晃动的余波过去。
就这样看着他一摇一晃地走近,再坐下。
“宁宁,可以吗?”周景骅小心翼翼地问,神情中充满了试探。
乔悦宁歪头枕在胳膊上,笑眼盈盈地看着屏幕。“可以再走一次吗?”
屏幕中的人疯狂摇头,识破了她的小小诡计,说要保持神秘感,见面之前都不可以。得到拒绝后乔悦宁趁热打铁地索要了一张他的照片。
周景骅没有立刻回复。那十分钟的等待,乔悦宁几乎要把手机屏幕盯穿。
然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他一手拿着咖啡倚靠在茶水间的桌子上,穿着浅色宽松的条纹衬衣,脖子上的黑色皮质挂绳悬挂着工牌,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看起来像在与同事交谈。他的裤子是浅色的,看起来质地不错,与衬衫形成了和谐的搭配。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人作弊哦。”乔悦宁欣喜地在键盘上快速敲下这一行字。周景骅看着这一行文字歪头不解。
“你的手在口袋里把裤子撑起来了。”她忽然想到其实是开着视频通话。周景骅刚刚被表白没有脸红,这一会儿脸倒是变得通红。
“习惯了。”说完就用手捂住额头害羞地转过头不看屏幕中的乔悦宁,声音闷闷地说:“这样看起来腿没有那么奇怪。”
好可爱!她想把手伸进屏幕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乔悦宁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她看到裤子布料在右侧口袋处异常隆起,看到左腿相对饱满的轮廓。
那晚之后,周景骅始终没有给她看过行走的样子,她也始终没有要求。
一天前,傍晚5:47
乔悦宁开车回家时,西边的天空正在燃烧。
橙红、绛紫、金粉,层层叠叠的云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把整个城市渲染成暖色调。
她忽然想起周景骅说过,“夕阳不着急。”他在语音里说,背景有轻微的风声。
此刻,她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很想让他也看到。
在安全处停好车,她打开行车记录仪,下载好了刚刚录下的夕阳。那些云彩变换色彩,缓缓沉入远山,把最后的光洒在车流上。
她发给了他,配文“与君共赏”。
半小时后,周景骅打来电话。
“夕阳很美,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压抑着什么。
“不客气。”乔悦宁刚刚锁好车,车库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景骅说:“宁宁,你现在最想见谁?”
问题来得突然。
乔悦宁愣住了,手机贴在耳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周景骅在等。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你啊。”她轻若鸿毛地说了出来,语气却很坚定,“我现在最想见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景骅?”
“嗯,我在查高铁票。”他说,背景传来后面车辆的催促声。
“开车不要看手机。”乔悦宁有些担心,夜幕已经拉上,正是下班高峰期,他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最早一班,明天下午2.35到,能来接我吗,宁宁?”
车站的广播正在播报到站信息,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人群开始涌出闸机口。
乔悦宁踮起脚尖,不断移动在接站人群中寻找着一个缝隙看向前方。
然后,她看到了。
周景骅。
他比视频里高一些,瘦一些,但肩膀的线条很好看。黑色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还有一圈白色打底衫的领口和下摆。左手握着黑色的手杖,右手抱着一大捧暗红色的鲜花。
乔悦宁屏住了呼吸。
她想象了三个月他们相见时刻的样子,但现实比想象更生动,更真实。
周景骅走得很慢,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绕过。有小孩好奇地回头看他,被家长迅速拉走;有中年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人只是匆匆一瞥,然后继续赶路。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
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乔悦宁紧张到了极限。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他,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就在周景骅抬起头,目光开始搜寻接站人群的瞬间,乔悦宁蹲了下去,假装系鞋带。
她低着头,手指颤抖地摆弄着其实系得好好的鞋带,眼睛却透过垂落的卷发,偷偷向上看。
她看到他抱着一捧鲜花左手拄着手杖一步一晃地向她走来,他的右腿在地面上拖行。移动时裤管摆动时勾勒出右腿纤细轮廓。她看到那双棕色工装靴右脚的鞋头有明显的磨损,因为总是脚尖先着地。
周景骅停下脚步,就停在蹲着的她面前。他调整重心,将手杖立在身侧,右手依然捧着花,身体因为站立而微微摇晃。
“宁宁?”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柔中带着不确定。
乔悦宁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到周景骅低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弯着,嘴角上扬,满脸宠溺,红花映衬着他十分动人。
“嗯。”她应声,却不好意思抬头。
周景骅本能地伸出手,手上还拎着手杖。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猛地向□□斜。重心转换到右边,孱弱的右腿却没有支撑,膝盖明显软下去,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
乔悦宁环住了他的腰。
周景骅重新用手杖点地,支撑好自己,舒了口气。乔悦宁的脸贴在花束的包装纸上,挠得脸痒痒的有些难受。耳朵却贴在他胸口偷听他澎湃的心跳。还有,他身上香香的味道真好闻。
“你刚才是在系鞋带,”他轻声说,眼里有狡黠的光,“还是在偷看我?”
乔悦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我真的是在系鞋带”
她想辩解,但在他了然的目光下,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
“没关系,没说是假的。”周景骅打断她,温柔得像一汪湖水,“你想看,就看。”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乔悦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仰起头,想把泪水憋回去。
失败了。
周景骅看见了,只是把怀里的花递给她,轻声问:“喜欢吗?”
乔悦宁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用左手的手杖支撑着,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来了,这不是好事吗?”
“好了好了。”周景骅的声音更温柔了,他试图擦去她更多的泪水,但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乔悦宁赶紧扶住他的手臂:“你别动,站稳。”
“那你别哭了。”周景骅笑,笑容里有点无奈,更多的是宠溺,“你哭,我就站不稳。”
乔悦宁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
“这才对。”周景骅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乔悦宁顺着手臂往下滑,与他十指相扣。他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白皙细腻,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我们回家喽。”乔悦宁微微用力拉着他,走在他前方,给他一个方向。周景骅则在后面一手持手杖,慢悠悠地亦步亦趋。右腿向前摆动时,膝盖在摆动中保持微弯,此时他的手会微微收紧;落地时轻轻触地,然后才缓缓伸直,可能因为紧张会再用力一些;手杖和左腿跟上,手又会轻轻松开,温柔地握住。
恰逢周末,车站人流如织。
乔悦宁走得不慢,长途奔波加之心里紧张没走多远周景骅便有些力竭。一路上无论是乔悦宁怀中的鲜花还是她牵着的人都引得人纷纷侧目,甚至有人停下来上下打量。
周景骅忽然站定,松开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扶在了腿上:“宁宁,你去前面等我,我走得慢。”
“怎么了?”
“走不动了”乔悦宁闻言轻轻挽住他的右臂,他则扶着右腿。他们继续走。
这次,周景骅的步伐稳了一些,因为他可以专心扶腿。
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时,乔悦宁突然起了玩心。她手指微微用力,假意要把他扶腿的手拉起来。
周景骅立刻察觉到了。他转头看她,眼里有警告的笑意:“别使坏。”
“我没有。”乔悦宁装无辜,眼睛眨呀眨,但手指却在他胳膊上轻轻挠了挠,像小猫的爪子。
“你再这样,”周景骅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就不扶腿了,真摔倒给你看。”
她立刻老实了,规规矩矩地把手扶在他手臂上,不再乱动。
但心里那点小小的渴望,像春雨后的笋尖,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