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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三章 ...

  •   5 初听说长沙城竟决定留下
      果然他们说话的第二天晚上到了萍乡。萍乡的车多,人多,开的铺子也多,可那儿那儿都是黑。吃完晚饭仁易央求七哥带他去看火车。老七告诉了大疤脸,他带着仁易到街上去转悠转悠。他们走着走着远远的看着有个东西在吼叫,老七指给他看,那就是火车。仁易看到冒着黑烟叫唤的东西原来是个长长的东西,像许多火柴盒连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拱动,一会又朝另一个方向拱动,竟能前能后,很是灵巧。前面没马,也不是想象那种庞然大物,很快失望了。老七见他满脸怀疑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好远才在一个偏僻地钻过铁丝网,又走了好久才接近火车。近看确实很大,真的,一节车厢能装进多少辆马车的东西!车开动着,吼叫着,车头一拉,前后左右‘咣铛咣铛’作响,吓了仁易一跳。老七把仁易拉到身旁,接着车厢底下的大轮子冒出一股股白烟。火车‘吭哧吭哧’徐徐向空旷的地方开去,不一会儿,车已经离人很远了,慢慢,慢慢看不见。仁易看呆了,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问:“七哥,火车哪里去了?”“谁晓得,可能是长沙吧。”“那么我们坐上它不就能到长沙啦!”“那桐油呢?”“哦”,仁易这才从似梦非梦当中醒来,笑了。“七哥,我糊涂了。”天已经黑下来,“火车晚上能开吗?”“能开。你没看到它顺着铁轨走的。”“他吃什么?”“吃煤。”回来的路上仁易十分兴奋,“七哥,我要到了长沙就不回来,非得坐上它不可。”“坐火车,钱可贵了。”“多少钱?”“不晓得。一般人坐不起。”回来后不仅仁易兴奋,老七也兴奋,因为没几天要到长沙了,他们已经走完三分之二的路程。等到了大车店屋里只有老三坐在地上,嘴里哼哼着小调,“妹妹你在溪边等着我。。。妹妹你在榕树下等着我。。。”“三哥。他们都去哪里呐?”老三瞧他一眼:“都有事,搞不清楚。”老七拽了仁易的衣服一下不让他问,自己来问:“三哥,没听戏?”“兜里没钱,免了。”“三哥真替嫂子攥钱。”“攥个吊,还填不满那几张嘴。”老七打趣地说:“三哥弹不虚发,每年一个。”老三苦着脸,“唉,没办法。你嫂子肚皮不闲着。”“哎哟,多子多孙多福嘛!疤哥不是让你过继个儿子给他。”“哼,只是说说呗。看人家过得多得意,时不时可以换个儿,我行吗?连最后一排听戏的价钱也不便宜。”“三哥,你真想听戏,我给你几个子儿。”老三摇摇头说:“算了,剩几个子儿,买点花生糖,全家乐和,也是高兴的事。”“是啦,还是三哥想得明白。”于是老三扯起他家老幺儿的事,嘴也裂开了,自己津津有味讲述着,老七似听非听,嘴里嚼着草杆。仁易没有一点兴趣对老七说:“七哥,我去看看车。”老七转了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大疤脸从《沉香楼》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他身子有点乏,自认为是金枪不倒,这次怎么啦?他进屋看了,使劲地支撑着眼皮叫醒老二,老七去找老六回来。这种事往往由他和老二处理。可今天身体顶不上劲,老二领命而去。他们在街上转悠,凡是有灯火的地方张望一下,当然那些高楼大宅是不敢问的。老二隐约记起有一处破屋,也是上一次同大疤脸找到老六的地方,他们俩转到那处破屋,里面有人大声吵吵嚷嚷,他们破门而入,里面也没人阻拦。老六在那里磕头如捣蒜,在苦苦地哀求着。有一个人左脚踏在凳子上右手叉着腰书数落着老六。老二和老七算听明白了,老六说自己没钱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茅屋不值钱,让那几个赌徒高抬贵手,下次来萍乡一定还。老七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这些赌棍全是流氓地痞出身,哪会听你这种哀求。老二在旁边问:“老大,这小子欠了多少钱?”“你是谁?多管闲事。我说出来你替他还?”老六一听是二哥来了心里有底,抬起头说了欠的数。赌徒说:“你说的不对。就算这个数,过了一夜也得算利钱。”老七前去拽住赌头的衣领,赌头半吊起来,老七喝道:“爽快点,多少钱?”旁边的小痞子要上来,赌头喊:“别乱来。”赌头看见老七膀大腰圆,四方阔脸,两道浓眉怒张,两只眼睛圆瞪,凶神恶煞地看着他,不由得气虚了一半,怕喽罗们上来反而对自己不利,马上软下来,“放了我,有话好说。”“大丈夫,一言为定。”放了赌头的衣领老七仍像凶煞般地盯着那些喽罗们,赌头急忙地说:“不要利,不要利,还本就行。”老二从兜里掏出钱来“啪”一声放在桌上,说了声:“老六,我们走。”自己威风凛凛走在最前面,老六起来随后,老七压在最后退出来。老六苦丧着脸,边走边诉说他怎么上的当,六,七个人对付他一个。老二听了不耐烦训斥着:“当退就退嘛。”“退不出来,他们不让走。原先有个曹表哥在,这次没了曹表哥他们不依不饶。”老七说:“六哥,这赌性害你不浅,这趟活儿不是白跑了么。”老六听后不再说话,耷拉着脑袋跟在老七后面。
      上路时老二不知对大疤脸说了什么,大疤脸用马鞭挥了一下说:“小鬼头,上老六的车。”仁易知道老六出事了,具体什么事,不能问,这是规矩。老六驾着车两眼茫茫,只看前面的路,无精打采不说话,同那天兴高采烈摇着手里的色子,一边掷一边喊:“九,九,九”,掷出的色子确实是“九”。他高兴地拍着巴掌,那时的他和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既然老六不说话,仁易也不敢多说话,老六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仁易心情好,不管长沙是什么样子,有火车的地方总是个好地方,肯定比清江大,比萍乡要好。他没去过南昌,会不会比南昌还要大还要好?他盼望着快点到长沙,到长沙后他做什么,能做什么心里没底,可再不回江西,再不回老家赶鸭种地的强烈愿望在支配着他。
      “到浏阳了,下车。”仁易跟了老六走了最难走的山路,到了一座县城,终于很主动地说话了。仁易早已在马车放慢脚步时下了车,后面的老七看仁易走在车边,在后面打了个空鞭,示意让仁易上车,仁易跳上了老七的马车。车慢慢磨进了大车院,在卸马喂料时仁易看到老四有点瘸,但人很有精神。吃完饭老三邀他去看戏,仁易没见到老七也就同老三去看戏。台上的演员化了妆,无论男女个个都很美,走来走去,台上唱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懂;台下的人挤来挤去,所说的话也听不懂,他觉得太没意思,告诉老三他要回去。老三留了他一下,可他执意要回去睡觉。回到车店,只有老六坐在那里掷色子,见到仁易回来特别高兴说:“来来来,我们掷色子玩。”仁易说:“六哥,我没钱。”“哎,不玩钱掷色子就没意思。我也没钱,我们两互相欠着。”仁易摇摇头,“六哥,我不玩。我没玩过,跟你老手玩就等着输呗。”老六说:“我来教你。”“六哥,我不学这个。”说完仁易转念一想,不能驳六哥的面子,得让他高兴,“六哥,我看你赶车有一手,既不吆喝,也不太使鞭子,可车该快就快,上坡牲口该使劲使劲,下坡倒腾着小碎步,该慢也能慢下来。”老六听了高兴地说:“那是。要说使牲口他们那个也不如我。我的马懂得我使的缰绳,松一松,紧一紧,那根松那根紧,手法不一样,牲口可是懂得的。你看我不使劲,其实劲儿使在手腕上手指上的。小子!你要学,我以后教你。”“是罗,六哥,以后我置了车,买了牲口再跟你学。六哥,长沙好么?”“长沙!”老六顿了一下,“长沙当然好。要有钱嘛在那里算享清福;要没钱嘛可够受罪的。不过我听说那里好赚钱,找点事,做苦力,也许能养活自己。”“六哥,你怎么不留在那里。”“我!我只会赶车,赌钱,我留在那里做什么?不如来回赶车赚得多。”“六哥,七哥出去了。”“唉,老七在这里有个相好的。家里的那个老人不让休,这个又娶不进门,勾着他的魂,够为难他的。”“娶个二房当姨太太不就行么!”“二房?老七?他拿什么养活两个堂客。你太小,堂客上的事情你不明白。奥,对了,你千万别说是我同你讲的。”“六哥,你放心,我不会嚼舌头根的。”“那就好。”仁易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到了萍乡老七那么兴奋。老七在他心目中算最好的:不抽,不嫖,不赌,几个哥哥有困难他都帮助,不讲价钱,在这几个人中他最尊重老七,这种感情从心中油然而升,不靠威力的。他对大疤脸也畏惧也尊重,可由威力,畏惧而产生的,这是不一样。这件事仁易听了后心中特别难受,原来七哥也是这样!老六还让他玩色子,仁易说悃了,要睡觉,老六也不好勉强。丑时仁易醒了,他从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堆里爬出来,老七看了他一眼,因为浏阳这一带比较安全,况且仁易他惊醒,夜里的事由他管,自己不用多管,又放心地睡了。仁易从门边拿了扁担到院里,外面的空气比屋里的污浊空气好得多,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夹袄紧了紧,看着黑咕隆咚的院子,听到狗在‘汪汪’地叫,他不在意,也习惯了,也算这一路值夜摸到的规律。这个时辰一般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如果有意外发生也在这个时候。在眼睛习惯了黑暗后他往院子里走,检查起七辆车来。鸡还没叫时车店里的人开始活动,有两个人从店外进来问:“桐油是谁的?”仁易过去应着:“我们的。”“你们掌柜在吗?”仁易在院里叫:“疤哥,有人问桐油的事。”大疤脸出来问:“你们是哪里的?”“做伞的。想要两桶桐油。”“那不行。”“价钱给高点。”“那也不行。”“我们不走零担散货,走票的。”“救救急。”“救救急也不行。”大疤脸从兜里掏出票据来一晃说:“宝善成公司定的货谁敢动。”来的人没敢接话只问:“你们后边还有吗?”“有哇。后面也是走票的,也可能不走浏阳走醴陵。你们要货得先订呐。”来的人说:“算了,我们要得少,到长沙去买。”那两个人走后,仁易听了后心中很是滋味,心想:看来有很多地方需要桐油,只是数量不很大,要有人来回跑不就行了。路上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队相隔的距离不远,没有大疤脸的指示,仁易坐在最后一辆车上。老七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他不多说话,脸上也没有高兴或生气的表情,从漫不经心甩哒鞭子时的样子来看,仁易感到他有些烦躁,心里有事。路上往来的人不少,有骑马的,乘坐轿车的,区别在于有盖头或没盖头,推板车的与马车抢道。运货的车上有夏布,陶瓷,还有瓦片,有的一扎扎,一箱箱用油布盖上和他们拉的差不多。别看他们的油桶车体积大,走起来比那些货运马车显得轻松,可以不断地超越。由于大疤脸不断地超车,后面几兄弟也‘喝喝喝’地紧跟,扬起一片尘土。那些赶车的人互相瞥看一眼谁也不在意。看着一些沉甸甸的马车慢慢退在他们身后仁易有一种得意的感受,乐颠颠地坐在车上。也许被仁易的好心情所感染老七开始说话:“你昨晚到哪里去玩了。”“先跟三哥看戏。一点也不好看,唱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恩,湖南话是不好懂。”“七哥,看这浏阳的石头也能卖钱?我看到浏阳城里的店铺里拿草包着,用绳子捆上,石头还怕相互碰撞么?”“你不晓得啊,这可是浏阳的特产——菊花石,专门运到长沙去卖的。听说洋鬼子特别喜欢,出价很高的。一块石头顶上我们一车桐油的钱。”“长沙比浏阳还富?”“那当然。你看到这条路,那旁边浏阳河的水也是不得闲的,往来的船只不少。到了长沙你会看到,那条湘江和赣江一样,行驶大船,上面载着竹子,橘柑,棉花,茶叶,大米,哎,数不过来。”“长沙人都吃了用了?”“那不清楚。长沙的码头上堆积的东西多极了,要什么有什么,也有外运的。”经老七这么一说,仁易更认为长沙是个好地方,要吃什么有什么,要用什么有什么,说什么自己也得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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