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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灵树心 ...

  •   雪鹞走了,是她亲手送走的。她甚至没有试着挽留——是心底那点残存的羞怯作祟?还是不愿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逼他屈从?抑或,这才是当下最妥当的选择。她需要摒除一切杂念,静心修炼,以求精进神通、增长修为,换取更长久的生命,拥有足以独当一面的力量。

      暂别,还是永诀?无从揣测。她知道世间有预言术,能让人提前窥见未来轮廓,却不知该从何修习。寂寞与惆怅缠得她心烦意乱,雪鹞的影子像沾了晨露的藤蔓,藏在周遭每一缕风里,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心房,防不胜防。就连运功修炼时,也会因那点纷乱思绪心神一岔,指尖灵气骤然溃散,任她如何凝神,都逃不过这份扰人的牵绊,修炼进度事倍功半。

      为什么?他把相处时的欢愉与温暖尽数带走,却没给她留下半分清静平和的心境。

      很久以前,或许是某个人随手挖坑,种下一株树苗;也或许本就无人插手,不过是一粒树种被风吹、被水冲、被鸟兽衔来,落进这片土壤,悄然扎根、发芽、破土,在阳光雨露里一寸寸抽枝展叶,慢慢长大。

      它或许遇见过背柴的樵夫,那人举起斧头,终因脊背不堪重负,怏怏离去;或许遇过寻觅良材的木匠,叉开双手在树干上量了又量,最后摇着头,满是遗憾地走开;又或许在某个枯槁冬日,野火席卷荒原,将万物化为灰烬,可待春风拂过,它仍能伴着漫山草木,再度抽出新芽。

      一个个同伴在它身边倒下,它无数次徘徊在死亡阴影里,却既没化作灶膛里的一缕火焰,也没变成屋舍中的一件家具。树不懂何为幸运,何为倒霉,从不知感激,也未曾抱怨,只管埋头扎根,努力向天空伸展臂膀,让自己变得更粗、更壮。

      冬枯春荣,沧海桑田。小鸟在它枝桠间安家,猿猴与松鼠在它躯干上追逐,人类来了又去,周遭的土地几番变换模样——从茂密森林到苍茫荒原,从宁静乡村到喧嚣城市。外界的刺激与压力时而如狂涛奔涌,时而似细流侵蚀,它在漫长的适应与抵抗中,悄然蜕变。

      岁月如流水匆匆而逝,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终于有一天,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一丝懵懂的意识,在它躯干里悄然诞生。从此,它不再只是一截沉默的木头,而是拥有了魂魄的灵体。它的肌肤生出了类似耳目的感知,迈出了化身为精灵至关重要的一步。

      蝼蚁啃噬树皮时,疼意像细密的针脚钻透躯干;风雨雷鸣的夜晚,它会将枝叶紧紧收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枝头婉转的鸟鸣掠过耳畔,又会让它忍不住舒展枝丫,生出几分欣喜……灵识从懵懂到清醒,从简单到复杂,从稚拙到成熟。耗费千余年光阴,它的心智才终于从幼童,慢慢长成了少年模样。

      人才是万物之灵。他们拥有超凡智慧,能以种种方式打败并控制比他们凶猛灵巧的禽兽,既能创造奇迹,亦能毁灭一切。最初,树听不懂人类唇齿间吐出的古怪音节,不明白为何那些声音落下,听者便会流露或喜或怒、或哀或惧的神情。它日日竖起枝叶,将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嚼碎记在心底,终于拨开语言的迷雾——原来人类正是借此交流思想、传递情感。这是何等伟大的创造,是任何生灵都难以企及的智慧。

      佩服、欣赏、心生向往,它开始对人类的语言痴迷,渴望自己也能掌握这般奇妙的能力。人类的足迹时疏时密,偶尔有人在树下歇脚乘凉、闲聊打趣。树便借着这些机会,贪婪汲取着那些散落的话语,默默记在心底。曾有一对恋人在树下盟誓,说着“永远”二字,彼时它还不懂这两个字的重量,只将其悄悄存进意识深处。幸亏人类从不知晓,身旁有一双隐形的耳朵在静静聆听,否则他们又怎会这般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孩童只需一两载光阴,便能流利开口说话,而它听懂人类语言,却足足耗费近百年。树无比羡慕人类的聪慧头脑,盼着自己也能变得和他们一样机敏。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它无法像人类那般自如倾谈,却能更轻易地融入宇宙、亲近自然。它能汲取天地灵气与日精月华,化为自身能量;亦能以念力沟通周遭万物——花草、飞鸟、走兽、清风、流水、大地,唯有火,与它天生排斥。万物皆能被它的念力浸染,随着力量缓慢增长,渐渐听从它的召唤与号令。

      可如何才能更好修持念力、壮大自身?鸟兽的语言粗糙不成系统,无从借鉴;除却血脉中朦胧的传承记忆,以及千百年来勉力尝试积累的经验,它再难找到其他获取知识的渠道。从人类闲谈中拾取的只言片语,即便去芜存菁、去伪存真,终究所得甚微。它常常暗自渴盼,能有一位行云布雨、移山填海的神仙路过,为它指点迷津,让它不必再于黑暗中独自摸索。

      可它又深知,倘若真有大能之士降临,自己恐怕早已被冠以“妖异”之名,魂飞魄散。它曾见过路过的道士斩杀毒蛇精怪,剑光闪过的瞬间,它吓得将枝叶紧紧收拢,连呼吸都不敢。在人类眼中,它终究是异类,“人妖殊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从来就未曾消散。

      人类是受上天眷顾的生灵,五脏六腑俱全,三魂七魄完满,五行均衡,魂魄完整。因此,除却少数上古神兽与自视甚高的妖族,绝大多数低级灵类想要修至高阶,都必须经历化形成人的关卡。

      当从人类闲谈中听闻这个秘密时,树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原来自己也有机会,去过人类那般丰富多彩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能笑、不能哭、不能自由移动,终日守着一方土地,浑浑噩噩,枯燥呆板,生与死之间,竟没有多少分别。它暗暗下定决心,将化形成人,当作此生最坚定的目标。

      有了愿望,便要拼尽全力去实现。

      人类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模样?树只能从他们的闲谈中,拼凑出零碎的答案。男人聊女人,女人聊男人,孩子谈游戏与理想,大人谈名利与家庭,老者谈儿女与安康……而男女情爱,永远是他们口中不朽的话题。

      树见过无数男男女女,为了分手伤痛欲绝、寻死觅活。恋爱里的甜蜜明明短暂,心碎却往往漫长,可为何世人依旧对这份情感趋之若鹜,甘愿赴汤蹈火?树不懂。它没有性别,无从领略爱情的魔力。“也许等我化形成人,就会豁然开朗了吧。”它暗自思忖,“或许男欢女爱,不过是主宰众生的神明,为鼓励人类繁衍后代而赐予的奖赏。真不明白,这般缥缈的情愫,为何会取代生存的本能,成为世人追逐的主干。希望届时,我不会像他们一样傻。”

      可它又忍不住自问: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身陷其中,真的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吗?

      漫长苦修终于有了结果。它脱胎换骨,凝聚出了人形。孰料,化人后结识的第一个男子,就让她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理智还在坚守,情感却早已沦陷。漂泊了千年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栖落的地方。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从前那些被自己嗤笑为愚痴可笑的人,竟也包括了如今的自己。

      她爱雪鹞吗?她说不清。毕竟,她化人时日尚短,还未曾遇上其他男子。可她对雪鹞,确有难以言说的强烈好感。或许是因为孤单了太久,旁人稍予善意,她便恨不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更何况,雪鹞还救过她的命——纵然那并非他的本意,可他终究是乐见其成的。雪鹞可以摆摆手,说一句毫不在乎,可她作为受惠者,却早已将这份恩情,深深铭刻在了心底。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正跳得比平时更急促,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悸动是恩,还是情。

      爱情是个霸道的主人,它风风火火,横冲直撞,将无数人虏获为奴,任由它发号施令。她真的能从这场劫难里虎口逃生吗?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逃?

      她化形成人,初衷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追寻仙路、求得长生,更是为了亲眼看一看人世的繁华热闹,亲身体验一番红尘中的悲欢离合。既然如此,那些世间最美好、最浪漫的情愫,又为何要拒之门外?倘若因为畏惧束缚,便将自己的心紧紧锁起,那与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千百年的辛苦与期待,岂不是全都成了泡影?人类说人妖殊途,可她偏要尝尝,这人间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雪鹞如今到了哪里?她已经感应不到赠予他的那截树杈了,看来他早已走出了落日城的范围。她曾在那截树杈上动过手脚,偷偷藏了一缕分神在里面。如此一来,便仿佛自己也陪在了他的身边,能听他说话,看他微笑,与他亲近,予他关照。

      何时才能彻底挣脱束缚,不再被拘禁于这个黯淡的角落?她曾听过一个说法:若是有人愿意以充足的鲜血浇灌树根,拥有灵性的树灵,便能加快化形的速度,彻底挣脱大地母亲的怀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自如地行走在世间的每一寸土地上。

      雪鹞会是那个甘愿为她付出的人吗?毕竟,献出大量的鲜血,未必能保住性命。想到雪鹞要为此承受这般风险,她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爱像一束破晓的光,点亮了她沉寂千年的生命;跳动的心,也终于有了清晰的前行方向。她决定抛开所有的顾虑与犹豫,痛痛快快地放纵一场。苍白荒凉的过去,早已无从弥补,总该留下些美好的印记,待日后绵长的岁月里慢慢反刍。唯有如此,孤寂与空虚,才不会这般张扬跋扈地将她吞噬。

      她要堂堂正正地,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无畏无惧,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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