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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中卷 第十四章 5’自弃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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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弃者,不可与之为之也
李一萌进城打听到石油管理局,然后又找到石油公司,公司说他在下属的一个石油仓库当仓库主任。他有些纳闷,不是说当局长嘛怎会到下面仓库当主任呢?李一萌找到郊区的仓库已经是晚上的七点多。仓库下了班还在开会。陈天佑坐在办公室里听到传达室带进来一个人,他一只手撑着右侧面歪着头看天花板问:“什么事?”“陈局长”,李一萌用着老称谓在打招呼。陈天佑打了个愣一惊把手放下来打量李一萌,过一阵才回过味来,“哎呀,老李,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去了趟北京,民航总局说你在成都。正好有趟航班飞往成都,我飞过来看看你。”传达室的人退出去了,陈天佑说:“你爱喝茶,我给你泡杯茶吧。”“陈局长,别泡茶了。到外边去吃顿饭吧,边吃边聊。”“那行,等一会儿吧,会开完了我们走。”“现在饭馆差不多已经关门了,要再等恐怕没饭了。他们开他们的会,同你也没关系。”“会开完了,支部书记要听各组汇报,听完了,我们走。”“现在不是劳逸结合啊。”陈天佑还是拿了个杯子用开水涮了涮放进茶叶给李一萌泡了杯茶,递给李一萌。李一萌喝了水,见桌上扣着两个碗。陈天佑看到李一萌注意苦笑一下说:“一碗米饭,一盘空心菜,我不好意思来招待你,可又没有别的吃的。”“还要多长时间。”“老李,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陈天佑匆匆走了出去,他落泪了。从他调出民航后没有一个民航的人来看过他。那些曾经围着他屁股后转的人,陈局长长,陈局长短的,对他关怀备至的人,没有一个惦记过他。那些人不过看中他的职务,利用他手上的权力而已。只有这个李一萌远道而来,肯定从石油管理局一路找下来,才找到郊区仓库,着实让他感动。他原以为心中的那种感情早已枯竭,他抹去了眼泪,等情绪平静下来到支部书记那里说了情况才回到屋里说:“走,老李,找个小铺,好好喝喝。”“陈局长,我们俩人都没酒量,喝什么喝!”“要喝!喝了人才解脱。”李一萌拿着他的衣服小包跟着他走出去。
菜要了,酒要了,李一萌先要了四两米饭。陈天佑指着李一萌对服务员说:“这顿饭是他请客。”然后举起酒杯来,“老李,干!”李一萌摇摇头说:“我得吃饭。”陈天佑一口气把杯中的白酒喝光。“老李,你不问问我怎么会到这种地步,会来到这个地方。”“问什么!这几年我的处境比你好不到哪里。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李一萌不敢看他,怕他说出那些事来。“是我们俩把西南民航建立起来的”,李一萌一听还没喝多就说起醉话了。“陈局长,不对。你和毛清江把西南民航建起来的。要说重庆站是我们俩人建立的差不多。”“来了个法达臣,没有你的本事还一天到晚给我上课、提意见,说重庆站缺这缺那,跑毛清江跟前反映我,告状!那帮飞行员也看不上我,我就找他们的老婆,还真有几个姿色不错的”,李一萌怕听这个,还是被他说出口了,他赶快答话,“解放头几年真干得不错,热火朝天,浑身带劲,有干不完的工作也有使不完的劲。”“对,对,有时候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陈天佑自斟自喝,“你说小丛,她妈的就是一只不会下蛋鸡呐,流了几次产硬是没给我生出个儿子来,你说我着急不着急,还不让我去碰别的女人”,陈天佑半睁着眼,李一萌在不很亮的灯光下看去,眼球浑浊,没有一点灵气。“你别打断我。我晓得你不爱听。你来了,我要同你说说心里话。”李一萌看着他,“陈局长,说点高兴的事。我们俩人见一面也不容易,啊。”“老李,你来看我,我真的很受感动。我像一块抹布,被他们擦了脏水,擦了油泥,弄得我一身污泥浊水,随手扔掉不要了!现在没人理我,好像一沾上我,会惹上他们一身臊似的。这么些年的工作是谁做的!打天下时我没在乎过个人,把民航搞得差不多象摸象样了,有功劳啦往自己头上按;错误,问题推到别人头上,什么东西!”李一萌搞不清楚他在指谁,上下话语不连贯,又没主语。李一萌从离开了重庆后,一心扑在工作上,对重庆站的事情不很了解。只见陈天佑吃了凉菜,喝了酒又说:“我是搞了两个飞行员的老婆又怎么样?不让我当局长有什么了不起。你,小丛要不是我老婆会把你安置得这么好!我当不了局长闹着和我离婚。哼!这只不下蛋的母鸡,看谁会要她!”陈天佑确实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无所顾忌忿忿地说。李一萌又问:“老陈,老陈,你现在又结婚了吗?”“结婚!结了又离。不结了,这样很好。”“有孩子了吗?”“孩子。。。孩子,哼,不晓得是谁的野钟。”陈天佑语无伦次把李一萌搞得有些糊涂,听到他说话舌头有些短,知道酒精在起作用。看着这位不清醒的老上级,李一萌有些感慨。他本想告诉说自己去民航总局的处理结果,可陈天佑只顾讲自己的事情,而且他自己的事情也没讲清楚啊,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说民航的处理结果。他想起鹿鹿说的:自己不倒,别人是打不倒的。陈天佑自己要倒下,别人想扶是扶不起的。关于陈天佑的传闻大概有的是对的。陈天佑这时已不开口说话了两手下搭颓萎地坐在座位上。服务员悄悄走近李一萌旁边悄声说:“他就是这样。”李一萌说:“他过去是我的上级,可不是这样。”陈天佑抬起头睁着无神的眼睛,大着舌头说:“他会告诉你,我过去是个局长,是西南民航局。。。长。没。。。骗人。”说局长时他使劲拖着长声,半闭着眼。李一萌想:当西南民航局长算他个人历史上最光辉的时期,也是他事业的顶点。唉,要出点别的事自己不好把握,男女关系自己能做得了主,为这个自毁前程真不值得。陈天佑站起来还想说什么,李一萌把他摁下问:“我把你送回去。”走过来一个人诡秘一笑说:“不用,有人来管他。”“陈局长,天已经很晚了,我得回城,明天还要赶火车。”“你也要走了,不理我了。”李一萌没理他,到柜台前面去结帐,交了十多元钱和一斤通用粮票,找回二两四川粮票,他揣在兜里。陈天佑又说:“你有钱,给我点。”李一萌稍犹豫了一下,从上衣兜里掏出十元钱放在他的上衣兜里。这时过来一个女人,大约有三十多或者岁数更大些,在小铺昏暗灯光下看不准,她对李一萌说:“你快走吧,到路旁也许还能截住进城的汽车。老陈由我来管。”李一萌当时只顾了老陈,没注意冷清小铺里来往着的有数的人。这个女人可能在这里守侯多时,弯弯的眉毛,眉梢往下掉,说话时薄薄的嘴唇张合着,像是一位很有意志的人。李一萌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没想到,我来看他让他心里难过了。”“他早就这样了,你不了解。你快走吧,再晚了可能没进城的车了。”李一萌看着陈天佑说:“陈局长,我走了,我帮不上你什么忙。”陈天佑依然坐在椅子上,想抬胳膊没能抬起来,又放下了。李一萌走出小铺,他曾经感谢陈天佑在重庆那段工作中的信任和重用,他也尊重陈天佑。那个意气奋发,有魄力,而且可亲可敬的样子如今到哪里去了?李一萌不觉中摇摇头。他俩所具有亲密关系的上下级,在工作中结成的友谊已经到此为止。李一萌一向厌恶男女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可那时他和陈天佑接触中,对他的行为采取宽容的态度,可一而再,再而三犯这种错误也算颓废,也算自甘堕落。自弃者,不可与之为之也,这大概是孟子的话吧。
路上大卡车的大灯在闪烁,李一萌站在马路中心挥舞着衣服小包,有个司机停下来就骂:“找死呢,早说话。”李一萌陪着笑脸说:“我看望一位老朋友,耽误了乘长途车的时间,请求搭个车进城。”司机见只拎着一个小包,穿戴还算整齐,像个干部摸样,还穿一双皮鞋,是个城里人,头一歪说:“上车吧。”李一萌熟练拧开车把坐在司机的右手位。“这么晚还没收活儿?”“汽车进了场我才塌实,所以拼命往回赶。你到哪点儿?”“我路过成都,看了一位老上级。明天我坐火车去重庆。”“有亲戚在城里吗?”“没有。”其实长春在成都,这么晚没必要去找他,本来到成都也没打算去看他。“我们场旁边有个小旅店,便宜。你带介绍信了?”“带着呢。”周围黑乎乎的,进了城有了路灯,进城不多远汽车停在路旁一家很不起眼的旅店。“你下车吧。”李一萌只好下车说了句“多谢”。车开走了。李一萌进了店,登了记,要了个便宜的铺位。屋里三张床,看来长期没人住,他关上了门选择了一张他认为干净的床铺将就躺下,没洗脸也没洗脚呼呼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来问明了火车站的方位,乘了汽车过去。火车站卖票窗口早已排起了长队,所有的窗口写明了只售明,后日的车票,要想买到今天的票相当困难。卖票的窗口终于开启了,人头开始攒动。李一萌看着挤挤嚷嚷的长长的队伍,眼睛扫视着,无意之间看到有个问讯和退票的窗口。他想到那个窗口看看,问讯的人也很多,等李一萌排到时,他问有没有到重庆方向的退票?里面的人说,有张今天的硬座票,要不要?李一萌没抱希望只来看看,没料到有票,忙问多少钱?听了钱数,连忙从兜里面掏出钱来交了,拿到一张十二车厢二十八号座位的车票。李一萌看了是下午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他毫无目的地逛着。他来成都算为数不多的几次:第一次为进藏部队空投物资,只在机场停留一阵;第二次是在民航总局时检查维修机械的配置,也只在机场停留了两日;这次两天一夜,时间长。成都街上的人很少,比重庆和北京要安静得多。他听老布说过,成都有不少值得玩和值得看的地方:都江堰,武侯祠等等,他想去看山水,去趟都江堰和青城山,问了路,算了时间,怕万一汽车赶得不顺耽搁了上火车的时间会得补偿失,只好作罢,还是等候火车为好。从看了陈天佑后,他不想再耽搁时间,赶快回到贵阳把消息告诉赛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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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赛竹看到李一萌时,头发长了很长,胡子髭出来,人也消瘦很多,黑眼睛却炯炯有神,眉目舒展,整个人显得轻松朝她笑。“回来了,有好消息?”“整个给翻过来了。”“真的!”赛竹忙忙地走过来不顾孩子的目光。“怎么讲?”“恢复党籍,军籍;原职原薪。”“真的啊!”赛竹没有惊喜,眼睛有些茫然。“你不信?最后我同民航局副局长谈的,原来在我们楼下住的沈北晨当了副局长了。还把路费和住宿费全报销了。”“我怎会不信呢,只是。。。”“只是什么!甄别处理的文件上我已经签了字!他们让我回来等,他们要下发文件到贵州。等着吧!我会回民航的。饭做好了,你先吃饭。”好久没听到李一萌愉快而殷切的语调了。看到李一萌从心里透出的爽朗精神使赛竹心中松快多了。玉玉把倒扣的碗一一翻过来,给妈妈盛了一碗饭,摆上一双筷子。赛竹见到盘中的腊肉问:“没有肉票可以买腊肉了?”“高价的。”“钱还没到手就开始花销了。”李一萌不说话,微微笑看着她吃饭。
赛竹仍然每天早上早起走着去上班,从李一萌回来后她感觉肩上卸去了负担,腿脚轻快得很,身轻如燕。两旁闪过去的房屋,铺子没了过去死灰沉沉的老样子,好似光亮了许多。她到了省府,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的鸟儿唧唧喳喳地叫着,好像在恭贺她,那种声音比平时听到的也好听得多。
心中没有了焦虑和等待,日子过得比往常要快了许多。她没给劳固写信,想等待结果下来再说。倒是长基来了封信,信中夹着雅竹来的信。长基的信中说:雅竹和宿先生从香港回到长沙,拖了一大包东西,给每家带来两块腊肉和一盒罐头。大姐也有一份,她还问了大姐现在在哪里。她听说内地的人都吃不饱,没有肉吃才决心带回来这些东西。她乘汽车先到广州,再乘火车回长沙。到长沙看了干哥哥干姐姐,再到零陵乡下去探望父母。她还记得菊姐在贵阳时曾对她的关照,给菊姐写了封信。看完长基的信再看雅竹来的信,信中写着:菊姐,你好啊。自从贵阳一别,我们之间再无音讯往来。我家宿有众认得一个经常来看他刻篆字的人。抗战胜利后那个人带着全家老小去香港,说是那个地方大,生意好做些。宿有众也想跟着去。我们变卖了所有东西跟人家走,路费还不够,只好做些零工凑合走一段,再打零工又走一段,慢慢蹭到香港。没料到这里文化人是不少,懂中文的人却很少,喜爱中文篆刻的人更少,多数讲英语。宿有众的生意很清淡,好在我会车工,起初接点零活在家做,后来进了服装工厂,有点空闲时间再接点私活,勉强把家养活了。现在我有三个孩子,老大叫汨汨,你见过的,去了美国上学,现在边打工边上学,负担也轻些。宿有众说,北方内地遭了灾,吃不上饭,饿死了好些人。我们带了些吃的,帮不上什么忙,救救急。菊姐,我给你带来的一份放在长基哥这里,让他给你寄去,以表示表示我的心意罢。长沙离贵阳有好长一段路程,这次就不去了。菊姐在贵阳对我的照顾,我永远记在心里,报不了什么恩,只能在这里遥首叩拜,祈祝菊姐一家安琪。雅竹及宿有众。
看到汨汨到美国去上大学,赛竹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上,她又拣起来往下看,看完信觉得心间有个什么东西给绞了一下,接着又似落下一座山在心里横亘着。赛竹一向以鹿鹿为骄傲,他上了大学,学的尖端科学,现在雅竹的孩子去了美国,比较而言,孩子之间有很大落差。赛竹隐隐有些妒忌,继而也有些愤恨。当初她认为鹿鹿去不了美国可以去苏联的,可两国交恶,去苏联也不可能了。一经比较,赛竹觉得心里极不舒服。信中说话的语气是雅竹的,写信的人肯定是宿有众。她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给长基回了一封信,大体上讲了三项内容:一则,倘若雅竹和宿先生回来,告诉他们:这个年头大家能过去,我们也过得去。以后不要再带东西给我,长途携物既劳命又伤财;二则长基不要把雅竹给我的东西寄来,邮费又贵,我还要开介绍信到邮局去取很是麻烦,希望你就地处理掉;三则,我对雅竹没多大帮助。当时在贵阳还自顾不暇,哪会有精力去帮助她,说什么照顾,报恩的话承受不起的。写完信自觉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现在连亲弟弟妹妹都管不了,还能管干弟弟妹妹的事情。算了,随它去吧。至于孩子们能不能出国学习,没有碰上机遇,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不能妒忌人家,只能算自己和孩子的遗憾,也许连遗憾也不算,算个缺憾。这么一想,心里横亘的东西慢慢挪走,心情也稍稍恢复了一些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