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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深海 ...

  •   深秋的后海,文艺得略显矫情。多亏了京城终日不散的阴云,将这里冷峻的点缀得恰到好处。暮霭沉沉,清波流转。说实话,银锭桥并不能算属于后海,但它确确实实把我们引入这片寂静到忧伤的胜地。无论是在桥上极目远眺,或是在长椅边凝视对岸,总会挑起些许回忆,引发感慨万千。柳树虽然柔弱,却能耐得住寒冷,颜色愈加深沉。青丝拂柳,砖瓦红墙,有亭翼然,不觉间已悄然入画。

      我伫立在桥头,微微眯起眼。桥上那人穿着深蓝色的短款大衣,黑色长裤,配上一双极其炫目的NIKE,大体看上去与高中时基本无异。他一直很喜欢深蓝色,接近大海的、那种宽广深邃的颜色,尽管那看起来有些幼稚,但他固执的不肯改变,外套的颜色,笔记本的颜色,包括眼镜框的颜色。他总以为这会让他更显成熟,而这个错误延续至今,倒变成了恰到好处的天真无邪(恶……)。
      我看着他右手撑着桥边石柱,左手拿出金光闪闪的iphone,按了个电话。放在耳边。不出意料,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矶村的钢琴曲徘徊在桥头与桥上这短短几米之间,是我多年不变的手机铃声。自从接触钢琴后一直偏爱矶村的这首《风居住过的街道》,所以把手机铃声设成了这首曲子。他听到熟悉的旋律就在耳边出现,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见我举着手机冲他微笑,神情有一闪而过的惊喜,随即慢慢放下了手机朝我走来。
      “sorry,久等了。”我抱歉地冲他笑笑,除此,我实在想不起来该怎么开场。
      他摇了摇头,侧过脸盯着我的眼睛,语气中有一点遗憾和叹息:“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没由来的这么一句,我不免愕然,只好换上笑脸,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啊真的吗,没有吧……”
      “有。跟以前一样做作。”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异样的阴冷,怕话说重了,换了种随意的口气,“多久没吃药了?”
      我不答话,心说你觉得我做作干嘛约我,你才是没吃药吧。
      好在那家酒吧就在不远,转了个拐角,木制的小门就近在眼前了。这门很窄,只能通一个人,店面不大,装潢却精致得很。还是中学的时候,来过很多次。轻快柔和的灯光,旋律优美的音乐,没有浓烈的酒精味或是沧桑浮世的风尘。我起初并不相信这是个酒吧,但它确确实实是卖酒的。吧台边琳琅满目的酒品足以证明这一点。
      店里人不多,在一个灯光晦暗的角落坐定。骨子里累积了这么多阴郁,彼此间也都心照不宣——谁都不适合,或者说谁都没有资格,坐在暖黄的灯光下享受柔和光圈的晕染。菜单拿上来,周铭连打开的动作都懒得做,把菜单往递上来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示意撤下去。紧接着极其平淡地开口:“两杯血腥玛丽。”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敢相信这六个字,睁大眼睛瞪着他:“我靠,你疯了吧!”
      众所周知血腥玛丽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予我向来是望而生畏的,不说别的,其中所含的烈酒足以杀死一匹小马,而芹菜和西红柿的混合味道可以让我入土为安了。纵然有受虐倾向也不能这么重口吧。
      所以当店员小姐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很是不知所措,周铭回过头朝她摆了摆手,看见她写好菜单小心翼翼撤回去了,才凑过来嫌弃地把我按到座位上:“你急什么?又不会醉死。”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皱紧眉头一言不发。等到眼前的物像稍微清晰了些,才想起来报复周铭:“你tmd是不是有病啊?有病去医院啊,找个爱作死的人出来发什么疯!我可不陪你一块下地狱。”憋足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声音是刻意压制的低沉,这堪称是上大学后我对他说过字数最多的一句话了。
      “我有病也是你惹出来的!这么多年了你主动联系过我一次吗?给你发信息你回我几个字?上次来找我还是为了求我办事,你这样连朋友都不算合格。我算是看透你了……”先是近乎慌乱的愤怒,继而转为低低的哀怨,那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在他声音里徘徊游荡,竟让我心里蓦然一惊。
      我刚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到不行。潜意识里觉得三流偶像剧又要上演,烦躁至极的时候,点的酒恰好端了上来。血红色的液体盛放在姿态优雅的高脚杯里,在零落的灯光下映出红宝石的色泽,几根芹菜点缀在杯沿,明明该是残忍的冷酷,我却只看到异样的滑稽。
      他姿态优雅地冲我举杯,于不经意间露出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他家境优越,爷爷奶奶常年定居纽约,父亲经营一家跨国公司,母亲是清华教授,姐姐在瑞士读博。对于这样一个繁盛辉煌的家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只能硬着头皮端起杯子,象征性的应付了一口。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几毫升液体,各种奇怪到难以忍受的味道席卷而至,一如世间最辛辣的讽刺,烧灼的感觉使我双颊发烫,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的屈辱感扑面而来。
      烈酒经过食道的烧灼感还未完全褪去,我咬牙切齿地对周铭说:“你故意的吧。”
      他微笑着注视着狼狈不堪的我,不置一言,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更加深了我的愤恨。我也懒得再开口质问,于是两人又一次大眼瞪小眼的饮尽这一杯罪恶,咽下这一世孽缘。
      虽说只是一杯鸡尾酒,但其中烈酒的浓度并不少,何况我也不是海量,但也不至于一杯就倒。这会意识虽不似往常,但也可以假装清醒,而且装的很好。在微醺的视线里,周铭去吧台又拎了一瓶酒回来。我揉了揉太阳穴,拿过来仔细一看,是整整一瓶白兰地。我看着就脑袋疼,不过幸好还是白兰地,没来个衡水老白干什么的已经不错了。
      他拿过我的杯子,边倒边说:“家族陈酿,就等这一天呢。”我没懂他的意思,也懒得搭理他,接过满满一杯就开始灌。他讶异地盯了我半天,才慢条斯理的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这酒的度数不算低,应该算是上好的白兰地了。我细品着悠长的余韵,琢磨着他刚才那句“就等这一天”,到底还是智商有限,拎过沉甸甸的瓶子给自己倒满,探头看了看周铭的杯子,这货连半杯还没到,不满的撇撇嘴,把瓶子放回原处。
      然而非常奇怪的是,第二杯下肚,意识出奇的清醒,而且比平常还要清醒,氛围安静的诡异,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忽然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本来是想用酒淹死寂寞,可这该死的寂寞却学会了游泳。”当时只是讲给朋友聊发一笑,现在回味起来,倒添了一层无奈的自嘲气息——一入尘世深似海,从此旧爱是路人。寂寞是淹不死的,倒不是它会游泳,而是从一开始,它就会深入骨髓,植入每个细微的神经末梢,像藤蔓攫住了树干,永远也不可能摆脱,只能让酒精暂时麻痹自己太过敏感的神经,在虚幻的极乐里,雾里看花,一晌贪欢,满足我最卑微、最渺远的幸福。
      但是周铭不会。他带着深沉的痛苦,饮下一杯又一杯的心酸,终于醉在了这片他一手营造的港湾里。而我,清醒异常。
      随着白兰地的液面不断降低,不免醉意深沉,他浅褐色的眸子逐渐蒙上一层迷离的雾气,头发比往常更加凌乱。由于皮肤太过白皙,导致脸颊上的绯红格外显眼,像是谁不经意间印下的吻痕(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识还算不错,抬腕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这店估计也该打烊了。于是转身拿钱包叫了个小姑娘结账。那姑娘看了一眼已经醉生梦死还强撑着的周铭,凑过来跟我小声说:“这是周铭先生吧,他的账我们可不收。”
      “纳尼?”我深受岛国文化影响,不知不觉爆了句外语,心下纳闷得紧,这货这么深藏不露?莫非是真买下了这家店?
      那姑娘可见是个自来熟,看我不像坏人(那必须不是的说……人家可是纯良小鲜肉……),又深更半夜闲的发慌,自顾自地一边收拾杯子一边对我说:“你是他的朋友,还不知道这个?他上个月送了我们十瓶上好的Brandy,一瓶就价值8000,你说我们还有必要收他的账么。”
      我仔细整理了一下现状,敷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拽着“半死不活”的周铭出了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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