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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爱与痛缠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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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筱漫终于平静下来,没有任何痛苦伤心的表情,在药物的作用下安稳的沉睡。急救室内医生护士进行急救,急救室外,王乐瑶和张琨稍稍松一口气,仍紧张地等候医生的安全通知。方寒则陷入极度恐慌和自责中,如陨深渊般的恐惧占据心头,深刻体会到提心吊胆魂飞魄散这样字眼的含义。双手抱肩,整个身体像冬日的寒蝉僵靠在急救室外的墙壁上。大颗悔恨的热泪坠落,撞击冰冷的地面,瞬间散碎,如他被她泪珠撞碎了的心。
张琨一拍方寒的肩膀,安慰他说:“别担心,毕业那天我听乐瑶说当时浑身是血,特别严重,在医院躺了大半年她都挺过来了,今天也不会有事的。”话一出口,看到面色更差的方寒,察觉自己说错话了:“嗐,你看我不会说话,总之你放心,筱漫没那么容易死的。”说完,又一咧嘴:“我这张嘴没救了。”
王乐瑶从座椅上站起来,仍是没有好脸色地数落方寒:“当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长时间寻思什么呢?事后但凡你打一个电话,都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叹了口气:“哎呀,也怪我,但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想不开啊,否则也不会任由她自己苦这么长时间,我还是不够了解她。”王乐瑶自言自语,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自责又抱怨:“筱漫也真是的,怎么不早跟我说呢,她要是早说她忘不了你,我早把你逮回来负荆请罪了。”噘嘴,蛮不讲理地打了一下张琨的脑袋:“你也没看出来,咋那么笨呢?”
张琨委屈瘪瘪嘴:“这怎么能怪我?怪谁也怪不到我头上。只能说她太会藏心事了,连你都看不来,她连你都不说,谁还能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太能憋太能忍了,忍者神龟转世吧,就今天晚上吃饭那会儿方寒和娄兰都那样了,她都憋得住,不憋出内伤才怪……换成是你,早把我剁了,还得是大卸八块那种。”
王乐瑶揪着张琨的耳朵:“你还敢说晚上吃饭的事,你瞎凑什么热闹?起什么哄?就你闹得最欢。要不是你带头起哄能把筱漫气成这样吗?”张琨捂着耳朵替自己鸣不平,并吐槽:“哎,老婆大人。她是被方寒气到得好不好?我哪儿知道张筱漫和方寒心里都还装着对方,还都藏得那么深,藏得谁都看不出来。明明是他俩有毛病好吗?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说,都放在心里谁知道他们怎么想?互相伤害有意思?死去活来的好玩吗?”
王乐瑶胡搅蛮缠地说:“你咋不说你笨呢?笨死了……”
张琨忙赔不是:“好好好,我笨,我笨……”
陈滢潆拧眉长叹:“我是有一点了解的,每次喝酒她都只是劝我,安慰我,但提到方寒的时候,她都不让说更别说劝了。年前偶然发现她在看心理医生。”
王乐瑶惊诧埋怨道:“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陈滢潆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你怀着孕,怕影响你安胎。我寻思着她不跟亲戚朋友说能跟个专业人士说说也挺好。”一声叹息:“现在看来啊,不但没好转,反而严重了。这就是个死结,爱着方寒,又放不下芥蒂去找他,她妈后半生只能坐轮椅出行,她本来就不能原谅自己。更气的是,即便这样她还是放不下,这种矛盾没把她逼疯,算是内心强大了。”
王乐瑶也叹气:“也是,她妈的事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心理负担。她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管多委屈,多不开心的事都能一直藏心里。”
张琨数落道:“他们两个人还真奇怪,明明爱得不行不行的,但凡有一个人表现出来一丁点儿,另一个就会往前走一步,那就是再续前缘,皆大欢喜了。”
邱觐的理性所剩无几,怒气冲冲地责备秋枫:“我说你怎么办事的?我不是让你陪着她吗?你怎么不看好她?她说一个人回家你就让她一个人回?她说没事就真没事吗?”瞥眼方寒:“这么长时间了,她自己根本排解不了这件事,你看不出来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事情总要她自己想通,她自己想不开,我们想帮忙也帮不上啊。她那个倔劲一上来,我有办法吗?你有办法吗?再说了,她现在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坚强得很,完全可以面对。”秋枫就事论事,邱觐虽自觉理亏仍理直气壮:“你……还强词夺理。她是坚强到可以冷静地面对任何变故,那是因为那些事不是她的软肋、痛处,影响不了她。”指了指靠在墙上的方寒:“他能和别的人别的事一样吗?他俩的事,他俩自己能整明白吗?必须得有个中间人先单独唠唠,我让你去干什么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邱觐的怒火噌噌涨,秋枫举双手妥协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是我判断失误,我就应该直接送她回家,不应该让她去参加同学聚会。即使去了,她说要走,我也应该全程陪同,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回家。”二人争执的时候,邱莞风风火火赶到,挽着秋枫的胳膊:“你们俩又在吵什么?哥,你别老欺负秋枫。筱漫姐怎么样?”
邱觐白了一眼邱莞,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急救灯:“在里面急救。莞,我好歹是你亲哥,他算什么东西,怎么总向着他?我还敢欺负他?你在他手里我敢吗……”气不打一处来地瞥向秋枫:“他都跟她说什么了,怎么搞成这样?聚会的时候他干了啥?”
秋枫看一眼方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家伙,没一句让人宽心的话。”
旁人的担心和争执没有对方寒产生任何影响,因为他陷入深彻自责悔恨的漩涡中,仿佛置身无边的黑暗之中,彷徨无助地揉太阳穴。他恨自己的懦弱和意气用事。心中自我斥问谴责:“我怎么这么白痴?我这个猪脑袋,怎么会以为她不爱我呢?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谁都不联系?最怕她伤心难过,但这四年最让她伤心的就是我自己,就在今天晚上还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她更伤心……”
回想今天晚上的一幕幕:如果,如果他不是在包房里等,而是在酒店楼下等或者见到她的那一刻,直接把她拉走:“我有话问你……”找一个适合单独说话的地方冷静地问想知道的,理智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又或者,同样是等在楼下,在见面的一瞬,直接用身体和语言来表达他仍然爱她,比如:给她一个强烈、深沉且炙热的吻,然后,真挚深情地说:“我爱你,我想你,我投降,我不能再忍受没有你的日子,你想留在隆城我陪你,你想结婚明天就去……如果在她每次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能成熟一点,放下骄傲与自尊,不赌气,好好说话,他就会发现她同样需要他给的答案;再或者坚持送她回家,她不会一个人难过得喝到吐血;如果刚回来时,从耿教授家出来的那天,他打开了那道门,他就会发现她在原地等她,像她承诺他的那样……”
方寒幻想、假设了千万种如果,以及重逢时表白方式,无论哪种方式,都不会令她如此崩溃,他不会如此心如刀割,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那种。人生这趟旅程的岔路太多不虞之事太多,一不小心就踏上一条始料未及的路。想回到起点却找不到来时的路。
从急诊室转到病房,显然张筱漫已经脱离危险,方寒心中的惶恐丝毫未减。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像神兵天降守护旷世奇珍又仿佛被拧成百结的愁绪捆绑动不得,僵直在床前,紧握心爱之人的手似身临冰川中获取一线生机。
张筱漫的意识半清醒半模糊,双目紧闭,眉心紧锁,心中狐疑,嘀咕分析:“好疼,头好疼,胃更疼。这股味儿?好熟悉好讨厌,是消毒水。医院?我在医院?我怎么又在医院?”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半醒间呓语:“爸,我想他,特别想,我不骗你了。”听到张筱漫含糊不清的呓语,坐在床边看书的方寒兴奋紧张地握紧她的手,抚摸她略有血色的脸颊:“筱漫,筱漫,筱漫……你醒了吗?筱漫,我是方寒,我是方寒,我就在你身边。”
张筱漫未完全清醒,不能准确判断周围事物,泪水默然划过脸颊:“我好像听到方寒的声音了,是他,他在跟我说话。”渐渐有了知觉,感受有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更加疑惑:“这只手很熟悉,好像是方寒的手。”用力攥紧方寒的手:“别走,别走。方寒,方寒……”
察觉到张筱漫情绪的起伏,方寒微微站起来,耳朵凑到张筱漫嘴边,想听清她说什么。轻声细语地安慰:“我是方寒,我不会走,再也不会了。”
张筱漫随即轻微摇头,否定自己的感觉:“不可能,又是在做梦。”微微苦笑,安慰自己:“做梦也好,挺真实的感觉,做梦也挺好。”
方寒再听不清张筱漫说什么,猜测问道:“你是不是还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忙?筱漫,筱漫……”心骤然绞痛了一下,眉头紧锁,因为脑海闪过方寒和娄兰喝交杯酒的画面,张筱漫又告诫自己:“不行,我不能再自欺欺人,活在梦里了。”放松绷紧的神经和心绪,不知不觉又睡去。方寒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她,替她盖好被子,自己继续看书。自从发生日记事件,张筱漫就不再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本《寒萧零》可以当作一本日记来看,是她最痛苦、无助时候的心境写照,所有伤心绝望都倾注在里面。深入人心的悲戚让读者落泪,姜云尚只瞄一眼便能看懂一二,更何况是方寒。
天微微亮的时候,张筱漫迷迷糊糊地微睁开眼睛。扫视整间病房,沉静的空间,静谧的人,昏暗微亮的灯光下,输液管内的药液呈琥珀色。王乐瑶依偎在张琨怀里,邱莞和秋枫相互倚靠着,邱觐手拄着头歪着身子靠在凳子上。心中疑惑感叹:“大家都在?好难受,胃好难受,胃管?我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目光最后在方寒身上定格几秒,他就坐在床边,他拧眉凝眸,注意力全在书上。张筱漫微微蹙眉,心中满是不解:“真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说能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是他的荣幸,一抹幽怨苦笑:“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真那么好看吗?”余光瞥见蜷成一团,身上披着方寒外套的娄兰:“原来她也在啊……”疑惑释然,悄无声息地闭上眼睛。意识已然清晰,拿走被方寒紧握的手,轻微侧过身,闭目养神式的侧身躺着,直到人们起床活动。
病房的人来来去去,秋枫给大家买了早餐,邱莞抱怨睡得不舒服,王乐瑶和张琨在卫生间洗漱。主治的医生来查房才知道自己是急性胃出血住进的医院。方寒在她耳边低声诉说悔青了的愁肠和不曾变过的痴心,一边看她的小说一边发表意见:说这里比他们幸福,那里又太凄凉。
护士来打针,动作略重了些,张筱漫疼得赚紧被角,方寒察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急忙提醒道:“轻一点,这个胃管什么时候可以拿下来?”护士答道:“最后再注入一次冰盐水,促进止血就可以了。”
方寒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王乐瑶了解事情的始末,心里虽仍有怨气,但也能理解。所谓不知者不罪,最令她不责怪的是方寒和娄兰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这样就令人舒坦多了。性情直爽的王乐瑶与之交情颇深,还是比较好说话比较容易原谅的。
但是邱莞,她跟方寒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性格比王乐瑶还耿直无心机。管他什么原因管他方寒知不知情,仍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赖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走,快点走,立刻,马上,听到没有?没人愿意看见你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姓娄的喜欢你,你们俩哪凉快哪儿待着去。筱漫姐可不想看见你,诶,说你呢,别装聋作哑,以为赖着不走就行了,当初走得那么潇洒决绝,现在装什么深情啊?滚了就滚远点,没人稀罕你回心转意。”边说边拉拽方寒,瞥见娄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别在这儿黄鼠狼给鸡拜年,当谁傻啊?谁不知道你扮猪吃老虎,是来幸灾乐祸的。你最好有点心,祈祷我筱漫姐没事,否则的话,我跟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完,你就等着横着离开隆城吧。”说罢,亮起拳头,冲娄兰示威斗狠。
邱莞越说音量越高,火气也直线上升,王乐瑶拉一拉她的手臂:“大小姐,你小点声儿,这是医院,别吵到别人,方寒愿意呆就带着吧,现在十头牛都拉不走他。”看了看娄兰,叹一口气:“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给大伙儿添堵了。这里没有人想见到你。”
娄兰毫无还口的机会,看了看床边没有任何反应的方寒,仓皇而走。
邱莞冲着娄兰的背影喊道:“我看见她就来气,就会装无辜,扮可怜,装纯情,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全是心机。我就没见过当小偷还能当得这么嚣张这么明目张胆的。”转身快步走到床边,拉扯方寒:“不行,你也得给我走,快走,快走,医生说筱漫姐快醒了,她醒了看见你肯定会难过的,我可不想让她心烦。”
秋枫直摇头,拉走邱莞,把人揽在怀里,耐着性子道:“好了,好了,你安静一会儿吧。一会儿真把筱漫吵醒了,不管她想不想见,都得见。得在清醒的时候把误会说清楚,到时候如果筱漫还是不想见他,你再赶他走也不迟。”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邱莞噘嘴,气鼓鼓地哼声,怒瞪秋枫和方寒,瞥一眼病床上的人:“说不定筱漫姐就是因为不想看见他才不醒呢。”
方寒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眼里只有床上的人,她憔悴得面无血色,方寒面目黎黑,脸色并不比她好看。轻轻柔柔地在她耳边低声倾诉,怕吵到她又怕她听不见:“你应该听得到我的声音,你感觉到了吗?筱漫,我在你身边,看得见摸得着的,不是在做梦,我们都不是在做梦。我回来了,我爱你,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少,反而比以前多了很多很多。你得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就结婚。你说得对,房子大小不重要有没有也无所谓,你都不在乎,我还跟你较什么劲?要什么狗屁自尊?我们在一起才最重要。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呢,筱漫,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理想、事业什么的,都去他的,你才是我唯一的梦想。你说的那个温馨幸福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你的梦想才是我最大的梦想,跟那个比起来,其他的什么都不是。你还记不记得啊?我知道你记得的,你不能这样一直睡,假装不记得,你别想抵赖、不承认。我可有证据的,你把阳光小区装修得和我们以前说的一样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