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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礼 ...

  •   风和日丽的早晨会出事。一定是大事,很大很大的事。云谣估摸着今天的风向不太对,有点邪门,打算以此为借口来补眠。庄少游那小子用疯子来形容也不为过,昨天从枫树林回到房里,竟然发现庄少游在那里恭候多时,非要他讲讲那个移花宫和那个花无缺。本来庄少游以为花无缺是个美丽的女子,后来听说是美丽的男子失望了一阵,但古龙那呛眼的开篇,引人入胜的故事,折腾得云谣直到天蒙蒙亮也没得休息。庄少游前脚还没迈出屋子,就恋恋不舍地回头道:“下次继续啊。”好脾气如云谣,也想把床边的花瓶砸出去。
      云谣正晕头转向地放下帐子要睡觉,门突然又给粗鲁地打开。红儿那丫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叫道:“云公子!云姑爷!起来起来起来!事情大发了!老爷可急着找你过去!”
      见云谣赖在帐子里装聋,红儿也不避讳,扑上去把云谣的被子扯开,将和衣就寝的云谣拔萝卜似的拔出来,晃将几下。云谣半闭眼睛,宁死不从,摇摇晃晃地又要倒下。红儿气道:“你不起来,我可让小姐亲自来请你。”
      云谣一下子清醒起来,讪讪道:“去就是了,去吧去吧……”摸了摸眼下的黑眼圈,打了个无奈的哈欠,不甘不愿地朝会客厅里走去。

      陆老爷今天满面红光,他的左手边站着天仙一样的陆小姐,右手边站着个恭顺的长胡子老头,身上穿着见土色的道袍,手握拂尘,腰别木剑,就是怎么看也没有一点仙风道骨。
      陆老爷见贤婿到来,更是容光焕发,抖着肚子跑去牵起云谣的手,又牵起女儿的手,放在一起叹道:“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挑个好日子,挑来挑去总是欠着什么。今天又拿黄历出来翻,这个月二十,竟就是最好的日子,你说我这老眼昏花的,怎么一直就没看到呢。我刚请了朱道士占了一卦,大吉!”他笑起来,摸摸自己稀稀拉拉的胡子。
      云谣这会已经完全清醒了,这个月二十?今天是什么时候?陆老爷喜不自胜,唧唧呱呱道:“再十天你们就完婚,帖子要马上发,立刻发,不然怎么来得及准备礼物。哎呀要忙的事可多了去了!贤婿!还有我的乖女儿!你们不用操心,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你们爹我,一定给你们办个盛大的婚礼!盛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谣心里有点小小的抽搐,他偷偷看了陆小姐一眼,陆芸瑶只是微笑,一言不发。云谣定了定心神,也是,反正陆小姐明言在先,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自己也不用操心什么。于是他也微笑着一言不发。一时厅内各人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只有陆老爷一直在哈哈大笑。
      接下来几天在陆府走动,云谣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排场,一干人等忙里忙外不亦乐乎,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云谣清闲了一天,第二天就不好过了,一群穿红戴绿的半老徐娘和半老徐爷拎着他到处打转,又是量又是挂,云谣好不容易胖回来的身段在这几天里又瘦了回去。齐锦贤和庄师宜急急地赶回去为婚礼做准备,庄少游无所事事地围着云谣打转。云谣曾怒斥他为什么不去绕新娘子,庄少游理直气壮道:“新娘子是我现在能去看的么。”云谣拿眼睛狠狠挖他,不就是想听《绝代双骄》么,你云爷我就不讲,死也不讲,活也不讲,憋死你。
      于是庄少游和云谣一起憋着,两个人都怨气冲天。

      在试了三十四件不同的新郎礼服后,老妈子和老爷子们最终敲定了第二十七号,菱彩阁的绣品委实不俗,筋疲力尽的云谣瞅了那衣服几眼,虚弱地点点头,往枕头上一靠就梦周公去了。庄少游听不到故事睡不着觉,一个劲戳云谣的脸,可惜云谣睡得死沉死沉,无论如何也不醒来。郁闷得庄少游骂了句:“你就是猪。”气呼呼地走了。
      婚礼请单照例是应该让新郎和新娘过目的,无奈婚礼安排突然,云谣和芸瑶忙得死去活来,陆老爷也就火烧屁股似的想起一个写一个,很快地发出了几百张帖子,倒在藤椅上累得直哼哼。
      这场婚礼一路热热闹闹地准备着,到了婚礼当天都未见低落。云谣黑着眼圈,重新认识了终身大事的定义。
      由一大堆嬷嬷,红娘,小厮簇拥着,云谣出神地在拐来拐去的回廊里穿行。本来走了两个月,渐渐熟悉的回廊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他突然有点打鼓,云谣啊云谣,你竟然成亲了?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地结婚了?
      17岁成婚,恐怕是云谣全家都想不到的事情。说来也是,谁有事没事穿越着玩呢。这时候的云谣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不反抗?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要说见识了陆小姐的沉鱼落雁之容而心动,那倒还说得过去,但是在看到陆小姐之前,自己不是也没有推脱吗?
      云谣不明白自己,他轻声道:“风歌。”他知道就算是风歌也一定不明白。
      也许,是他很害怕,也许,是他很孤独。
      他孤独地来到这个地方,孤独地陪着两个老人,孤独地开着个小破酒馆。那个阳光明媚的白天,一个绣球砸进他怀里,让他觉得他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他小声嘀咕起来,自己不是个善良谦和温柔腼腆的人吗?这种做法怎么有点小自私呢。
      大概……也不算……毕竟……终身大事……你情我愿……
      风歌风歌风歌……今天这名字在心里叫得有点太响亮了。
      云谣定一定心神,□□的,要统统压制,阶级斗争,不能手下留情。

      一干人已经走至大堂,新娘子由喜娘搀扶着在厅堂里等他。云谣没有去看身后满场的,和影剧院满座一样密密麻麻的客人,甚至也没让那些客人看清楚自己的模样,便一个转身踏进大堂。他看不到陆芸瑶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很美,美得天怒人怨,倾国倾城。云谣笑了笑,美人在侧,他为什么不像所有人一样,乐得欣赏呢。有妻如此,云谣夫复何求?

      带着如此纷乱的心思,云谣完美无缺地行完了礼。陆老爷笑得下巴都要脱臼了。直道:“好,好,好,好……”就好象他生下来只会说这一个字。
      行礼后是午宴,新娘子这时候是要在屋子里等着不能吃东西的。云谣庆幸自己是新郎。他没有参与过应酬,只是和庄少游稍微切磋过,少游拍拍他的肩膀道:“就你那千杯不醉的酒筒肚,每桌喝个七八杯就够了。”云谣心想也是,但是现在心想绝对不是。
      秋天菊花开遍,满城尽戴黄金甲,众穿梭其间,多得云谣以为看到了银河,一桌七八杯,开什么玩笑,撑也得撑死,光走一圈就得一顿饭的工夫了吧……庄少游挨着哥哥和齐锦贤坐着,朝新郎官挥手,云谣解决了这桌的应酬,便朝这最眼熟的一桌走去了。走过来才觉得奇怪,这桌上空着两个位置。齐锦贤微笑道:“云兄来得不巧,玉公子和容公子有点事暂时离开。”云谣点了点头,擎了酒杯,齐锦贤将此桌上的其余五人一一介绍给云谣,一个是雷鞭申友薪,一个是芙蓉剑柳如眉,一个是海棠夫人关桑桑,还有白云鹤徐昭,最后的便是容公子的妹妹,香璃仙子王佩芷。说是仙子,自然是神仙之貌的大美人,这个香璃仙子果然是漂亮得惊人,一边的芙蓉剑和海棠夫人自然也是倾城之貌,但若论清丽绝俗,又怎能比得上。她的一颦一笑都仿佛来自与云间瑶池,浅黄的衣服照着满园怒放的菊花更是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云谣暗暗把她和自己美丽的“妻子”作了比较,得出的结果是陆芸瑶看着更舒服,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偏心。
      云谣是新郎官,再不懂规矩也知道不能在一处地方呆得太久。陆老爷过了一会就来找他的女婿,云谣觉得自己像个老练的公关一样跟着陆老爷在人群里绕来绕去,直到把自己绕得晕头转向手脚发软,才到了晚上“联欢”的时候。
      大大的“联欢会”横幅是云谣写的,写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大概是这年代还没有或者鲜有人用“联欢会”这词,陆老爷是赞不绝口,也采纳了云谣的建议:不只是看那“噌噌噌噌呔”的戏剧表演或者武术杂耍,也弄些别的比如赏花台啊,字谜啊,斗诗啊,斗酒啊的擂台。云谣还介绍给陆老爷扑克的玩法,亲自画了扑克牌的样本让人去多做,于是老头子们坐得一圈一圈专心致志地听陆老讲解扑克,最后商量觉得玩八十分。云谣在人群里感叹原来这就叫武林人士,大家都傻乎乎的挺可爱的嘛。他今天喝得有点高,靠在赏花台后的石桥上望着流光溢彩的池塘傻笑。后来云谣才理解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真实的不一定能感知。
      江湖啊江湖,像人生的才叫江湖,可惜身处代沟之外的云谣,当时怎么也不明白。

      云谣端着酒杯对自己说:“喝高了,停。”于是他把酒往池子里一倒,“扑通”的声音,泛起无数个小泡泡。他刚从赏花台过来,那里的风雅武侠们正在念诗,可无论如何也念不出几首好的。逮到新郎官过境,就把“菊花诗一首”当作护照,非要新郎官即兴赋诗一首。云谣虽然酒喝得多了但是脑子还没糊涂,心里笑了笑,什么即兴啊,于是就背了一首写菊的诗:“王孙莫把比蓬蒿,九日枝枝近鬓毛。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顿时叫好声一片,云谣自知不才,没让自己来得及脸红就跑了,这是候清闲地在桥上闲晃,那边的喧闹就仿佛和自己无关。

      顺着石桥往下走,另外一边是没有菊花的梅花林,冬季未到,还没轮到梅花开放,云谣感慨一声,若不是时令之别,热闹的是这里也那说。人生际遇,大概也不过如此吧。他晕乎乎的胡思乱想。向远处望去,梅园对岸(又隔了一个池塘)的桃园似乎站着两个人影。云谣略感奇怪,这时候宾客不是都应该在菊园热闹么?
      云谣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心想这关自己什么什么事呢,摇着头找块石头坐下,愣愣地看着对岸不是很清晰的两个人影。
      高高的,不胖也不瘦,其中一个发丝飘扬,似乎在对另一个说什么话。
      哎,真是,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悄悄话啊。云谣觉得无聊,转过脸想看看热闹的。凉风一阵,掠过发迹,混沌的大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云谣猛一个激灵,又转过头去。另一个人影已经不在,长发飞扬的身影在渐渐消失,融入夜中,没有半点不合。
      那样柔和的背影,云谣喊不出声,只是愣愣地看着他消失,就仿佛看着自己的心在消失一样。
      风歌……
      那个,是不是风歌……

      云谣逃跑一样地跑回菊园,刚踏进去就被庄少游逮住,被乐登登地牵着去猜字谜。云谣猜了一个又一个,但究竟猜过了什么,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不叫呢,为什么要跑呢?云谣问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心乱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这样烦躁的,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云谣狠狠地摇头,他不明白。“没事的,又不一定是他。就算是,也不过是两面之交。”云谣轻声对自己说,那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为什么要想得那么深?“他救了你的命,云谣。”“那不是理由,云谣。”
      在想了无数次后便得越来越深,一开始,真的只是小小的一个芽,不理它,就会枯死的芽。
      云谣一下子有些茫然。他究竟做了什么,在做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明明只是一个人而已,为什么让他的心那么乱,那么乱……乱得解不开……

      十七岁的云谣,什么也不懂的云谣,洒脱却还是很忧伤的云谣,脑子一团乱的云谣。十七岁那年,云谣像一个刚刚开智的孩子一样茫然地看着四周。寻找和逃避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人的力量原来有这么大,原来真的这么大。
      他觉得有点想哭,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他问自己,这个就叫情窦初开的傻子少年?FK!他骂道。但他做不到不想。那个影子像一颗小石头搅乱了他,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容易被动摇,很害怕。
      他对自己说:“你在长大,云谣,不要怕。”

      当晚陆芸瑶在他身边。
      当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足够的理由的自信不会发生。

      云谣看着陆芸瑶沉静美丽的睡颜,他悄悄起身,外面已经静下来了,静得好像从来没有热闹过一样。云谣觉得自己没有做对,但是,也不觉得哪里错了。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懂,反正我以后什么都会懂的……”
      夜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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