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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中卷 第十章 检讨过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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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检讨过不了关,把手枪上缴
赛竹知道李一萌的心情不好,她每天仍旧按时出家门,走到十一条西口。穿过南北向的马路,到马路西路旁去坐有轨电车,她坐的那一站叫十二条。到东单站下车,快步走进在王府井旁的民航总局上班。总局在王府井胡同口和长安街交叉的地方,临长安街有一栋三层大楼和旁边的一个大院子。赛竹在大院里的平房。资料室在正北的一间平房内,有地下室放资料,保持着恒温恒湿的。冬天有暖气。赛竹平常上班低头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现在有所不同,在进院的路上明显见了有的人在窃窃私语,看他们说话的劲头可以猜测到他们在说李一萌。平常她不爱说话,从李一萌停职以后她更不爱说话,只好平视装着没看见迳直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只有在天竺勘测队认识的孙桂琴到她资料室来问过“李科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孙桂琴已经调到工会来搞福利工作,虽然爱打听个事情却不是那种爱搞小传播的人。赛竹知道她没恶意回答说:“我也不清楚,好像说思想□□。”“我听到那些人瞎传,连萧队长来总局也问我,我说不了解。”赛竹添了一句;“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赛竹不管人们用异样的眼神来看她还是用同情的眼光来打量她,她反而扬起头来,采取一概不理会这种态度。她知道一般女人处在这种境地会情不自禁向人们吐诉自己难受、委屈的心情,她告诫自己:就不!她经历过了几次重大变故:《□□》运动李一萌被隔离审查;在重庆站飞机失事后被停职反省期间,人们对她的疏离。这次又是停职反省,不过在民航总局,接触人的范围更大。她确实心中有话,说,说不出来;咽,咽不下去的难受。只感觉孙桂琴和萧队长对她的关心是真挚的。
赛竹不能把自己难受的心情告诉李一萌,因为李一萌在家度日如年,烦躁得很,时不时对她大声嚷嚷:“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然后在屋里踱来踱去,转来转去。本来赛竹上了一天班心情并不好受,回来看见李一萌转来转去,又吼几句,心中更烦,她压着内心的火说:“一萌,你还是想想,检讨一下。那两次隔离审查你没在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渡过的。检讨检讨总归是需要的。”“《□□》时,不只我一个人,上上下下受审查的人多了。飞机失事又不该我负主要责任。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不怕审查。”“既然审查了,怕也要面对,不怕也要面对,怕不怕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你起码得对付人家的一些说法,好好找找人家有道理的地方,而你没道理的地方,多少也得检讨一下啊。”“检讨什么?不就说了那么两句话,抓着就不放。”“谁让你口无遮拦,想说什么说什么。全民大炼钢铁是你能管的事么?人家现在抓住了你,怎么办?”赛竹看李一萌的情绪比以前更坏更烦躁。她耐心地说:“你还是要检讨一下。我看这次组织处长宣布你停职,好像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检讨了都过不去。”“过不去?他们想拿我怎么办?”“我不知道。”“就是这个葛处长捣的鬼。”“一萌,不管是谁捣的鬼,组织部门重视了,当事来办了就不好。”“我去找邝局长。”“找谁也没用,上下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李一萌想了想,赛竹说得对,他们肯定研究过的,否则怎能整个处里开会,非得让每个人来发言表态。“我真不晓得要检讨什么?你看,我在思想上没有反对党;在经济上没有贪污盗窃;在生活作风上没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问题。这些我全没有。”“工作上的疏忽和失误总有的吧。对工程师们不够尊重,他们提出来的建议或者意见没给予重视是有吧。对大炼钢铁有看法,这条与现在的总路线相悖,好像是个重点。你好歹也得写出一份检讨出来。”李一萌坐在藤椅上,一手支颐在头额上不说话。
星期日,赛竹把中午饭弄好让孩子们吃了对李一萌说:“一萌,我得带璞璞去前门大栅栏买点衣料来。”李一萌不愿意赛竹离开自己。平时赛竹上班,好不容易盼到个星期日有赛竹在身边,情绪也稍好些,“你上班离王府井那么近,下了班到王府井商店去买点不就行了么。”“一萌,王府井的东西贵。据说大栅栏的东西是卖给普通老百姓的,价格也便宜些。璞璞快上高中的了,她不讲究,穿着补丁的裤子无所谓”,“小孩子嘛,怕什么!”“也算大姑娘了,当个中队长,上个台不好看。她不要,我这个当妈的也该考虑,没合适的衣服裤子不像话。”这时赛竹不知为什么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再不给璞璞弄几件衣服,以后可能顾不上了。璞璞不同于玉玉,玉玉穿的衣服短了小了,自己到大屋来指着衣服说,自己得换件衣服的要求。璞璞正好接琪琪的衣裤,琪琪淘汰一件她就接一件,好像还不懂得穿上补丁的,或者穿得短了小了有什么寒碜。“我听说《瑞蚨祥绸布庄》的东西多,花色也多,让璞璞自己选择喜欢的花样和颜色,正式给她做两件衣服。”李一萌也知道,赛竹要做的事没商量,必须得办,何况给孩子添置衣服,心里老大的不愿意也不好阻拦。
璞璞跟妈妈坐车到了前门大栅栏站下车,走进胡同进《瑞蚨祥绸布店》里,花布很多,人也很挤。赛竹带着她到一格一格放着的花布卷成捆的柜台旁去挑选。璞璞不懂,也不喜欢花花的布,只挑选了一种带有闪着银光的灰色府绸和一种浅紫色的普通布。赛竹觉得这孩子不似普通的女孩喜欢花哨的东西,眼光有点象自己的母亲,喜欢灰色和浅淡色,是遗传了母亲的爱好呢,或许可能自觉长得不好看,不想显出自己才穿得浅淡些。
机械处开会通知李一萌去了。除了本处的人以外,还有一名组织处来的人。李一萌在会上做了检讨。葛处长带头发言,说检查不深刻,有些问题还是在抽象上肯定,具体上否定的味道。葛处长的调子一定,不少人跟着这个调子来发言。机械科的人不怎么说话,默默地听着。葛处长一再启发,有的同志只好表个态,说了同意以上同志的发言或者同意葛处长的意见,希望李一萌同志要深刻地挖挖自己的思想根源。诸如此类的话,一听就知道在勉强发言。
机械科的工程师对李一萌的感情是复杂的。平时李一萌在工作上同他们叫板也很生气;理论上不很明白,可在找寻机械故障、排除毛病上确实有一手。他的耳朵灵,听发动机的声音甚至能找到机翼上螺丝或铆钉有松动的地方。他虽然看不起工程师却也没苛刻地对待他们。而维修科的技术员们特别愿意接近李一萌也使得工程师们对他更有看法。可是喝过洋墨水的人又有些头脑,不爱跟着领导后面跑,对有些事情和李一萌尽管有不同的看法,工作中涉及到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李一萌有时自认为有能力,看不起本科的工程师们,只能说明个人英雄主义严重,属于道德修养问题,又不是政治问题,在这种场合不好发言。沉默之中气氛凝重,连空气也凝结起来。会场沉默有一段了,葛处长打破僵局,让没发言的同志发言,甚至点着名让机械科的人发言。在这不得已的情况下,有的违心说了同意领导和同志们的意见。见到每个人都表了态,葛处长也算完成任务。他清楚地明白,虽完成了组织处交给的任务,而李一萌肯定认为是他的主意,葛处长不能说别的,服从党委的安排和要求对他来说已经深入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那样的自觉了。李一萌深深地从鼻子中呼出一大口气,可是徐徐的,表示自己的无可奈何。可这还不算完,组织处的人让他对处里同志们的意见表个态,李一萌只好说:“同志们提的意见都很好,有的问题我还认识不到。我回去继续挖思想根源,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危害性再来检讨。”葛处长看了组织部门来的人一眼,可他没做任何表示,葛处长摸不着组织处的底,是要还是不要李一萌继续做检讨,只能说:“那这样吧,会议就开到这里。”大家如获重释赶紧往外走,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家。李一萌问:“葛处长,我什么时候再检讨?”“你等通知吧。”李一萌心里也明白,再检讨也检讨不出什么新东西来,自己思想没弄明白的事硬往明白上说怎么能说得清楚呢?现在他倒有些明白了:反右的时候,让那些□□检讨,解释,怎么讲也没讲清楚他们当初为什么因为看不惯某些事进而讲了那些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的话了。只可惜当时李一萌没太积极地参加,也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开政治会议是个沉重的负担,没有多少自己想要说的话、能说的话,偏要按上级和报纸上的话来重复一遍。他当时的精神集中在苏联来的大飞机的维修和保养上,不敢分心。现在自己成为会议的中心人物,个中滋味和旁观者大不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每一分,每一秒受着煎熬,脑筋绷得紧紧的,还不知道对自己应当如何上纲上线地批判。
这次他回到家中没那么烦躁,反正也是不行,你们看该怎么办怎么办吧!我再写出检讨还是这一套,有减无增。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赛竹,赛竹听了,“听天由命吧。那两次审查比这次动静还大都过去了,也许这次还能过去。”赛竹抱着侥幸的心态安慰着他。“我看就是老葛跟我过不去。”“一萌,老葛起作用,但不起决定作用。主要看组织部门怎样决定。”“那我就在家里等他们通知。大不了开除,判刑,蹲监狱。”“不要胡说!你不在,我和孩子们怎么办?”李一萌不说话了。他在家把检讨书改了改放在家里。每天该起床起床,该睡觉睡觉,偶然也上街买东西,基本不出家门。
一天赛竹带了口信跟他说:“保卫处让你明天去一趟。”一听保卫处让去,李一萌着实有些紧张,“什么事?”“不知道,他们说要同你面谈。”“不会有什么大事吧?真会被逮捕蹲监狱吗?”“我看他们随便得很,到资料室和我说了一句,好像没那么严重。”第二天一早李一萌到局里去了保卫处,处长很客气地对他说:“啊,老李,你来了。你坐,没什么事。我听说你有一只小手枪?”“是啊,我有只左轮手枪,很小。”“有子弹吗?”“有啊。只有六发子弹,非常小。我估计用完了没地方补充。还是在二野进军四川的路上缴获的。”“有人说你想毙他几个?”“胡说!”李一萌有些急了,眼睛瞪起来,眼睛凶凶地看着处长,“我,李一萌什么事没碰到过?在南京做地工时;在重庆那架破飞机修好了试飞时,操纵杆不灵了飞机会掉下来,我也没害怕过!谁造谣说我要杀人?”“没有就好。我也想:老李不会是这种人。这样吧,既然有人反映,你还是把手枪。。。”“我喜欢它。没事就摆弄摆弄它,擦擦它。”“走了火怎么办?”“子弹没上膛。”“我劝你还是把它上缴了。如果再有人反映,我们也会帮你做工作的。”“你们不信任我?!”“老李,我们要不信任你,早把你监禁起来。现在已是和平建设时期用不着枪了。上级要求收缴几次,我们都没找你,动员你,知道你喜欢才让你留着的嘛。”李一萌倒吸了一大口气,“既然有人害怕我上缴就是。哼!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李,别闹情绪,我们也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办事。段处长,雷科长手上都有枪,这次统统上缴。以后你们要返回部队任职时再发枪。你们这些人算民航上缴枪支的最后一批。”李一萌见保卫处长说得很诚恳,想想也省得有些人疑心生暗鬼找自己的岔子,“好,明天上午我交来。是不是得有个证明说明我已经交了。”保卫处长怕李一萌不信,把一张开给段处长的收条给他看。收条下部盖有民航总局保卫处的大红印章,还注明了日期,“我们要登记造册交到空司保卫部去。”李一萌说声“行”。果真又一天的一早,李一萌把小手枪和六发子弹交到保卫处并得到一张收条,清楚地写着:德国造小左轮手枪一只和子弹六发。当时保卫处在场的人都凑过来看这把枪,说简直像个玩具,不过看了乌黑的枪膛也都肯定是把真枪,处长还说,可是用好钢做的,怪不得老李舍不得。上缴了手枪李一萌一身轻松地回家,他似乎感到给他做结论的时候快到了。
在民航总局的党委会上对李一萌的问题的看法也也分为两种。一种以组织处长为一方的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