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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中卷 第十七章 3 玉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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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玉玉看望父亲并相信父亲
玉玉第二天一早起来说:“妈,我去学校看看,然后再去爸爸单位看看爸爸。”“你不怕?”“我不怕!”赛竹感到宽慰。这一段她没打听李一萌的下落。肯定有吃有住,有人看守,生活上可以不去操心。挨打,被揪斗在省府里也看过的。对当领导的来说,在□□运动中揪斗算是家常便饭,李一萌不会想不开去寻死觅活的,这点她有把握,但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她心里也是惦念,只是不敢也不愿意去看他,怕没见着人反而受造反派的侮辱。“玉玉,这个□□的袖标不要戴上。问你爸爸缺什么,想要点什么?”“我知道。”
玉玉去了学校,各个造反派别之间依旧在闹来闹去,她没兴趣。见了见同学后就往外走。到了三场,场门口的人没管她,她径直走到原先爸爸办公室前敲了敲门,等门开了她说:“我是李一萌的女儿,我来看我爸爸。”“你爸爸?你爸爸是什么东西!”玉玉瞪起乌黑的眼珠,“不是东西,是人!得让家里的人见见他。”“你爸爸是特务,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晓得吧。”“监狱里的罪犯还许家属见面,我爸爸目前还不是犯人就不许和家里人相见啦?”玉玉昂起头气壮地说。“喝!你这狗崽子,胆子太大了。。。”“说话干净点!你和我爸爸算同类,我爸爸是什么你就是什么!”玉玉乌黑的眼睛亮亮的,一股凛然的架势。“嘿,嘿,嘿,你别和她斗嘴,去请示头头去呀。”另一个人搭了茬。玉玉不请自坐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那位搭茬的人说:“你到外边去等。”“外边?外边是哪儿啊,我就坐在这里等。”“这里要办公!”玉玉站起来刚想迈步,眼珠一转,“我不影响你们办公,就坐在这里等。”说了又坐下。那人用眼珠瞪她,只能挠挠头表示气愤。玉玉侧过脸去不看也不理。等了一会,那个出去的人回来说:“头头说了,家属不能见。”玉玉站起来愤慨地说:“你们实行哪家的法?”“别跟我们讲什么法,公检法已经被□□砸烂了。”玉玉一愣:是啊!他们造反时把法院的牌子给拉下来砸烂过。可现在她的身份倒过来,观点也在不觉中转了过来,“那好,我们不讲什么法,造反派不受什么法来约束的。我当女儿的要见见父亲属人之常情,你们不让见,你们也别想安静。”玉玉从兜里掏出□□袖章套在胳膊上,“我要见你们的头头。”在场的人到吸一口气,他们没想到一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怕,一看袖标是《红霄九战斗队》。这个队是省里闹得最欢的,最能折腾的□□组织,最初是响当当的有名的造反派,人们都记住了它。“我也是我们战斗队的宣传部长。在我爸没定性质以前,我仍然算红五类,仍然是□□。我有权抓你们的人到我们学校去审查。是不是我要到学校让红霄九的队员们来!”人们没见过一个被关押人员的女儿有这般神情:竟然不低头来,还敢精神抖擞,叉着腰在那里站着。不过,怕□□的不仅仅是省里的领导者和历史上有问题的人,连一般的干部工人也害怕,也要谦让他们三分。一般人们不去招惹□□的。因为□□寻个理由让你游街,自报家门,把你搞臭,那么你在群众中永远也抬不起头来。谁个历史会如此干净一点渣滓也没有;如果有,也是个老实人,胆子小,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抛头露面来敢和玉玉理论的。比历史上‘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情况还要可怕。门开着,人们围拢过来,不久门口堵了好些人。还是有勇敢份子,似乎是担任造反派领导之类的职务的人,让玉玉出来,玉玉勇敢地站了出来,那人很镇定地对玉玉说:“你了解你父亲吗?”“不很了解。”“不了解你说什么!他是国民党中校军官,单凭他的军衔也属于漏网的历史□□。你父亲还有特务嫌疑,我们正在调查。”“那么我问你,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做事的时候又在南京做了党的地下工作,那可是冒着生命危险送军事情报,因为被发觉才由组织转移到解放区的。他不惜生命的表现才被批准加入了共产党的,这能算历史□□?你们有没有历史唯物主义观点。中国的革命历史进程就是这样的,在犬牙交错的环境下不断行进。他没有一踏入社会就去追求共产党、追求光明。那时代社会动荡,他所接触的人当中没有这样的人,也没这种机会,他的履历也是时代的使然,周围的环境限制他的眼光;而人的认识也有一个觉悟的过程。你们不放在历史背景下去分析,考察,判断,单凭军衔定他的政治性质,正象列宁所说的:你们犯了□□幼稚病。就是用今天的观点去衡量和要求过去的事情完全符合今日的标准并加以分析判断,来划分成分、归属,定性质。这种苛求脱离了历史背景和辨证法的判断就是□□幼稚病。这在列宁的《□□幼稚病》这本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再说你们哪一个在历史上,在现实中是干干净净的昂!”这一席话说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竟不知李一萌有这样的一个女儿,有这样高深的理论,能引述列宁的书和列宁说的话。“我刚串联回来,只不过来看看我父亲是死是活,要不要件换洗衣服,你们这样刁难我。如果审查出我父亲是特务,我会同他划清界线。现在他不是!”围拢过来的群众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玉玉冲着那位造反派的头头咬着牙低沉地说:“你们要是被我找到了问题”,她停了一下,“也逃脱不了我这一关。”那人好象被电击了一下,脸上扭动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常态,可被玉玉看见,尽管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玉玉具有赛竹那种犀利的目光,只是玉玉外露而赛竹含蓄。她立刻猜到这个人肯定有污点或者有见不得人的问题。场里的群众分成两派,有另一派的好事者说:“你父亲在维修工具库。”那位造反派头头掌握不了另一部分群众,玉玉朝人群走去,人们分开了给让出一条路来,她认得维修库并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后面跟着一帮人。守在门口有一位戴着袖章的人见到一个带着□□袖章的人想拦又不敢拦,后面跟着一群人,只能让玉玉进了仓库,那些人并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口看热闹。
玉玉进去就喊:“爸爸,爸爸,我是玉玉。”李一萌听到喊声,他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以为造反派同意玉玉前来,他打开小门既高兴又激动地说:“玉玉,爸爸在这里。”玉玉含着泪,她知道不能哭,门口好多人看着呢,只要一呈现软弱,那帮人会乘虚而入。她用手抹了一下问:“爸,妈问你要点什么东西?”李一萌关切地问:“你妈好不好?”“妈妈还好,正常上班。”“没病吧?”“没有。”“小妹呢?”“小妹跟我出去串联,现在在大舅舅家。”“玮玮呢?”“玮玮和大舅的女儿格重去江西了,回到妈的江西老家。听妈妈说玮玮现在大概到了北京。”“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你大舅舅没事吧?”“我去的时候他在家。爸,你要点什么,我给你送来。”玉玉见父亲消瘦了,眼窝眍下去了,胡子拉茬往外髭着,头发好长时间没有理,原先的方脸变长,像个囚犯,只是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住在这里不让出去。外边的情况不了解,憋得很也闷得很。”“爸,他们说你有特务嫌疑。”“玉玉,你相信爸爸。我做地下工作时没被捕过,也没有自首变节过,当然不会去做特务。我要当了特务,依照当时国民党的空军条例,依我的职务可以跑到台湾,完全用不着去解放区。”“爸,我相信。”“你妈也相信。我心中无愧,揪我,斗我,我全不怕的。”“爸,你要什么?”“不用什么。看方便的话,拿两件内衣,内裤来就行。你妈能来吗?”“爸,最好别让妈妈来。”李一萌的眼睛黯然地淡了下来点点头。“爸,我走了。”“什么时候来?”“我尽可能快些,可能明天就送东西来。”李一萌见到玉玉,心里得到很大的安慰,比起旁边的闻书记,他能见到孩子,了解家里的情况,精神很满足了。他望着玉玉走出去,人群在门口闪出条路,之后,大铁门‘訇’地一声又关了起来。
赛竹把床铺底下的衣服包拿了出来并说:“一层还是潮湿。”找出李一萌的内衣内裤。又给带了一身外衣裤和毛衣毛裤。她一边整理一边问:“玉玉,你没告诉爸爸搬家了。”“没有,让他操那份心有什么用。”“他问了什么?”“问你,问了小妹,问了玮玮,全问到了。听了家里没什么事他也放心了。”“你明天送去?”“明天一早就送去。学校里也没什么事情。”见妈妈没有一丝埋怨和怯弱,“妈,怎么弄这么一个大包?”“天要凉了,万一他还回不来得有衣服穿吧。”玉玉听了也不再有反对的表示。
一早,玉玉拿着衣服包去了三场。由于昨天玉玉的闹腾,三场上上下下全认识了玉玉。她一进门边被拦截住,门口的老头一脸严肃地说:“你父亲不在三场了。”“昨天我来了他还在。”“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不让见,今天又刁难,是吧!”“可不敢刁难。”“我要看看。”“你等着。”说完老头打电话汇报。从场里出来个人,老头也在旁边。来人说:“你父亲已经不在三场了。”“我不相信。”“是真话。你走后我们开会决定把你父亲送到运输局看管。已经走了。”“我要看看。”那人迟疑了一会儿说:“可以,我陪你去。把包袱放在这里。”玉玉把包袱交给老头跟他进去。维修库敞着大门里面有不少人和车,工具屋也敞着,也有人,没有了爸爸。人群中有人说:“看,李一萌的女儿又来了。”玉玉昂起头看了那群人没说话往外走。玉玉又到隔壁的油库看了看,工人们正在滚着油桶。她认识的罗汉营的老管头好像管事在指挥着。她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维修库里有个戴眼镜的人今天也没看见,心里想:昨天一闹了反倒不好了,把爸爸给闹走了。到了门口她对那个陪他的人说:“我想把衣服包留下,转交给我父亲。”“你还是拿回去吧。如果天气有变化会通知家属。”“他连个换洗的衣服也没有。”“被关押的人全一样,就你父亲特殊!亏你还是个□□,连造反有理的道理也不懂。”玉玉瞪他一眼,咬着嘴唇一下从老头手里夺过包袱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她觉得这个人没有昨天那一帮子人好对付。
赛竹到了家里见玉玉斜靠在床上,借着窗外进来的光在看书。“玉玉,光线太暗了,还看!把窗帘拉上。”玉玉把书放下,拉上窗帘,赛竹才把灯打开,一眼看到衣包问:“今天没送给你爸?”“去了,造反派把爸转移了。”“转移到哪儿?”“说是运输局。”“哦,那只能等通知了。”见妈妈没惊诧多问,玉玉下地说:“今天你回来得早,我还没做饭呢。”“炉子我已经捅开了,你准备做什么?”赛竹环顾了一下,玉玉已经把米淘好,小锅放在桌上,菜也洗好放在脸盆里。“妈,你不觉得奇怪?”“奇怪什么?”“爸爸被转移了?”“咳,省府那些造反派也这么干的。一派弄了一批领导,另一派来抢。那些造反派头头不安稳,今天把他们藏在这儿,明天又给藏到那儿。谁也弄不清楚,是揪斗呢还是保护呢,没人说得清。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爸不过只是个汽车三场的场长,官又不大,值得他们藏来藏去的!”“昨天我还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人关在离爸爸不远地方,今天也没看见。”“估计是三场的闻书记。那么瘦弱,胆子又小,怕经不起折腾的。”“妈,爸爸经得起折腾?”已经拿了小锅的赛竹把锅放在桌上,坐在单人床上说:“玉玉,你对爸爸有什么怀疑?”“没。。。没有。”玉玉摇着头眼睛看着妈妈说。赛竹态度和蔼,目光柔和地说:“要说你爸爸想做的事,我确实管不了。不过他没做过昧着良心的事。当然现在不讲良心,讲阶级觉悟。他没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情,也没做过对不起家庭和孩子的事情。在参加共产党之前没参加过任何党派,任何团体组织,一直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兵,当军官,开汽车,修飞机,搞技术工作。跟他在一起的有的飞黄腾达的。他没有,凭着技术吃饭,不会钻营。”“妈,三场的造反派说爸是特务。”赛竹的心里似被咬了一下不舒服了,她已经被别人骂过,现在仍很镇定地说:“玉玉,你要相信你爸。他当不了特务。他对国民党的贪污腐败深恶痛绝才向往共产党,冒着生命危险给共产党送交情报。如果当时被发现连命也要丢掉,当特务是这个当法!当共产党的特务差不多,当国民党的特务不可能。”“我跟爸说了,我相信。”“相信什么?”“相信爸不是国民党特务。”赛竹松了一口气,玉玉又说:“爸说你也相信他。”“我这一生一世跟了你爸,除了在南京送情报的事他不告诉我。当时我也怀疑过,问过你爸,他还否认。其它的事我大体了解。”赛竹平静地说。“妈,我去做饭,你先歇会儿。”玉玉拿了饭锅去了厨房。玉玉把父亲的历史了解得差不多,更主要的是妈妈把她当做大人看待,让她分担家庭变化后的责任。她要和妈妈担起责任,因为自己已经长大。赛竹心里清楚:李一萌至今也没承认是特务,否则地上刷的大标语不会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早已刷成李一萌是国民党特务的字样。她知道,李一萌会不断被造反派提审,要写交待材料。有了在民航被处分的经验,李一萌不会屈服的。
这间屋只有赛竹和玉玉,非常安静。同一单元的另一间房偶然传有孩子的哭啼声,也很安静。在厨房很少碰在一起,即便彼此碰上也只看对方一眼不说话,赛竹很客气把通往里面炉灶和水管子的地方给让开,两家仍然各做各的事。玉玉连看都不看一眼,也不让道,那家人自觉退回房屋里等待。时间一长,谁家要在厨房里忙碌,另一家在自己房间里待着,听到厨房没有声音以后再去厨房。玉玉的不管不顾被赛竹说了好几次,以后也自觉地维持着两家之间的疏离关系。以后那家小孩哭啼的声音也渐少,以致后来听不到了。
玮玮回来也经过别人指点才找到新搬的家。她在楼门口的道上看见了地上刷的大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