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沙鸥》言兼叁拾叁

4、错意

　　朱焕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信笺。
　　叠得方方正正，再卷起来塞进特制的竹筒，最后绑在信鸽的脚脖子上。
　　不过此时这送信的鸽子正蜷缩在一旁的笼子里，而信，展在他面前。许多年不曾舒开的眉，现在簇得更加紧了。

　　“陛下，这信有什么问题？”

　　“不。”

　　他抚了下信上的一个名字，叹了口气。

　　“莫妍，放鸽子走吧。”

　　“陛下，我不明白。既然您那么思念仲彦，何不下旨让他回来？况且他私离朝廷，要给他套个罪名，囚在身边也不是不可以。”

　　朱焕若有所思地想想，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突然笑了，看向侍奉在一旁的莫妍。两道柳叶眉，弧度姣好，因少施脂粉而淡淡的；浅樱色的唇抿了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快。这女孩子随仲彦而来，仲彦走了，她也依旧固执地留在自己身百边。算算也快有七八年。作为女子，再有才能，也不可能谋个一官半职，所以现在她的身份，不过是皇帝随身的近侍，统管宫中大大小小三分之二的宫女。当然，以其出色的武艺，也可以做些别的什么。不过仲彦一直有交代：“要好好照顾我师姐！”所以莫女侠武艺再高，还是不能涉险。

　　“莫妍，朕现在一定要你走，你肯走么？”

　　“属下挂念陛下的安全，走不得。如果有做错之处，还陛下请降罪，可是不要赶属下走。”

　　“别一副事态严重的表情。朕不过随意举个例子。”

　　朱焕端过御案上的茶水。

　　白瓷的杯子，绘了潼都的烟柳远舟，一片雾蒙蒙。

　　“就像你不肯离开这里。都是一起长大的，仲彦的个性也该了解，他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通常是劝不了的。所以仲彦不想回来，朕是如何也强求不了的。或许应该这样说，可能有些事情让彼此都喘不过气，我们需要都休息一下。不过我放手，是因为我相信他终究是会回来。”

　　莫妍轻笑。

　　“陛下确实是能自信满满呢。”

　　“其实不是自信。只不过朕有时候会觉得，有他陪在身边，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茗香淡淡，混入烟气。

　　莫妍怔怔望着朱焕已经难得的柔和表情，心念止不住地波动。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眼中一映进那明黄色的龙袍，又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理所当然，是不是不论谁在你身边，都该是理所当然。

　　她握住的拳头紧了紧，微垂下头，压抑过的冷静声音飘了出来。

　　“陛下，让一个已经离开朝堂的人知晓那么多朝廷动向，这样好么？”

　　“这些信，都是你弟弟偷偷给投出去的吧。”

　　“是小弥，可……”

　　“莫酩是他从小到大为数不多能真心相待的人。只有从他们两个的信，我才能真真正正知道仲彦在哪里，在做些什么。那些派出去的探子所上报的，多数都是有加工过的事实。这样也好。如果这傻孩子又搅进了什么麻烦，我也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一下。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在外头过得太辛苦。”

　　朱焕将信纸塞回竹筒，用封带重新封好，交给莫妍绑回鸽子身上。

　　“放了它吧。”

　　做好的决定，不需要太多的反驳。

　　看着鸟儿半是颠簸地越飞越高，莫妍突然产生了一种念头。

　　如果这鸽子半路遭难了，就飞不到仲彦那儿，这样他就能和朱焕断了联系，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真这样，那是不是……

　　“天呐，我这是在想什么……！”

　　轻声喃喃自语，她一边暗道这样的想法若是再有了那就是没良心，一边跪礼后告退。

　　莫妍顺着长廊往花园方向走，春光并不明媚。一路上奇花异草，怪石珍木，再怎样好看，却也比不上最初离家学艺时，那山上纯净自然的野花野草，不用特别悉心地呵护，都长得旺盛到可怕，但从中透出的，是难以掩盖的顽强生命力。小时候因为喜欢那些野花野草，总是会移一些到自己的院子里种着，但不知怎么，几乎都是过不了月余就死去了。后来听师父说，这样的野物天生就该风吹雨打，越折腾越坚强。你给它好土好水照料着，它一适宜就忘记该怎么活，不知道该怎么活的东西，不死那就是奇迹了。

　　想想自己和弟弟现在好吃好喝地住在宫里，会不会和那些野花儿一样，表面光鲜，实际上却是在渐渐枯萎……

　　过了两个拐角，莫酩半蹲着的影子突然进入眼帘。

　　“小弥，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姐？是你啊……”紫衣青年睡眼朦胧地揉揉额角，平日里一双大眼此刻一片水气，右眉尾上挑，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我前几日放出去送信的鸽子刚才又飞回来问我要食……”

　　突然，他好似说错话般地捂住了嘴。

　　莫妍弯下腰理正了弟弟歪斜的领口。

　　“这信是给谁的？师傅？”

　　“对，对！”

　　莫酩用力地点头：“可是它没把信送到，又飞回来了……”

　　“可能是觉得你喂得还不够。”

　　“天！我每日都用绿豆玉米好生侍候着还不满足？那小鸟吃得都快比皇帝好了！”

　　“小弥，不可以乱说话。”

　　“好好！阿姐我以后不会再用你和仲彦的朱焕打比方。不多说了，我要睡个回笼觉才好。巡夜这差使不是人做的啊……”

　　“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阿姐你才是，都过二十三了，别人家的姑娘像你这年纪，娃娃都进学堂读书了，可你却还是耗在这里。阿姐，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守上一辈子都没有用，不如找个好人嫁了。仲彦也说过，只要我们想离开这皇宫，随时可以走。真的，这样的深宫高墙不合适我，更加不合适阿姐你。”

　　“小弥你懂什么！”莫妍有些怒意，声音也提高了些。

　　“是，我不懂，我不过想让阿姐有个好归宿。人这一辈子，总是在追那些根本追不到的东西，对自己太残忍了。”

　　莫妍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攥紧拳头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指着莫酩道：“你，刚才给师父送信的鸽子，等它回了就给我送去厨房！”

　　“为什么！”

　　“皇上最近为国事操劳过渡，要补身子！”

　　很得意。

　　特别是看到莫酩一脸呆然的样子，很舒心，很痛快，很解气，很得意。

　　莫妍整了整落在肩膀的碎发：“心疼鸽子还是心疼那信？如果是鸽子，就祈祷它永远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