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20、血脉

　　“洛加真的不是你私下派人除掉的？”

　　韩悦紧锁眉头，眸子里淬着冷冽的光，下意识追问，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案几上莹白的羊脂玉镇纸，力道时轻时重，指腹薄茧擦过玉面，蹭出细碎的凉意，也将那玉色衬得愈发温润透亮。

　　张青心中暗自叫苦——这话老爷已不知问过多少遍。他面上半点不敢流露不耐，只躬身垂首，青灰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语气里裹着几分惶然：“属下早已严令约束下人，近期闭门敛迹，绝不敢在外生事，徒增老爷烦忧。”

　　韩悦斜瞟了他一眼，忽然低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不必惶恐，我自然信你。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他顿了顿，指尖力道骤然加重，下颌线瞬间绷紧，眸底阴鸷一闪而过，那方莹白的玉镇纸上，竟被生生掐出一道浅痕，“只是时机太过凑巧——偏生在需要他闭嘴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这般巧合，就算我未曾动手，天下人也定会算在我的头上。”

　　“老爷明鉴！”张青连忙躬身，额角冷汗滚落，晕湿衣襟，“说不定是洛加昔日仇家借机下手，故意选在此刻，将祸水引向老爷，好坐收渔利。后续应对，还请老爷示下。”

　　“这盆脏水，既有人想泼，便由着他们泼。”韩悦缓缓靠回椅背，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此刻越是辩解，越是落人口实。”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出鞘利刃，“我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待大事既定，谁还敢在我面前多言？对了，联络朝臣一事，你办得如何了？”

　　“那些人多是墙头草，见风使舵之辈！”张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随即敛色躬身，“近半数官员已暗中投靠。洛加一死，余下之人态度也松动不少。唯有城守白铁，顽固不化，执意与我们为敌。属下斗胆请示——”他手掌虚切，做了个狠绝手势，眼底厉色一闪而过。

　　“缓一缓。”韩悦摆了摆手，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暗流，转瞬即逝，“当年之事，他怨我恨我，也是应当。一个区区城守，翻不起什么大浪，暂且不必理会。”

　　张青迟疑片刻，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试探：“还有一件小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只是想着，还是该让老爷知晓为好，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哦？说来听听。”韩悦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洛加的女儿，已经来给他收尸了，此刻人就在京郊。”

　　“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何足挂齿。”韩悦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揉了揉眉心，眼帘半阖，露出几分处理政务的倦怠，“这点小事，你看着处理便是，不必再来烦我。”

　　张青垂首应是，稍一沉吟，上前半步，神色微凝：“老爷，属下奉命追查雪鹞下落，近日查到一则关键消息——京郊客栈一带，城守白铁公然张贴悬赏榜文，寻的正是雪鹞。”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抬眼：“属下亲眼见过那画像，画中少年的眉眼、轮廓……与老爷您年少之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一出，韩悦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

　　一室死寂。

　　雪鹞……

　　十六七岁……

　　像他……

　　前几日凤凰闯入韩府，厉声问他“可见过我的孩儿雪鹞”的画面，猛地在脑海里炸开。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

　　年纪、容貌、姓名、寻者，处处对应。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雪鹞，是他与凤凰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狠狠一震。

　　多年前与凤凰的过往、别离、遗憾、亏欠，在胸口翻江倒海，撞得他心口发闷。

　　他一直以为，当年一别，再无牵挂。
　　却未曾想，世间竟留了这么一段血脉。

　　“老爷？”张青低声试探。

　　韩悦缓缓抬眼，眸中冷厉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他没有惊呼，没有失态，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立刻动用所有暗线，不计代价，找到雪鹞。”

　　“不许伤他，不许吓他，更不能让白铁的人碰到他。”

　　“找到他，立刻带回。”

　　张青一怔：“老爷……”

　　韩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我要亲自见他。”

　　“无论他是谁的孩子，我都要弄清楚。”

　　“若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不可查地发紧：

　　“若是真与我有关……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负他。”

　　张青心神巨震，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书房门轻轻合上。韩悦独自静坐，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窗外秋风萧瑟，吹动残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有生之年，迎来这样一个惊天的可能。

　　雪鹞。

　　凤凰。

　　血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