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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7章 真相(二) 很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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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类型的人,仪表得体,举止恭谦,五官没有什么明显特征,笑起来却有种叫人不能拒绝的惬意,跟犯罪份子八杆子打不到一处。李贺下意识就放松了警惕,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是那种高成本的定制名片,正反面分别是繁体中文和英文,挂的香港一家心理咨询诊所。
“我来其实和艾薇没关系,是有事想和李先生谈一谈。”
李贺看了看表,把对方请到公司大厅的咖啡区。这个点员工基本已经下班,只剩下零散几个会看眼色的,等着鞍前马后找机会表现。香港人重礼节,李贺叫人冲出两杯热茶,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对方似乎也没有绕弯子的意思,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纸推过来。
“五年前威廉寄来的,发件地址是香港。”
李贺打开翻了翻,手稿,纸张陈旧,满篇的英文。
“知道李先生你最近派人查了,这是当时舞台剧的小说原著。”
李贺端起茶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惊讶。
“来送情报?”
“算是吧。”对方往后靠坐双手交叠放到腿上,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当年的事相信李先生已经查到一些,我想把我知道的部分说出来,不是为了真相,相反的希望李先生收手。”
“不查?”李贺笑笑,线索太少,能查的都查了,到现在可以说是没了方向,于是他用几尽自嘲的口气反问,“继续查?你觉得还能查到什么?”
对方能拿出这份手稿,显然比他掌握得更多。
杰森喝了一口茶,开始他的讲述。
“我和威廉可以算旧识,他曾经是我经手的PTSD患者,PTSD也就是创伤性……”
“创伤性应激障碍。”李贺打断他,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继续说。”
“他是自己找过来的,当时的情况恶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睡眠质量,他怀疑自己有这方面的问题。当时我给他做了连续一个月的催眠,主要是纠正记忆。艾薇或许会告诉你,威廉的体质特别适合催眠治疗,因为他的身体有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记忆,习惯了被催眠。”
“你一直关注威廉?或者应该换个说法。”李贺的目光透出一丝寒意,“你在监视。”
“艾薇并不知道我回国了,只是正好有几个线人。”对方笑笑,试图用一些肢体细节缓和气氛,“李先生很敏感,也看得很准,其实我主修行为心理学,另外一个身份是刑侦队犯罪心理学顾问。当年那个案子早就结案,是我个人对细节有所怀疑,并且对特殊的PTSD实例相当感兴趣。”
杰森用他骨节分明的中指挫着杯壁,透露出一丝难耐的兴奋,“当年B区别墅那场火灾总共死了八个人,威廉是在场唯一一个幸存者,甚至没受什么伤。警方赶到的时候他就躺在门口,一身酒气,整个别墅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八具尸体全在里头,分别躺在不同的卧室内,身上还盖着焚烧过的被子,和皮肉黏在了一起,没有人试图逃生。”
“怎么会……”李贺想到一个词,死神。
杰森继续说,“威廉虽然有嫌疑,但没有证据,所有调查结果都倾向意外,那群人结束了醉醺醺的BBQ派对,没收拾妥当的炭火把房子烧了个对穿。唯一的疑点是威廉当时的口供,他说当晚没喝多少就躺下了,想不起后来的事,测试也证实了他身体的耐酒精程度,但具他回忆当晚在场的人一共是七个,而事实上尸体却是八具。”
“之后进去的人?”
“别墅位置很偏僻,门口路段监控显示没有后来的车辆,也就是说第八人原本就在别墅里,并且从头到尾都和他们在一起,那个人就是别墅的主人,在公演前邀请他们整个社团到家里举行烧烤派对,当时学院的校长。”杰森似乎回忆起什么,语气透出一股子意味深长的压抑,“威廉的回忆里居然没有派对发起人,并且在我们反复提示后也想不起来。”
“PTSD精神障碍?”
“没错,他甚至忘记了后一周的公演。”杰森叹了口气,“如果他在逃生中目睹了所有人被活活烧死的过程,极有可能引发这种精神病症。当时他还是学生,录完口供后就让他返校了,临走我给了他私人诊所的名片,没想到两个月后他就找过来了。”
李贺一直捏着自己的手指,他已经放弃掩饰自己的紧张,毕竟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专业心理学研究者,任何一个代表行为心理学的小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的揣摩。他只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把语气调整得自然一些。
“那么治疗之后呢,他想起来了么?”
杰森摇头,“不知道,也许想起来了也许没有,他没有说。再后来人消失了,消失一年后寄了这个东西给我,小说手稿。”
李贺低头理着头绪,试图从刚刚听到的事情里整理出那个关键,“为什么让我停手调查?”
“我想这是威廉自己的意向。”杰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这次是中文,笔迹很熟悉,署名William。
“信和小说一起寄来的,他说自己的记忆正在衰退,打算到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希望得到我的帮助。”
“所以你帮他弄了一个新身份。”他感到杰森的身份不简单。
“算是吧,名字是真的,知道的人少而已。”杰森拿手指在玻璃桌面上轻扣了几下,“李先生之前派人查的时候就有人通知我了,威廉说过他很喜欢表演,没想到现在当演员了,挺好的……他应该不会想记起过去那些事。”杰森顿了顿,露出一点担忧,“艾薇那边具体治疗到哪一步我不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这有失一个咨询师的职业道德,但催眠治疗一定要停止,出戏的障碍可以找其他办法,继续治疗我担心会造成记忆混乱,最后导致……妄想症。”
李贺怔了怔,手不自觉攅紧,“他现在有这个趋势?”
“没发觉威廉最近衣着风格变了?”杰森露出一个担忧的眼神,“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可不是他过去的习惯。”
浮夸的金链子金表,过长及膝的上衣,这些李贺不是没注意到,艺人打扮一个比一个出位,陈越霆本就是标准的衣架子外形,怎么穿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李贺从来不干预。
“七年前他说自己的记忆在衰退,到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我。这种在心理学上叫逆行性遗忘,也就是指以某个时间为分界点,对过去的记忆遗忘,但新的记忆仍然能够形成。病因是由镇静催眠作用的药物引起的副作用,药物剂量越高遗忘越严重。治疗期间我给他开过少量药物辅助睡眠,我怀疑……之后他自己持续在服用这种药,最后产生了巨大的副作用。在这种不稳定的情况下进行催眠干预,很有可能造成记忆紊乱,简单来说人会分不清想象和现实,以为什么是什么,发展下去就是妄想症。”
妄想……症。李贺有种想把陈越霆拉到身前,掰开脑仁看看里面有什么的冲动,然后帮他把真真假假的记忆拉直捋顺了,一件一件给他归位放好。
杰森一口干完茶,站起来打算走。“我想说的就这些,还有最好让他把工作都停一停,稳定下来再说。”
李贺点点头起身跟了出去,把人送到大堂门口。
临走杰森又看了一眼李贺手上那个袋子,“慢慢看,小说写得很不错。”
话里有话,李贺心道你就不能直接说。
刚把人送走身后一声车喇叭响,陈越霆的脑袋从前座探出来,顶着大墨镜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帅哥,上车吗!”
李贺把袋子往随身的包里一塞,侧身上了副驾驶。
陈越霆调转车头一脚油门,轻车熟路往大门方向出去,边打方向盘边调整后视镜,时不时往后瞟一眼,“刚和你一起那人谁啊,挺眼熟的。”
李贺干脆闭上眼休息,恍惚的神色遮掩住八分,用听上去自然的语调回答,“公司一个顾问,大概之前见过吧。”
“是吗……真眼熟,叫什么?”
李贺突然想试一试。
“杰森,有印象么?”
陈越霆十分干脆地摇摇头,又过了一个红绿灯,突然目光一闪喊起来,“啊啊想到了!是那天那个!”
“哪个?”李贺睁眼,或者其实还有一些印象?
“记不记得有次我们一起逛超市,后来我折回去拿伞?”陈越霆吐吐舌头突然一个贼笑,语气飘着轻快的卖弄,“不是跟你说遇到粉丝了嘛,就是这位,当时跟了我一路要求合影,又是男粉丝,印象特别深,那会儿第一个剧刚播心里特别高兴。对了下次他再过来,替我送一本签名写真。”
“我会告诉秘书的,希望到时候人家没爬墙。”
李贺又把眼睛闭上了,果然还是没记起来。
下雨了,车堵得厉害。
路口轻重交错的喇叭声让人烦躁,时不时夹着一两声谩骂。车里静得出奇。
PTSD,逆行性遗忘,妄想症……
试图用缜密的逻辑抽丝剥茧,却捉不到一个线头。
满脑子精神病系列,打算回头弄几本书。
乘着空挡,陈越霆侧到他身上亲了一口,抬手顺了顺挣脱发蜡耷拉下来的刘海。
“很累?”
李贺眯着眼,含混着应了一声。
“马上到家了。”
大功率脑部运作完毕,胃部的空虚感终于蔓延开来,突如其来的饥饿很叫人不适。
“先找地方吃饭。”
陈越霆刚要一脚油门下去,顿了顿又收回来,扭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家里肉都处理好了,不会要我吃饱了一个人烤吧……”
他这才想起说好晚上一起弄烧烤,李贺闭了闭眼睛,双手放在眉心来回搓几下。“失忆,被你传染的。”
“瞎说,我失忆那是长时性记忆,刚说就忘的叫第一二级记忆,根本不是一回事。”陈越霆笑起来,一板一眼科普人体科学,边开车边玩着他的手,拇指在手心一下下慢慢磨搓。
“懂得不少,像那么回事。”四级记忆法他念书那会也接触过。手心粗糙而轻柔的磨蹭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一阵阵的温热感沿着掌心传递到四肢百骸。
放松下来的惬意让人昏昏欲睡。
不久之后,他在梦里闻到一阵醉人的烤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