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三章 ...
-
3 跟车运输见世面
仁易不知道贴着墙根旁站了多久,从一间屋里出来一个魁梧的人朝装油的人嚷嚷:“跟车的来没来?”“来了,来了,院门口站着呢。”回答的这个人向大门口张望。问话的那个人见一个人拿着扁担在大门旁贴着墙跟站着,大声问:“是你吗?过来。”刘仁易拎着扁担走近,“你,哪儿的?”“刘家庄的。”“叫什么!有大名吗?”“有,叫刘仁易。”“拿这扁担没有用。”“我带着,防身用。”“有我,防什么身!”仁易抬起头来,眼光迎着这个人,他清楚地看到:四方脸,浓眉豹眼,大宽鼻子,阔嘴,显得十分狰狞,更可怕的是额头上有一道斜斜的疤,从前额斜下来,穿过他的左眉到左眼的眼角。仁易倔强地说:“要没你,我怎么办?”“呵,呵。行,有种!好样的。”大疤脸对仁易说:“进去吧,小鬼头,认识认识车把式。”
仁易跟着大疤脸进了屋。屋里比较暗,只觉得烟味呛人,引得仁易一通咳嗽。屋里坐着几个人,有斜坐的,有把两条腿架在条案上的,有靠墙的。大疤脸说:“这是老二,那是老三。。。那是老六。你坐这里吧。”他用手指了个长条凳。仁易觉得屋里熏臭说:“表叔,我还是到外边去站会儿。”一个瘦瘦的似老头一样的人小声说:“疤哥,升级了,当叔了。”屋里的人都哄笑起来,有的说疤哥该请客;有的说疤哥收了个侄子得喝喜酒;有的说疤哥白捡了个侄子。有的存心问:“疤哥,究竟是侄子还是儿子?”又是一通哄笑。仁易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大疤脸嚷道:“他祖宗的!真婊子养的。我升个辈分还不够格吗?”然后瞪起眼来说:“人家这孩子没见过这阵势,吓着!”又冲仁易嚷着:“别叫我表叔。这里都叫我疤哥,听见没有?”“听见了,疤哥。”仁易大声地接着说。“去,到门外站着。”疤哥下命令地说。仁易拿了扁担站到门外。屋里的气氛照旧热烈,什么远啦,什么钱啦,好像在讨论着,只听疤哥大声说:“别吵吵,我疤哥不亏待弟兄,这趟均摊,行了吧。”里面‘嗷嗷’地叫了起来,比先前更加活跃。有人问:“走株洲还是走浏阳?”“当然走浏阳。浏阳的娘儿们把我们当回事。”说完里面又一阵怪怪的笑声荡起,后面跟着一片污言秽语,仁易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他从感觉上不愿意听收骂人的话便走到槽旁看着装车。他往那里走了几步,装车的油桶比自己挑的要大了许多,结构差不多。油桶从高出地面的平台在往马车上搭好的斜向木板顺势向下滚动,马车上有人接,顺势给码起来,一共两层,每层呈卧式,第一层与马车的平板接触的地方用空着心的草圈给垫衬,一层和二层的接触处也用草圈给隔开。等摞好了,从大疤脸的那个房间出来个人拿着粗麻绳用它从前面绑扎到后面,侧面也用麻绳甩向两边给系住,麻绳在车上面的空中抛甩了几次,侧面看每个桶底有两道绳子在此交叉。仁易感叹人类的聪明,使木桶在行进中即便有颠簸和震动时不会滚动和移位,又留下了震动中极小空间和幅度,使彼此不会碰撞。看他熟练的动作和捆成规律的花型便知道这是位老手。之后用大苫布罩好系在车帮旁。这辆车套上马后赶出院,之后又来了一辆马车,仁易放下了扁担要帮着码油桶搭讪着:“表哥,我来学学,帮你。”那个在台上指挥的人说:“别动!你弄不好,摔了油桶漏油不说,会闹出个人仰马翻,再砸着个人。”仁易被这几句话唬住了没敢到跟前。一个小伙子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问:“新来的?”“说让押车。”“哦,打更的。跟家说好了?”“说好了。到南昌转回来。”“傻小子!这趟去长沙。”“长沙在什么地方?”“哎,比南昌远点。”仁易以为远点就是差不太多的意思,心想:远点就远点,我已经出来了。等这辆车捆绑好了,先前那个来捆绑的人早已回去,换了个年轻的人来捆绑,他前后左右推了推桶,纹丝不动,这才满意,把马慢慢磨过来绕了个弯,牵着牲口往外走,仁易已经退到边上。那位指挥的师傅对仁易嚷着:“去!告诉疤哥,车全装好了。”仁易拿起扁担高兴地推开门朝昏暗的房间说:“疤哥,车装好了。”疤哥听了后站起来威风地抖落着长衫披在身上说:“弟兄们,上路了。”这群人懒洋洋站起来往外走,仁易跟在最后。走出一条街又拐了个弯见到几辆大车整齐地排列着。第一辆车有两快大宽木板横在两旁。大疤脸朝着一个小伙子嚷着:“老七,你带着小鬼头。”那人应着:“行,疤哥。”大疤脸从前到后巡视了一遍,有的车他不放心地拉了拉绳子,还数落着,那辆车的车把势赶快跟着,直到大疤脸满意为止。只对老七的车连看也不看。仁易跟着老七在检查:他敲着每个桶听声音,然后看了每根麻绳,连被麻绳捆扎的木楔和钉子他也再重新检查一遍。疤脸走了以后又回来,老七已经坐在车上朝着仁易喊:“上车。”仁易把扁担横在车头,跳起来坐在老七车上的另一边。前面的车已经走了一小段路程,老七赶着马车起程,出了城。他们在赣江边的一条马路上走,仁易在村里听说过村里的小溪和村外的溪流汇合,然后流到赣江的。而赣江的水流进鄱阳湖,鄱阳湖又大又阔,像海一样,无风也要涌起二尺浪;有风时更是惊涛骇浪,吞噬往来船只。鄱阳湖的水流向长江,长江的水流向海洋。私塾的老师曾鼓励过那些富家子弟说:“学好了,长本事,出去看天下。”族叔的一个亲弟弟在南昌做事,回到村里倍受尊重,连族长同他说话也都是和颜悦色的。仁易在之前看过赣江。那一次替族长到荷埠镇接人,还要替人挑东西,那时候看人,看东西比看赣江重要。而这时他的心很闲在才好好看赣江。这里的江面比荷埠镇的江面要宽,江面上有船只往来没有扯帆,摇着橹在行进,十分灵活;也有从上游放下来的一串串竹筏子和木筏子,筏子上的人拿着长长的竹竿沿着江边撑着走。他把脖子扭着看。老七知道他没见过世面叫住了马,同他换了个位子。老七赶着车,一路上并不说话,在放松缰绳时也抽着烟袋。仁易看累了,也转过头来看稻田,油菜地,树林,山岗,村庄,很快到了清江。原来他们交油和装油的地方不是清江,是什么地方他没敢问。车陆续进了大车店,车摆齐了,把马卸下来牵进马厩,喝水,喂料。仁易糊里糊涂跟着下了车跟着走。大疤脸在前面一回头看见仁易说:“小鬼头,回去,看车。”仁易站住了不解地望着他们。那些人在大疤脸嚷的时候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都转回头跟着走。仁易糊涂了,让我来押车的,怎么变成看车的?已经住店了,油桶在车上,人和牲口都休息,看什么车呢。天要黑了,饿了,这时仁易才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满口的酸水,满肚子的委屈无地诉说。他从马厩里抱出草料铺在大车旁,自己坐在那里,把头靠在车轱辘旁。他想喝水,吃点东西,记得扁担上的袋子里还有炒米。他到老七的车前解下袋子,把扁担放回原处,依旧坐回。天凉下来了,人也清醒了,没有水的炒米难得咽下,他又走到有烛光的地方问,店小二告诉他:“刚来的那拨人出去吃饭了。”仁易说:“我想喝点水。”店小二仰头向院子努了努嘴。他到院子里寻找,院里有口大缸,他到灶房找了个瓢先喝了几口,又借了个土碗盛满了水穿过中间的门到存放车马的院子里。等他习惯了黑暗才辨别出院里放了不少车。有的车搭着棚子,仁易猜想:可能是装人的,要不就是精细的货。院里没有看车的人,肯定卸了货;有装石料的车;有装圆木的车,没人守夜。他脑子里又寻思:恩,这桐油肯定值钱,要不然单派个看夜的!不知怎的想起了石二和丰年,没有油的空桶可以不在意地挑着走,不用歇那么多次,他们可能在前半夜能到家;又想起哥哥对自己真不错的,总在自己吃完后哥嫂再吃。哥哥爱喝两口酒,平时只倒出来抿一点点,解解馋。过大年才会多喝点,一喝就醉;想着哥哥接过丰年给的钱肯定会笑,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多了。想到这儿,他心里也在笑,能减轻哥哥的负担也是他的愿望。坐在这里东想一下,西想一下,听到远处有人说话他也没理会,等听到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来,他警惕地站了起来走到车头拿了扁担,听见有人在叫“小鬼头”,仁易赶快答应,听出来是老七。他叫道:“七哥,什么事?我在这里。”老七走近后递给他一个大包,肉香,油香已经透过菜叶子闻到了。他顾不得说客气话,打开菜叶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比家里的熏鸡熏鸭还香。很快他把大包里的饭菜吃光了,还舔了舔留在菜叶上的油香和豆豉的酱香味道。老七坐在草垫上没动,一直等他吃完,他问:“七哥,没了?”“没了,还不够?”仁易难为情地笑了笑,把菜叶子揉成团扔出去,从旁边揪出一些青草擦了擦手。老七告诉他,到灶房弄些热水喝,要喝了冷水会闹肚的。仁易听从他的话,从地上拿起了土碗穿过中间门进院找热水。等他喝完一碗热水又端了一碗回来,老七还坐在草上,嘴里嚼着青草梗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天空一轮细细弯弯的月亮。仁易还在喝着热水对他说:“七哥,我没得钱,也没得粮。”其实他还有哥哥给的几文钱舍不得拿出来。七哥说:“我晓得。”仁易最担心的吃饭问题由七哥漫不经心地给解决了,他悬着的心放下了。对仁易来说,吃饭是件头等大事,跟着他们,路上做什么都行。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问:“七哥,晚上我守油车。”“对。”“七哥,疤哥他们回来了?”“有的回来,有的没回来。”老七不着心地答着,好像不愿意同他多说话。他也挨着七哥在草上默默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老七站起来说:“给你留下件夹袄,半夜冷。”丢下衣服大步向有烛光的地方走去。仁易一个人坐着,吃过饭,又喝了热水,有些发悃。他心里明白不能睡,从草垫上站起来走了走,又一想,走动弄出动静来反而倒不好,找点冷水来激激,他端了土碗到中院舀了碗冷水冲了冲头,后又回到车轱辘旁,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明亮的星星。夜深了,草中的虫鸣声特别的大,也特别清晰,又有狗的狂叫声,接着安静了下来。周围没了声音他才有些恐怖。怕什么?怕人还是怕鬼?也许两者都怕,自己也说不清楚。在家时,一人住惯了,家中那些破烂,在黑暗中也都知道摆放在什么地方,他太熟悉了。这里虽不空旷,但前后左右没人,没发生事情他不能无缘无故地叫唤,再说了有些冷。他把自己的夹袄用麻绳紧紧地从腰间扎紧,把老七的夹袄也穿上。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这夜好长呐。周围草虫的鸣叫声渐渐减少,声音也小了,月亮也西沉,周围黑黢黢的一片,为了壮胆,他站起来走动,弄得有悉悉的响声,这也不是办法啊。他又坐下,两手抱住大腿膝盖团成一团。不好,两个眼皮不听招呼地闭上了,而且越坐越冷,只得站起来走动走动。于是他拿起了扁担走到马厩,又觉得这一带不熟悉,万一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更加害怕,虽说扁担能防身但不知道威胁会从哪个方向来的。现在既怕无人,更怕有不认识的人突然出现,不如车旁安全。他得返回,照着直线返回,结果撞上了车,他刚想叫,一摸是木头,他没敢吭声,怕自己的声音招来人,要没事会说自己胆小。他顺着摸下去,哦,是圆木。这辆车离自己的车还有三辆,他摸索着往前走,终于回到自己车旁,脚踏着自己铺垫的草,心才落下来。这段时间过得相当漫长。他决心自己不再走出去只在这里呆着。刚才那一惊把瞌睡给赶跑了,他手紧握着扁担,四周被黑夜吞噬着,够不着边,只有脚下的土地才是实实在在,他嘴里不由得喃喃地说:“老天爷啊,我没做过坏事,别让我遭到祸害。”转念一想,自己怎么没做过坏事:偷过橘子,把邻家的猪往水溏里赶,在没大人的时候踢过比自己小的孩子,夏日里女孩子在芦苇深处洗澡时,自己爬到树上了望过。一想到这些,自己坏事没少做,老天爷不会保佑的。不知是怕得发抖,还是冷得发抖,他跺着脚,围着车慢慢跑起来,眼睛发涩总想闭上;他站住,用手揉着脑门,又揉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能睡,但脑袋象一锅糨糊,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拢。到了这时他不怕了,只有一个念头:找个暖和的地方,腿伸直了,美美地睡上一觉。他努力地揉搓脑门,强迫睁开双眼,迷迷糊糊与瞌睡挣扎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有个烛光朝这里来,他一激灵,一下醒了,仔细一听原来他们这群人要乘早到集市去站地盘。陆续有了烛光,人影,有的已经解开牲口去套车。天还黑着呢,听到大疤脸问:“车在哪儿?”仁易赶快答应着:“这儿呢,疤哥。”大疤脸站在马厩旁朝这个方向问:“小鬼头,夜里没事吧。”仁易高声回答“没事”,心里颇为得意。车场里的烛光在移动,人影散乱,不久有盏油灯挂在马厩的柱子上,人们的脚步声,泼水声,大声说话声,吆喝声杂乱成一片,不少马车已经套上牲口往外赶,一直闹到那些人离开。老七也来了,站在大疤脸后面,仁易赶忙过去把夹袄还给老七说了句:“谢了,七哥。”当兄弟们出来各自往自己的车上套马,仁易还了土碗,用冷水洗了脸,赶紧到七哥的车上坐下。
马车离开县城天色已朦胧,依稀能辨认出道路。仁易昨夜的活动和早上跟大疤脸到马厩看着牲口,生怕有人套错了牲口忙碌了一阵,肚子没食身上觉得冷,他不好意思跟老七说。人家老七也冻了一宿,今早才把夹袄穿上。他只把两手交叉放在胳肢窝里,抱成一团,心想:得硬撑过去。坐在车上路过一座桥,人行往来和小推车比较多,仁易问:“七哥,这是什么地方?”“张家山。”“是赶集吗?”“可能。”看七哥不愿意多说,仁易也不再问了。上午太阳出来,慢慢升高,晒着逐渐暖和起来,仁易开始打盹,老七怕他摔下来,用粗麻绳给他在前面拦了两道,绳子的末端捆扎在车上。仁易就这样坐着,睡着,觉得很不舒服,好在马车在摇晃,摆动,随时在替他换姿势,只是不能睡得很实。正午时分他被老七叫醒,仁易揉着眼睛睁开了问:“七哥,什么事?”“吃饭。”老七把马食槽放在马的前面,仁易解开绳子跟着七哥往前走到了个小饭铺。七个人加上仁易围成圈坐下。老四要喝酒,大疤脸不准许说:“刚出来不久,下午路又难走。”等饭菜一上来,没多长时间全光了。大疤脸说再添两个菜,不过是豆腐小白菜汤和抄豆腐,老五,老七和仁易把盘子和碗里的菜吃得光光的,大疤脸问:“够不够?”仁易就着汤吃了饭鼓着嘴说:“够了,够了。”大家看他这个样子全笑了。老七结帐。大疤脸说:“小鬼头,跟我的车。”仁易拿了碗到灶旁灌进一碗热水到肚里,又到老七的车上拿了扁担坐上第一辆车。路上看到山里也有村庄,住的稀稀拉拉,不象自己村里住那么挤,一户挨着一户,但也和自己的村没什么两样,多是草秸土墙或者茅草棚。路过村庄时会碰上猪,鸭,鸡,狗的。狗朝着他们狂犬几声会自己跑开;而猪走得不紧不慢,有路时可以绕开,没路时只能放慢马的脚步,让它先走过去。听了老七说,要是碾压了猪,差不多全村的人都会出来和你理论:讲猪生了小猪,小猪长大再生小猪,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为的是向你多要钱。一般赶车的人不愿去惹这种事,宁可等一等。或有碾死鸡的,若有人理论,塞上几文钱了事;若无人看见,便把死鸡扔到车顶上照走不误,到下一家饭馆让馆子的厨子给做了吃。走了一段,路开始不平坦,又是坡坡,又是弯弯。在拐小弯道时大疤脸会下车牵着马走,还照应着后面,吩咐着别拐死弯,不仅走的慢而且要时不时地停下来,让仁易照看着车,自己到后面去招呼,等大家拐过死弯后他才会上车赶着马走。下坡时他用脚踩住闸,发出刺耳的声音让马车慢慢出溜着走,有时他也下车拽着牲口让它放慢了脚步。他最担心是老四,老五的车,他们两人既不记道路也不记标记,所以把他们编排在中间,为的是大疤脸和老七前后能够照应到。这座山翻得很辛苦,走得好慢。过了好久大疤脸才坐在车上慢慢赶着。仁易见他驾车很熟练,等到第二座山,见自己跟着的车在山顶上或者山脚,后几辆车还在半山腰移动着。整个路程中大疤脸要不时看着来往车辆,不时地错车、让车并关照着整个车队,没跟仁易说上几句话。仁易上午睡得差不多,下午有了精神一直跟着大疤脸跑前观后的没坐在车上。等天已大黑了,他们在一个叫罗坊的地方歇下脚。大疤脸对仁易能够主动下车照料的态度比较喜欢,晚上住好了店,给了店伙计些钱,叮嘱着让店伙计给看着点车,带着仁易一块去吃饭。
他们到饭铺里围成一圈胡乱地坐着,老板问要什么酒。大疤脸说了酒名,各自点了自己爱吃的菜,看来他们很熟悉这家饭铺。当每个小杯斟满了酒时,大疤脸端起酒杯说:“今天第一天,走的早,歇得晚,兄弟们辛苦了。”说完径直伸直了脖子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桌上哥几个迫不及待端了酒杯一口喝下,只有老七呷了一口。等放下杯子老二见老七杯中有酒说:“老七,不够意思。疤哥敬我们,干,干,得干完。”老七说:“二哥,别叫劲。”老四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说:“老七,我老四陪你喝。”说完一仰脖把酒喝光把酒杯口朝下倒放着拿。“四哥,你何苦。”“你喝不了的,我老四替。。。替。。。你喝。”大伙笑了说,“老四还没三盅酒就要开始醉了。”说归说,老七只好举起酒杯把酒喝光。大家眼睛一扫,仁易杯中有酒,非让仁易把酒喝光。仁易直解释自己不会喝酒,大家乱哄哄说小鬼头不懂规矩,非让喝光。老二发话:“第一杯酒喝光,以后不勉强。”大疤脸也说:“对,第一杯干了,第二杯随意。”仁易只得端起酒杯喝完,觉得酒从嗓子眼一直辣下去。接着有人吆喝,有人喝彩,这才拿起筷子夹菜吃。仁易坐在大疤脸和老七的中间,他向老七说:“七哥,我想吃饭。”老七朝着忙碌的伙计高声说:“这桌先添两碗饭来。”当米饭上桌,仁易先吃饭,其余的人仍在喝酒。老七关照他,给他夹了两片梅菜扣肉,老七认为那算最好吃的,一般农家做不出来的。而仁易最想吃的是那碗红烧肉,连碗里的豆腐泡也汲满了红烧肉的汤汁,到嘴里鲜美,鲜美的,入口即化。大疤脸正仰头看他们,仁易可不敢再向红烧肉的碗里伸筷子。老四最不安份,他站起来,抢过酒瓶说:“二哥,我敬你一杯。凤儿是你给介绍的。”说完喝下一杯,老二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喝下一杯。老四给老二斟上,自己也斟满。老五举起杯说:“疤哥,我敬你,你能让我跟着来,我得谢你。你走在前面,我心里安稳。”大疤脸也不推辞,举起酒杯喝光。老四要和老五划拳,老五应战,气氛活跃起来。这时鱼端上来,大家又起哄说:“鱼头鱼尾来一个。”又一通乱喊。老六和老三赌明天的天气。仁易吃饱了要起身离桌被大疤脸一手摁下。他就坐在那里看他们喝酒,叫唤,划拳,行令。这么吃着喝着闹着,只见老五首先说话不利落,象个大舌头;老四站起来打晃;老六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三哥害我,我回去怎么看色子。”老二黑黑的脸也泛起了红光,开始讲起自己的野合史,他声音小,几个人把头扎在一块,听故事的人还发出‘啧啧’的羡慕声,赞许声,还发出会心的□□笑声。仁易第一次听到女人的神秘部位,说得那么真切感受,说得那么具体,听到后耳热心跳。他偷偷地看了大疤脸,竟也是那种痴迷迷地笑,再看老七,他脸色冷漠,毫无表情,如同司空见惯一般。他跟老七说:“七哥,我去解溲。”他刚转身出去,桌上围拢的几个人哄然大笑。原来大疤脸认为这个小雏已经忍不住了,一使眼神,引得醉了的,晕了的,半醉半醒的他们一通联想而得意地笑着。等仁易再归座位后桌上一片狼籍,大疤脸和老七正在吃最后的汤泡饭。吃完饭大疤脸一声令下大家离桌。老二拽着老四往外走,其余的人跟着,剩下老七去结帐。到了店里大疤脸说:“这个店小,就我们一家的货,院里有狗,你惊醒点,和大家一起睡。”仁易进屋看到老三横着,老五老六竖着躺在铺了很厚实的稻草的地上。仁易在这里呆了一会儿,老三哼着小曲儿,老六玩着色子,大疤脸坐在上面没说话。仁易要出去,大疤脸问:“哪儿去?”“我去看看车,有点不放心。”仁易觉得呆在屋里没有自己呆在院子里自在,要到院里去转悠。
经过昨天一夜,他的胆子已经大了许多。院里没油灯,黑呼呼的,他摸索着走,在每辆车旁绕上一圈,拉拉绳子,仍然绷得紧紧的,在走到老七的车旁时听到低声的吆喝:“哪个!”仁易听出是老七忙答:“七哥,是我。”老七招呼他,“坐在我这边来。”仁易摸黑顺从地坐下,“七哥,二哥和四哥没回来,好象疤哥要出去。”“别管他们。这些人吃得太饱,没事儿找事儿。”“七哥,还要走几天?”“不一定,要快有个七,八天就到;路上要有点事情的话,难说了。怎么,急着回家?”“不着急。跟你们在一起见世面。”“我告诉你,以后做什么也别做这行。老话说‘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做这行的没几个是好人。”“七哥,这话怎么讲,我没听说过。”“车夫,船夫,开店的,挑夫和衙门里的差役,这几种人轻的敲竹杠,刁难人;重的,弄死你连个尸首也找不着。你想啊,在空旷的地方,在水里,他们说什么就得算什么,有几个不昧着良心不赚黑心的钱!”“那七哥,你不也做了这个嘛。”“我图这些钱,等攥够了,回家买几亩地,老老实实种田。”“七哥,疤哥脸上怎么落下这么个大疤瘌?”“我说啊,这行的规矩是不许打听事的,懂得不?”“懂了。”仁易知道老七对每个人都了解,只是装作看不见。“仁易,你又为什么出来?”“我哥娶嫂子的钱至今没还上。我也想赚点钱,把家里的窟窿补上,以后的日子也许能过的好点。”“家里有地吗?”“没有。只有在山脚边开了点地,种点红苕。”“那,哪够吃啊。”“我哥给族长,祖叔打短工,也带着我去。家里养着鸭子,每年到年头拿去低债。”老七同情地说:“唉,都差不多。没有土地永远也别想翻过身来。”老七今天多喝了两口,话也多了,听到仁易所处的地位和自己过去一样,同病相连的感情油然而生。两人聊着,听到门口的狗在狂叫,他俩抬头望去,隐约见到一个人被扛回来。等这群人进了屋,狗才不叫唤。老七起来,仁易也摸了扁担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