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会稽山人

178、中卷 第十章 2 因大炼

　　2 李一萌因大炼钢铁说错话被停职反省
　　这两年，社会的政治生活很活跃。赛竹不大关心政治，只做好自己的工作。李一萌要参加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结果他们科里按比例出了两个□□。这两个人主要是给葛处长提意见的人，内容不外乎不懂得飞机构造和性能，还要指挥。外行领导不了内行等等。对李一萌的意见稍小点，也没少提，说他不放手，爱显示，做的不过是些技术员的工作等等。运动后期他们被调离工作岗位，其中的一个他的妻子和他离婚，好端端的家庭弄得妻离子散，李一萌也无可奈何，由组织和领导在处理这种事。在这样的高压的态势中，李一萌不能，也不敢替他们说话。李一萌对工程师们的夸夸其谈一直有些看法，可觉得不让他们继续再做民航工作这种处理似乎太过。在支部里，他只是个支部委员，只能听葛处长说什么算什么，况且在大家都同意的情况下他只能随着大家的意见表态。他对革命工作仍旧满腔热情，不遗余力地投入。
　　李一萌从参加革命队伍中来，经历了大大小小不少运动，有的运动还直接整到自己的头上，好在三，五反运动中，他没贪污，被审查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被放了出来。这次反右，被定为□□的人在会议上提了一些有关工作上面的意见，也有的涉及到个人的缺点问题。有点问题不过是有关处里工作调配和安排，每个人有不同看法实属正常，怎么会突然成了革命的对立面，算成向共产党进攻呢？李一萌不很理解。
　　这以后发生的事让李一萌更加糊涂了。说是□□，对田里的庄稼收成的事他搞不明白，可到处捐铁，捐锅，捐菜刀；又到处挖坑，到城墙旁边去卸城砖搬走，据说是为了超英赶美全民大炼钢铁。搬运城墙上的砖头，这些是到机场进出东直门所看到的。他在昆明钢铁厂待过，劳固也在大连钢厂当厂长，那些算国营规模的大厂炼不出合金钢来，依土法能炼出普通钢来？
　　不知怎的，转过年头，竟然有人把他说的话给捅出来，说李一萌反对大炼钢铁，就是反对□□，反对总路线。在会上李一萌为自己辩白说：“大家拿的铁锅，抄勺是由铁做成的。现成的铁又被放在土坑里从新被烧成疙疙瘩瘩，坑坑洼洼结的块，别说炼成钢了，连正经的铁都不是，成了废铁一块。还别说花的劳动力，费了好多时间，还有这种土法炼钢所需的木材、煤，这不算糟蹋东西这算什么呢！”李一萌自认为懂得些什么东西叫钢铁，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我也希望我们的钢铁工业有飞速的发展，造不了飞机，能用在汽车上，卡车上，火车上也行啊。总得一步步来。”
　　李一萌觉得处里的会议越来越多，有时候机场打电话叫李一萌过去，葛处长不让，让李一萌另派人去。只有机场非得让李一萌去看苏联的图—104的飞机检查，别人代替不了才被葛处长放行。例行的各处的工作检查也不派李一萌了，李一萌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他是跑惯了的人，坐在屋里没事做东拉西扯很不习惯。他隐隐约约觉得处里的会是为他开的，心中很不是滋味，虽说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着。经过了反右斗争以后，大家说话不敢放肆，会上净讲些当时认为的正面道理；要不就沉默不语，让屋里充满了青烟和香烟的味道，屋里烟熏熏的，连不会抽烟人的衣服上都有一股子让烟熏过的味道。李一萌不会抽烟干坐着很难受。葛处长一再启发，发言的人还是不多，发言的人也说些含糊其辞的话不得要领。会议要捱到晚上八点才散会完事。
　　李一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旁的人也没搞清楚，直到有一天组织处派人参加会议，会上曾问过李一萌是不是在路过东直门的时候说过：这哪里像炼钢，炼出来是一堆废铁的话。李一萌说：“是我说的。我在昆明钢铁厂干过。我看到炼钢是怎么一回事。炉膛要用耐火砖砌成，除了炉口，呈密封型，煤质要好，大鼓风机吹着，炉火要旺，温度得达到一定的高度，去尽杂质。可不像现在把长城砖一摞摞叠起来就成了炼钢炉，四面透风，温度也达不到，可不，炼出来成一堆废铁渣。”组织处的人说：“李一萌，我们现在是处在□□的年代。中央提出超英赶美，大家为了这个目标想办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你这说法是向群众大炼钢铁泼冷水吗？”“你说得太严重了吧。我没这想法，只觉得用这种方法来炼钢不妥当。”“李一萌同志，你是不是也学会了在抽象上肯定，具体上否定的手法。这可是□□份子用来攻击党的手段。”李一萌一听真严重了，把自己的说法和□□份子扯上关系，他扬起头来说：“我是共产党员，在南京做地工的时候，为了搜集情报真的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现在革命成功了，我为什么要攻击党？我只说了用这种土坑，地窖式的方法炼不成钢。”“炼成钢炼不成钢由你来评判吗？群众运动起来时，我们只能把群众的热情向着正确的方向引导，小炼炉不行引导到大炼炉嘛，用不着你这样指手划脚给群众运动泼冷水。”李一萌朝葛处长说：“处长，我又不是领导人能去指挥炼钢。只不过做为旁观者看到，评论一下，这有错误吗？”“李一萌同志，你又不懂得炼钢，可做为一名共产党员应当和群众一道热情地为钢铁产量翻一番去努力工作，不是当旁观者去挑毛病，评头论足。”这句话把李一萌搞糊涂了，自己不是领导者和指导者。有什么权利和能力参与进去？真正的炼钢的领导者肯定不会这么干的。我只说一说也不行吗？他好象越想解释越解释不清楚了，竟觉得自己没了理站在组织处的对立面上，他有些茫然，刚才那种扬起头来说话的自信没有了。这时，葛处长从喉咙里漱出两声咳嗽，看来葛处长要说话了。“李一萌同志，我认为你的问题是严重的，过去我也没认识清楚。你说你不会攻击党，在反右斗争中你也看到，一些共产党员和资产阶级的□□份子一道来攻击党。有的党员是混进来的自不必说，有的只是党的同路人，反帝反封还行，反对资产阶级他不行了，因为他的思想和资产阶级中的□□思想是一致的，走到这个革命阶段要同党分路扬镳。所以说共产党员也有反党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对待群众运动。党历来对群众运动是满腔热情地支持。群众运动起来后可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或许有些偏差，我们要善意地加以引导他们。指手划脚地说着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是立场问题。我认为李一萌同志的立场站错了，站在群众运动的对立面了。第三点，你，李一萌同志，一直认为机械科离不开你，你以为听发动机的功夫谁也比不上你。我，自然不用说了，连工程师也没个行的！你作为科长，不能单枪匹马地干工作，要发动每一个人的积极性嘛，慢慢锻炼他们，使他们逐渐成长起来能挑起一摊工作。你的这种样子有没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思想作祟？有没有骄傲自满的思想作祟？总之，我希望李一萌同志要好好检查自己思想认识上的严重性。”葛处长一说，设备科，维修科的科长按照葛处长定的调子做了发言，没有新内容。接着各科的普通同志也做了发言，也没有新的内容，也有两，三个人说到李一萌时还很客观，对李一萌检查飞机认真，和夜以继日的工作态度，在检查中有很高的效率也有相当好的评价。但是这些发言比起整个晚上的发言显得微乎其微。会议开到晚上九点半才散去。
　　李一萌心里堵得很。他真心地拼命工作，平时很少发牢骚讲怪话，就那么一次看不下去说了那些话。他回想起来，当时吉普车上坐着四个人：一位司机，一位本科的工程师，一位维修科的维修员。这位工程师在科里不爱讲话，多数听李一萌的；维修科那位技术员是党员，平时对李一萌也不错，常在李一萌后面转说这说那，很注意提高自己的技术；司机属于行政处运行科小车班的人，对李一萌会开车，会修车很是佩服的。按理说这些人不会理会他说的这些话，可事实上肯定有人反映了他，或许组织处的人对当场在的人做过调查。他寻思着这三个人或许无意当中说出去的，听者有意给反映上去的？要不然会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反应出来。唉，自己说了的话不能怪别人，得由自己承当责任。这一转念，他不再想这些话是由谁讲出去的，在什么情况下讲的，现在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的会是开完了，李一萌还接着上班，好象一切如常，但科里的人员没人来同他讲哪架飞机降落时有什么问题，例行检查出现了什么问题。他感觉大家对他有些疏远。处里开例行的科长会没叫他参加，只感到工作上有了变化，他还没有想到，说过的这些话要承担怎样的后果。李一萌仍旧按时上下班。没有任何工作可做，比前一段时间更难受。那段时间虽不能去机场还能知道往返航班的运行情况，现在连这个情况也了解不到，一天坐如针毡。心不安宁，只能出长气，喝着茶。难过地熬着过了一周又一周，一直到组织处到处里宣布：李一萌因思想□□，停职反省。
　　停职了，李一萌不再坐班车上班，虽然脱离了坐在班车上没人搭理，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工作的尴尬场面，但坐在家里不知道这个检查如何写法。他现在才好好回忆处里开会批判他所说的话。一个说法是混进党内；一个说法是党的同路人。他想：我是一九四五年去南京后不久开始从事地下工作，直到四八年入党。当时自己已经是国民党的中校，凭着技术在国军里混下去没问题的，就因为看不惯国民党的□□、贪污腐败成风，向往着共产党清政廉洁，能为老百姓谋福利才参加的。并没有以为共产党马上要成功才假装跟着共产党的，所以不是混进来的。所说的党的同路人是指资产阶级知识份子，自己的文化程度才算高小毕业，同这也沾不上边。第二点，对待群众运动，主要是指对大炼钢铁的态度。钢和铁是有区别的，钢要高温，有机器设备，百炼才能成钢。老百姓不懂，那些从美国，从苏联留学回来的专家应该懂，怎么会闹成全民炼钢。这一点我没错啊。第三，说我骄傲自满，个人英雄主义，看不起别人，李一萌苦笑了，到底是谁看不起谁啊？是那些留美的工程师看不起我，我只能做出样子给他们看，到底是理论行还是实践行！说我单枪匹马工作。单枪匹马能够完成所有飞机的登记造册，留档存案吗？他在梳理自己的问题，又一一加以反驳，这时更觉得自己有理没什么可检查的。他越想越烦，写着写着扔掉了好多纸团。
　　赛竹知道李一萌的心情不好，她每天仍旧按时出家门，走到十一条西口。穿过南北向的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