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彭彭二世

14、莲儿 云谣那天晚

　　等云谣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空空的，已经没有那两个兄妹的身影了。
　　不想去想这两个变态会去哪里，会怎么样。云谣现在脑子里，全是自己的事情。
　　自己怎么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昏过去呢。
　　混蛋！
　　虽然自己也觉得信任百欣竹是个笑话，但是，他现在想起百欣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心凉。
　　“混蛋！”

　　云谣独自躺在塌上望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这间屋子，真的是很久没人来住了。既然这样，也就不会有别的人进来。稍微动了动手脚，云谣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完全没有移动的力气。
　　怎么能就这样输掉！

　　侧身，咬牙，用力。
　　云谣从塌上掉下来，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血的味道充满整个胸腔，干涩而痛苦。滴落的血红得诡异，视线竟然又开始模糊。

　　他死定了，一定会死，死在这个没有人发现的地方，慢慢化成白骨。云谣合上眼睛，流下一串眼泪。

　　他还年轻，还不想死，他心里还有一个人，还有话没跟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云谣轻轻念着，想起风歌的脸。空的不是枝头，而是折花的手。

　　他以为还有很多的时间。

　　原来只有很少很少了。这样的恐慌，几年前才有过一次，那一次，风歌救了他，这一次，没有人会救他了。

　　“你哭了。”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道。
　　云谣愕然，猛然睁开眼睛。一个丫鬟服饰的女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早该知道会这样的。真是个傻子……”那女孩子轻声道。
　　云谣愣愣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子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我一直在你身边，从你踏进百府的时候起我就跟着你，你到哪里我都看着，就连你被下毒，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救你，你知道为什么？”她声音很细，很柔。
　　云谣笑道：“谁都想要我死，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
　　女孩子把手收回来，摇头道：“我若想你死，就不会跟着你了，也不会和你说话。”
　　云谣心漏跳了一拍，他想了想，眨眼道：“可我已经快死了。”
　　女孩子突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很好看，让人觉得他应该一直都是笑着的，怎么能想象他刚刚冰冷的表情。
　　她也眨眼道：“你这时候就聪明了，我和你说话，你就不会死。”
　　她起身走出屋去，到门边的时候，他回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

　　过了一会，她不知从哪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来，里面浮着几个很丑的和根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云谣惊诧的目光，微笑道：“雪莲虽然很美，它的根却生得很丑，我也没办法。”
　　云谣呐呐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女孩子扶着云谣坐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唇边，眼神像是哄他喝下。在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下，云谣乖乖张口，却因为出神，差点把一口药全喷出来。
　　实在……太难喝了……
　　看着云谣皱着眉头把药喝下去，女孩子又温柔体贴地给他一块糖道：“这样会舒服一点。”
　　云谣不是怕苦，他5岁时喝黄连就没有犹豫过。只是着雪莲根实在太怪了一点。
　　但是这药果然是有用的，过了一会，云谣闷痛的胸口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再次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东西？从百青荷身上偷的？”
　　女孩子摇摇头道：“我才不做那样的事，不过是雪莲根，我要多少，就有多少。”
　　云谣再次愣了。那是很平常的东西吗？可是百欣竹和百青荷的对话和表情，怎么让他觉得雪莲根很重要呢？
　　女孩子轻轻牵起他的手，柔声道：“你刚解了毒，现在要回去好好休息，我们走吧。”

　　云谣给那大眼睛的女孩子带着绕来绕去，没多久竟就已经回到了自己借住的芭蕉园，打开房门，云初在里面睡得正香。女孩子轻声道：“他想去找崔管家，可是没走到就倒下去了。当然他去了也没用，崔管家也睡了。”
　　云谣又冒了一身冷汗，这狠毒的两兄妹看来都是下了决心不让自己跑掉。

　　女孩子扶云谣躺到塌上，又帮他掖好被子。她轻声道：“你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百府，也不会再来了。”
　　云谣愣了愣，问道：“你要走了？”
　　女孩子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我受人之托，他说万不得已的时候务必救你一次，我已经救了你一次。现在要走了。”
　　受人之托？云谣下意识地开口：“谁？”
　　女孩子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唇道：“不能说，因为我答应了。”
　　她说罢起身，脚步很轻地向门外走去。云谣听着门的“吱呀”声，感觉到从外面吹进的一阵风，他突然问道：“是风歌么？”
　　女孩子停下脚步，过了一会他说：“不能说，因为我答应了。”
　　云谣坐起来问道：“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回头看他，似乎在想，她说：“你可以叫我莲儿。”

　　她说完轻轻带上门。

　　云谣那天晚上竟然没有做噩梦。他想，他的恶梦，一定都被那个叫莲儿的女孩子带走了。

　　是谁让莲儿来救他的呢？
　　是风歌，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他希望是，觉得应该是。
　　但是他又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猜错了，自己自作多情。
　　哎，无所谓了，反正自己脑袋里想的事情，别人还能猜得到？

　　他想到这里心情颇好地拍醒了还在做梦的云初，自己又去把崔管家和其他人也叫醒。该上路还得上路，这破地方自己是无论如何不想呆下去了，而且他也有点想看看百老板有趣的表情。
　　自家儿女一夜之间不见了，怎么着脸色也该是很好看的吧。
　　云谣想得有些幸灾乐祸，若不是百老夫妇这样冷血的父母，连自己女儿出走四年也发现不了，又怎么会有百氏兄妹这样的变态，又怎么会把他云谣当成无辜的筹码？

　　百老板神色如常地给哈欠连连的一众人辞行，却没有再说留人的话，云谣肚子里冷笑，故意问道：“怎么不见百公子和百小姐？”
　　百老板的脸色像云谣期望的一样变了。
　　哼，老匹夫，若不是你默许，你那宝贝儿子的古怪行径谁看不出来。
　　看着百老板尴尬地打着哈哈，云谣笑了笑，再次行礼告辞。

　　一行人总算是踏上归途。

　　“莲生，谢谢你。”暗处的人影看着山脚下经过的车队，轻轻道。
　　被唤作莲生那女子眼睛很大，肤色白皙得像雪，她站在暗影流动的林子里，林风牵着她细细的发丝，淡淡的药香若隐若现。不见斯人，谁又能相信上天能造就这样一个剔透的精灵，这样一个美丽的奇迹？
　　她的声音柔而细，像是隔了万水千山，却又是从人的心底传来一样。
　　“没什么，这是你托付我的事情。”她顿了顿，回头道，“为什么不自己去呢，在这里等得这么担心。”
　　那人笑道：“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自己不能去，我做不到。”
　　“为什么？”迷惑不解，这世上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那人摇头道：“我怕……我会忍不住去见他，若被别人发现，他只会更危险。百欣竹和百青荷不过是两个小角色而已。”
　　“你去见他，也不会被人发现的。世上还有人能追得到你的影子？”
　　那个人笑了，他抬头看看车队远去的方向，叹道：“怎么会没有呢……以为是不久前才被抓住的，原来很久以前我就把影子丢在他那里了。”
　　莲生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
　　“他们两个，一起走了。”莲生轻轻道。“打着各自的算盘，往北方去了。”她指的是百家的两兄妹。
　　那个人冷笑一声道：“互相算计？他们这一路也真是够辛苦。”
　　莲生道：“要我去杀了他们吗？”
　　那个人的语气有些惊讶，道：“你想去？”
　　莲生道：“我不想杀他们。可是我觉得你想。”
　　那人没有说话。
　　莲生又道：“我现在不想杀他们，所以我问你要不要我去把他们杀掉。”
　　那人问道：“为什么想留他们的命？”
　　莲生顿了顿，道：“因为好奇。”

　　静默。

　　那人笑起来，点了点头道：“好，你帮了我一次，他们的命，我就当作谢礼送给你。”
　　那人说完，转身没入了树林，莲生静静看着前方，她没有听到响动，但她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

　　“救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你打算怎么骗他？他看上去不太像是喜欢被人骗的，风歌。”莲生顿了顿，转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