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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中卷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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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赛竹因浮肿而晕倒仍要勒紧裤带过难关
刘赛竹终于顶不住了,晕倒在送资料的路上,在省府大院闹出不小的动静,被送进医院。对医院来说在饥饿中闹浮肿昏厥的人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可省府出这种事情少,秘书长带着柳亦媚到医院来看望她说:“刘赛竹同志,给你二十七斤粮食在女干部中已经不算少的了,怎么还不够吃?”赛竹苦笑一下说:“我体质一向弱,平时也爱头昏,算不得什么。”“你自己觉得算不得什么,可把省长,□□给惊动了,说不让食堂搞双蒸法了,看着很大的碗,水泡泡的,吃下的都是水,一会儿就饿,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还让调查一下你的定量,让给涨上一斤。我马不停蹄联系好几个部门才核准增加一斤。来,我看看你的脚。”赛竹不敢答话又不好意思把脚伸出来。“嘿,你别不好意思。在办公室里大家还不是撸起裤腿都在按,脚全是肿的。”赛竹只得又挪了挪,还是柳亦媚掀开被子的一角朝赛竹的跗上一摁,皮肤发白深陷下去,柳亦媚一直往上摁到膝盖下不远,惨笑地对赛竹说:“别都给孩子省了,自己也得顾着点。”赛竹点着头说:“孩子正在长身体,个子往上窜,饭量大的没办法呐。”“吃不到十四两,也得十一、二两。你天天走路,油水又少,哪里能支撑得住。”柳亦媚说完,秘书长问:“你几个孩子?”“六个。”“啊!”“不过有三个在北京上学。”“唔,这样吧,刘赛竹同志,你好好休息,让小柳回资料室先帮你管管。现在省府下了文件让劳逸结合,晚上会开得少了些。你先在医院里养上一段。”“秘书长,我哪有这么娇气。过三、两天我就去上班。”“我们问了医生,像你这样的起码得休息一周到十天。不要勉强,要再出了事我无法向领导交待。”赛竹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会到这样的程度,还要起来,“老刘,不是你一个,机关好些人得了浮肿,已经由医院开了假条在家休息。你躺下吧,我们走了。”秘书长和柳亦媚走了。赛竹躺了一阵,觉得头已经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下地也没有如踩棉花堆那种踏不实的感觉,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找电话,得告诉李一萌来一趟医院,在这里吃饭得交粮票的。好不容易打通了汽车三场的电话却告诉她,李一萌不在这里,她问应当打哪个电话,对方吱吱唔唔讲不出来,后来索性挂断了。赛竹干着急,想起给玮玮打电话,也好不容易打到师范学校的传达室,人家说学生正在上课不能接电话。赛竹央求着说自己得急病住医院要找女儿,对方终于动了同情心,说找哪个学生,他负责给传达。赛竹说了李原本的名字,让送个脸盆,缸子和暖水瓶,直道了好几个谢才挂断电话。赛竹虽捱着时间等待,但她对玮玮没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她还是孩子。
送晚饭时,医院也给了一份儿让赛竹先吃,必须在第二天补上粮票。赛竹坐在床上轻轻捋着自己的腿想着:不行,明天跟医生说得回一趟家。玮玮进来了,李一萌跟在后面,小妹也来了。赛竹要下地,李一萌摆了摆手不让她下地,“我还以为你是永动机呢,原来也有停摆的时候。”赛竹苦笑了,“你们来了,谁在家做饭?”“玮玮先回家一趟给玉玉留了个条子,让玉玉做饭。她又到三场找我。我们从三场直接来的。”“妈,我和爸爸给你买了几块蛋糕。”“傻孩子,我吃什么蛋糕,又贵又不顶时候,快带回去”,说着又低声说:“给你爸爸当早餐,别让玉玉看见。”说完恢复常态说:“玮玮,是你们学校传达室告诉你的?”“是,没说在哪个医院。我到爸爸单位打电话问了省府资料室的人才告诉我的。”“赛竹,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赛竹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三场的处境不算好,只说:“我只怕你听了电话慌慌张张跑来,什么事也办不成。玮玮,你带粮票来了吗?”“带来了。我撕了十斤,不知道你要几斤?”“那先给我十斤,不知道会住到什么时候。”“妈,什么病?”“没什么病,就是晕倒了被人送进医院,腿肿得厉害。”“我们老师也有得浮肿的,他们吃小灶还浮肿。”“我看看。”李一萌撸了赛竹的裤腿摁了摁,好一阵没恢复,赛竹轻轻捋着坑,“你以后得吃点粮食,光喝汤能饱!不浮肿才怪呢。”“还不是省给你和孩子。”赛竹小声说。李一萌一向不大管家里的事,只管自己吃饱了算,这时才明白造成了什么后果,“以后我也省着点,别靠你一个人省。”“算了,一萌,你要倒下了,我的灾难就来了,家里更得不到安宁,还得成天伺候你。”“妈,我给你打水,洗完了就别再下地。”“不用,玮玮,妈妈没那么娇气。”玮玮还是提了暖瓶,小妹拿了盆到楼下锅炉房去打水。她先打了水然后倒到地上没听到‘扑’的声音,把水倒出来。等锅炉房有人出来,把锅炉前的一块木牌翻过来,上面的字是‘开水’,玮玮才放心灌进暖瓶里,还打了一盆热水。玮玮端着盆上来,让小妹拎着暖瓶。她们把东西放好让赛竹洗漱。“妈,还有什么要带的?”“没有了。玮玮,这几天你放学回家吧,给爸爸做点饭,带着点小妹。”“行。”玮玮把脸盆里的水倒掉,“妈,盆放在床铺底下,网兜在抽屉里,你看得见的。明天我带小妹来一趟。”“玮玮,不要来了,不要耽误你的学习。”“这课跟得上。”赛竹把增加一斤粮食的证明交给玮玮,让她交给街道办事处给补上并催促他们走,等他们走了她才安心地躺下。
第二天下午,玮玮带着小妹来看赛竹。小妹一见就哭,“妈,妈”,“哭什么,妈又没死。”玮玮说:“小妹,别哭了,妈妈要养病。”“小妹,你得跟玮玮姐学,看她遇事不慌张,会办事。”小妹抬起泪眼抽搐着。其实赛竹知道:自从到贵阳后小妹不曾有一天离开过自己,骤然没了妈,身旁好象无依无靠一般,肯定会想的,这也是最小的孩子平时顺着她的性子惯了。“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小妹,乖,妈好一点就回去。你在家要听爸爸和姐姐的话,听到没有?”“听到了。早上爸爸给我一块蛋糕。”看来玮玮真的没给玉玉吃。“小妹,你要紧着让爸爸吃饱。他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他要病了会扣工资的。”小妹似懂非懂点了头。玮玮来了就不得闲,她不仅把妈妈的暖水瓶换过,顺手还替病房其他病人的暖瓶灌满放好,还满口‘阿姨,阿姨’地叫着。等收拾好赛竹说:“玮玮,你星期天再来,看那时妈妈能不能出院。”“行。妈,我带小妹回家,还得买菜做饭。”“玮玮,身上有钱没有?”“有,还够用两,三天的。”赛竹从口袋摸出五块钱,“收好了,别乱用。我这一住院,花费大了。”等玮玮和小妹走后,另外病床的人问:“刘大姐,这是你的孩子?长得和印度人一个样,眍眍眼,卷头发,黑皮肤。”“她是长得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另一个说:“这孩子真懂事,不用吩咐能主动帮助别人。”赛竹听了这话很舒服,玮玮一向懂事,做起事来既轻快又井井有条。“刘大姐,你好福气,不像我们孩子小拖来拖去。”赛竹笑了,“我这个小的也娇气些,来了就哭,我也放心不下。”“唔吆,你这个小的长得好啊,鼻嘴眼眉,脸型,那那都挑不出毛病来。”“这孩子腿好长,看来得长大个子。”赛竹只点点头不再答话。住在病房里的人没事,又都是女人,谁家来了人成了话茬要议论一番。说着说着谈论到一萌身上,赛竹本不爱议论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何况会扯到一萌,她更不爱谈论。她又闭目养神,听到那三个女人还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赛竹执意向医生要求出院。她想能在家里休息比住医院强多了,省得李一萌和孩子来回跑。已经住了一周,医生看她浮肿好一些,同意她回家,但不允许她上班,也不能做体力活儿,再静养一段时间才可以上班。赛竹膝下的皮肤不再锃亮发白,脚腕和脚面还肿着,脚已没有如拖着似的沉重感,只觉得有些使不上劲。玉玉来接她出院。玉玉的方脸庞变长了,蓬勃的青春朝气却更加明显。她办完出院手续收拾完东西过来搀扶赛竹,赛竹却说:“不用”,和病友点了头走了。下楼有些慢,玉玉也慢慢跟在后面。走到大街上赛竹的感觉非常好,起初走起来还有些吃力,看着大街上的店铺,走着走着脚步加快了,玉玉有些吃惊怕她摔着,拎着网兜紧跟在她的后面,“妈,你别走这么快。”“我好了。”“好了也可以慢慢走,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妈好象武子胥赶三关。”“妈,你还别说,真象武子胥,这场病搞得你头发全白了。”赛竹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由灰白现已完全变白。“玉玉,你到商店去问问,有没有染发的药水。”玉玉到商店问了问出来说:“人家说没有。妈,你这样很好。”“诺,很好!”赛竹摇了摇头说:“机关经常开大会。下面坐着那么些人,只有我一个是白头发的太显眼了,容易引起台上人的注意。晚上让玮玮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卖染发的药水。”“染了,长出来还是白的。”“那就再染。”“多麻烦。”“你别以为你妈有虚荣心。不是的。只是为了在人群中不那么明显。要退休在家我可以不染了。”玉玉边走边想:真怪!爸妈完全不一样。爸爸爽快,有脾气就发,有话就说,还爱照镜子,爱显示,惟恐在众人之中不能表现出自己来;妈妈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尽量不表现自己。可我们都怕妈妈,不怕爸爸。妈妈说一句算一句,我们得听她的,连爸爸也得听她的。“玉玉,最近你吃饱了吗?”“吃饱了。你不在家,煮饭没量米。家里的米吃得差不多了。”赛竹听了咧了一下嘴,心里直叫苦:天啦!还有半个月呐。
赛竹回家一看,家里的米只剩下口袋底,油也只有小半瓶。再看看粮本,只有二十斤粮票在本里夹着,从医院退回来的四斤,一共才二十四斤,四个人要吃半个月哪里会够?她脑子里盘算着:十五天,每人不到六斤粮食,平均每天只有一斤半。“玉玉,每天谁在做饭?”赛竹厉声地问。“我做饭。”玉玉把头一扬不在乎地回答。“家里只有二十斤粮票了?”“玮玮这段管家,她回来你问她。”玉玉干脆地说。赛竹也知道,玉玉向来有理,问不倒她的。赛竹从床铺底下拿锅,一端没端起来,很沉。她打开锅盖见里面有一层黄白色的,好象是油凝结了,吃惊不小。“玉玉,锅里是什么?”玉玉也蹲下来看,“我不知道,好象是。。。好象是。。。一股鸡的味道。昨天晚上我听爸爸说让玮玮把什么做出来,说你出了院可以补补。”玉玉凑近锅旁闻了闻,“好香。”赛竹记起来柳亦媚在医院里曾说过,秘书长得到乡下转一圈给机关搞点下水来。赛竹当时并没在意,机关这么多人,要搞多少次才会轮到有自己的那一份!“看样子,好像真的是肉。玉玉,你把火捅开,把壶烧开。再把大锅淘些米来做饭。”玉玉拿了锅去厨房,赛竹见有肉也想多做点饭,让孩子们吃一顿饱饭。她到床头床尾把衣服一件一件检查,干净的抖一抖,抻一抻叠起来,从床铺底下拿了包袱,分别放好系起再放回床铺底下。当她喘着气坐在床上把脏的衣服扔进大盆时玮玮回来了,提了一篮子的菜说:“妈,你回来了。”“玮玮,买的什么菜?”“瓢儿白和豆腐。”“用豆制品票了?”“唔。”“那床底下钢精锅里是什么?”“是炖的鸡。”“是我们机关分给的。”“不是。是爸爸跟车下乡,从集市上高价买的。爸说让你回来后每天蒸一小碗慢慢吃,补一补。”赛竹心里一阵酸楚,家里不仅粮食紧,钱也是紧的,李一萌拿自己的伙食费买了东西,下半个月可怎么过?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问:“玮玮,粮本里就二十斤粮票了,怎么搞的?”“妈,我手里还有十斤,是准备你继续住院用的。最近我晚饭没在学校吃,加上星期天的,学校大概能退回七,八斤粮票,凑凑合合可能够了,我没算细帐。”赛竹不能怪玮玮,这是她第一次当家,况且她管不了一萌,也管不了玉玉,下半个月量米时手要紧些,别刚回来弄得孩子们不愉快。说完这些话玮玮把房门打开,一股鸡的香味飘了进来,厨房里的讲话也传了过来。“玉玉,你们家炖鸡了。”“我妈刚从医院里回来。”“你妈得什么病了?难怪我好几天没见到她。”“浮肿。”“浮肿有什么希奇,好多人的腿都浮肿了。”“我妈昏倒在机关大院里被抬进医院的。”“哦,她浮肿得太厉害了,没有别的病?”“据医生说是饿的,没听说有别的病。”说完玉玉回到屋里见到玮玮,“玮玮,你去看锅,我得做功课。”玮玮把菜篮子拎过去洗菜。玉玉拿了书包放在桌上,拿出书本和钢笔,摊开书本做功课。
在厨房说话的是隔壁家的叶阿姨。她可不简单,年轻时在康藏公路上干了十几年,岁数大了,心脏有些问题被调往内地分配在省交通厅运输局工作,而她脸上留下的高原红好久也不褪色。她在野外工作形成泼泼辣辣,吆吆喝喝的性格和一付大嗓门。她和李一萌被分配在同一间厨房做饭、洗菜,洗衣服时经常在厨房碰在一起。她并不势利,也没歧视过李一萌这位坏份子。她见到李一萌家里的女娃娃多,又都大了,除了做饭,烧开水和洗衣服,很少到厨房里来。她要搞个卫生也会和玮玮,玉玉先打招呼。这样,玉玉,玮玮不方便在屋里做的事,要换个衣服,洗澡,洗裤衩等等就可以到厨房插上门做。由于叶阿姨的谦让不仅孩子们叶阿姨,叶阿姨地叫,连赛竹也很尊重她,随着孩子们的称呼也叫叶阿姨。叶阿姨家平常家中只有两口人:她和孩子。她的丈夫仍旧在康藏公路上,每年回来探亲一次,一次住上一个月。赛竹认为两家相处得再好也不能在厨房里放东西,也对叶阿姨说了这个意见,因为这一个过道一共住了六家人,万一没了东西,自己的孩子会担嫌疑,说不清的。
叶阿姨集体生活过惯了,一有东西也分点给大家。刚开始和赛竹相处时有什么好吃的也盛一碗送过来,赛竹坚决不要,“我们家人多,一人一筷子就搞光了。”“哎,尝尝嘛!”“真不行,我得了人家的东西,心里总惦记着还人家,脑子里要装这些东西太累了。”“还什么!有,大家尝尝;没有,就拉倒呗。”“哦,叶阿姨,我性格没你开朗,也没有这种送来送去的习惯,你别让我脑子里总记住这些东西。”说完把碗摆回在叶阿姨家的灶台上,搞得叶阿姨很没面子,以后再也不送。赛竹单独过惯了,不习惯这种你来我往的交往方式,更不愿意和别人拉拉扯扯,在小东西上送来送去,何况李一萌还是坏分子性质的人,她不想接受别人的这份怜悯和馈赠。叶阿姨认为这家人有点怪,还是从北京那个大地方来的人,不愿意和别人交往。时间长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和联系,见了面时还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赛竹觉得这样相处清爽得多,也不用低眉顺眼去看人的脸色。叶阿姨经常用大嗓门在厨房讲她在康藏生活的见闻,刚开始她们还感到新鲜,尽是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时间长了,叶阿姨没有新编故事的能力还在重复原先的故事。她还在讲得兴高采烈,忘记了这类故事已经重复了两,三遍。先前赛竹还会“恩”“啊”地支应着,后来实在烦了,把厨房的事情做完会说:“叶阿姨,我要回房间里做事了。”搞得叶阿姨很扫兴,不过,过后她又忘记了,还会在厨房里重复讲述着她很得意的那些故事。
赛竹管着家里的粮食,一月紧似一月地过,虽然到了寅吃卯粮的程度,却也是要咬紧牙坚持到每月的二十五号,等待粮店发放下月的粮食才敢稍稍放松一下。她觉得日子过得如此地漫长,如此地难熬,钱、粮全要算计着吃。咳!真不容易,一年又终于熬过去了。
一天赛竹在办公室里接到大连钢厂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