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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次卷 第九章 4 返回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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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返回途中
次日,李一萌没垂头丧气,坦然到了工厂。原来的警卫队长板起面孔不让进去。李一萌说明自己是来拿行李的,旁边的警卫说:“李哥,你的行李我们已给打好,还有衣服,要不要拆捆你看看。”警卫是想让李一萌确认自己的东西,也想让新上任的队长看着里面没有工厂的东西,于是行李被打开,东西件件过目。这本是厂里定的规矩,过去只在执行上打马虎,从李一萌当了警卫队长马虎不得,人们带出的东西必须件件检查,因为执行得非常严格,自此后厂里丢失工具零件大为减少。李一萌不曾想到这个规定轮到自己时也不例外。在衣服一件件抖落开时让他的脸上真有些挂不住,他看也没看说“是”。虽说他不贪小,没拿过厂里一件东西,也要等逐件检查完他才打上捆。这位新任命的队长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情说:“滚!”李一萌听到,把才建立起来的坦然心态一下打碎,他马上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看着这位老手吼着:“你神气什么!你要滚的时候肯定还不如我。”原队长梗梗着脖子要过来,李一萌把包袱一放说:“有种,过来比试比试。”李一萌已经长得粗壮了,只是白白净净的脸,说话不带脏字,原队长以为他会像书生般的懦弱,可听到这句底气十足的话,而且他又在被开除出厂的气头上,真打起来力量肯定勇猛,原队长有点胆怯。来上班的工友围拢过来,同情的有,打抱不平的也有,当然也有说原队长别当孬种的挑唆话。李一萌听了后,没想到自己的努力在有些工友心中仍旧没有地位,没得到相应的尊重,一时苦辣酸甜五味杂陈什么都有,他咬了咬嘴唇,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爆发出来。还是那位曾在铁丝网里面和他说话的部下把放在地上的包袱递给他,推着他。李一萌狠狠看了原队长,又把周围的工友巡视一遍,接过包袱,挺起腰板,一甩手,转身大步离开。在场的工友鸦雀无声,只有远处传来轰轰隆隆的机器声和汽锤的敲打声,大家默默地看着他离开。有的摇头,有的小声叹息。原队长见大部分工友对自己没好感,本想耍个威风反讨个没趣,乘人不注意灰溜溜地离开。
柳大都在窝棚等着他,远远见他过来上前迎着他要接过他的包袱,李一萌说:“不用,不重的。”柳大都从窝棚里拿了自己的行李两人慢慢下了山冈,夜班的工友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到了汽车站,按照原先的约定,如果买不到当天的票,李一萌要暂住在柳大都的家里。他把行李放下让柳大都看着,自己去售票处。去贵阳方向的人不多,他买到当天的票。他的情绪只要和柳大都在一起就会平和许多,这时他笑吟吟地朝柳大都走去,柳大都猜到他已经买到回贵阳的票,“李哥,你运气挺好,想办的事办成了。”“老弟,我确实想回家一趟。采石场的工作我不一定能做得来,要想做别的事还要等一段,不如回家看看老婆孩子。”李一萌的情绪虽平静了许多,但还是认为自己代表了工友取得罢工的胜利,胜利后却被抛弃的感受在内心深处隐隐作痛,他比不上柳大都想得开,能坦然处之。还有些时间,他们两人到一个小摊上吃米粉聊起来。柳大都十四岁进了钢铁厂,已经在厂里做了十年工,三年前才调到储运生手下做炉前工。储运生是位老工人,一门心思放在炼钢上。他见柳大都办事脚踏实地,有板有眼,因为有点私塾的底子,做起事来肯用脑筋,对这位徒弟极信任。他要有点事情让柳大都替自己顶岗,后来工友们把他选为工会委员。聊着聊着,柳大都知道李一萌和范厂长并没有什么瓜葛,是自我推荐到厂里来的,这令李一萌十分惊讶,惊讶之余还真佩服这位小老弟。两人聊得十分融洽,李一萌对被开除的这件事又放开些。吃饱了,柳大都从兜里掏出个包来说:“这是工会委员会让我交给你的,大家凑起来的一点钱。”李一萌心里想要,丢了工作回家当然钱多点总归要好些,脸上又有点挂不住,“大家都不多,何必呢。我抱怨归抱怨,不想让大家凑钱给我。”“你受了损失,只能弥补一点。工会让我转告你,你受了委屈,但工友们是感激你的。”李一萌有听了这话,心中隐隐作痛的那块心垒好象消失了些,“咳,这算什么!你不也这样吗。”“我本身就是这个厂的工人,每次罢工都会有牺牲的。你记得那个穿长衫的吗?他就是第一次罢工被开除的工会的头儿。”“哦,你不说我快忘记了。对,第一次讨论他来过。”“他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所以这次罢工请他来。”“他哪里像个工人,倒像个文化人,瘦瘦高高,慢条斯理的。”“他有文化是真的,为罢工还坐过牢,在工段长里可有威信。”“难怪他讲什么算什么,大家都听他安排。这位头儿现在做什么?”“我不十分清楚。我个人同他没直接联系。李哥,你爽快些,拿了这点钱,我回去也好交差。”“那好,我从命就是。”李一萌把钱放好,他拿了包袱由柳大都把他送进车站,等车开了到拐弯谁也见不到谁了。
坐在汽车上,李一萌的脑子闲不下开始活跃起来。他过去在报纸上见过也听说那里那里罢工,向资方提出何种要求,劳资双方谈判又如何,那时觉得或在时间上,或在距离上离自己都很遥远的事,无关自己的痛痒。事情若无亲身参加,不会有这样深刻的体会。这次看到工人组织得很严密,每拨工人都有自己应当做的事,每项工作都相互衔接。自己谈判去了,警卫队被工会管理得服服帖帖。虽在饭店里过得不舒服,而工人们在没有任何收入时不知他们的家庭是怎么过的,大家抱成一团听从指挥一样带劲地护厂值班。推举当谈判代表自己也得意了好一阵,那时要说让自己做出这种牺牲当时肯定同意。每在谈判的关键时期,柳大都会站出来。要说他敬佩的是柳大都,真有些胜不骄败不馁,象战场上作战那种将军风度。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这次的罢工或许他们早已研究和组织好的,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参加进去的,想到这里,脑子开始乱起来。不过,李一萌的性格中这点最好,事情出现了当时是认真办理的,事过境迁,他要放下,不再多想。他一直认为:在社会中生活,某个特定时期某个阶段会被卷入到某项事物中,那时如同流水的旋涡中一样,只能跟着转,一旦脱离了此旋涡,能客观地观看。此时罢工和钢铁厂同自己无任何关系,可以放下了,他开始望着窗外。
车在山梁中绕行,有时在一面山坡上作‘之’行走。不时车走在某一角度可以看到在半山腰掩在绿色树丛中的农舍,甚至能听到狗吠声。绿色尽染着山林,也夹有白色,红色,粉色的花朵点缀,分外抢眼。在汽车盘下山接近小溪或河水时,房屋开始增多,还可以看到半片竹节做成的管子连接的引水槽管。云南这个地方真不错,冬不冷,夏不热,一年四季绿茵茵,不仅花多,连松树的针叶也长得长长的,秀美地伸展着如同柳树条那样在微风中摇曳,好似少女的秀发迎风飘逸,和北方的短短的松叶完全不同。他暗暗想,来的时候也走的这条路好像并没看见这般如画的风光。对了,当时的心情不一样,恨不得赶快到达昆明可以找到自己的部队,对外边的景致并不在意。现在没事可做,心情放松,自然景色也就不同了。他看着看着,当驾驶员的职业习惯又出来,开始注意起路况来。这条路很难走的,一座山接一座山去翻越,能够在半山腰盘旋后绕入另一座山的情况实在少,况且路况不算好走,坑坑洼洼,汽车不敢开快,不时车上的人要被颠起来,车子也得摇晃一阵。他觉得该慢行时司机并没有放慢速度,只在下坡时顺势而下,司机不断地点点刹车。他佩服云贵高原的司机们,尤其在下雨下雪天,路上或滑或泥泞难走,技术上没两下子,走这条山路,吃这碗饭根本不可能。这位司机没有三,五年的工夫不会这么熟悉道路。懂驾驶的人看别人握着方向盘总有些担心,李一萌索性不看路而去看景。看着看着不由得打盹,等汽车咣铛一下停住时,李一萌醒了。车停在半山腰的地方,天已擦黑,这里有两个小饭铺。饭铺点着煤油灯,人们陆续下车找饭吃找水喝。李一萌早已感到肚子饿了,他随着人群坐在小桌旁,屋里看不清楚,只见人来人往,没有罩子的煤油灯摇曳着人们的影子。他清醒了,按时间算里程,应该距贵阳不远,但每个司机有自己的招数和套路,会停在和老板,老板娘比较熟悉的饭铺。司机给小饭铺带来了生意,自然小店得好吃好喝地安排好司机。李一萌在贵阳跑过几天的活计懂得这些道理,不会像不常出门的人爱抱怨;再说了随遇而安也是他们当驾驶员的本事。他摸到一个人看不见的地方去小解,再回到屋里要了碗蛋抄饭,又买了两个卤鸡蛋,喝了水,不饿就行。他有办法开了汽车的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睡觉。半夜,高原的天气是很冷的,他把搂在自己怀里的被子打开裹紧身体接着睡。他没去旅铺,十多个人挤在一个房间,空气不好闻,声音也不好听:咬牙的,说梦话的,打呼噜的会此起彼伏。坐进车里,他的周围漆黑一片,安静得吓人。老板把司机安排好了,车上的乘客哪一个敢留车上,此地可是人生地不熟啊!
早上天蒙蒙亮,司机起来发动一下汽车,无意中发现有个人在车上睡觉吓了一跳,过来把李一萌摇醒,“你是乘这辆车的?”“是啊。”“你敢一个人在车上睡!”“怕什么。”“你是做什么的?”“和你一样,同行。”司机听了才有些放心,“你跑哪条线?”“我现在不跑了,开了十几年的车。”“是吗?你老哥来看看,我这车有点毛病。”“没大毛病,有根线接触不良。”“你帮着看看。”李一萌把行李捆好,下车把车盖掀开,让司机把车发动起来,车“嘟嘟,嘟嘟”响了两下停了,李一萌让他再发动一次,他听了听让司机灭了火,把一根电线紧了紧螺丝,让司机把工具箱拿来,找到根电线把两头钳断,再把车内拉出一根电线换上这根,用改锥把线拧好,让司机发动试试。这次发动起来感觉很好,司机下了车对李一萌说:“我是觉得有点别扭,只要机器还在运转,开到贵阳再说。”“是没多大毛病。”见李一萌帮着解决了小毛病,又是同行,司机热情起来招呼他去吃饭。李一萌把车盖盖好随着他一同吃早饭。吃完饭上车,司机招呼他坐在前面,前面视线好,两人可以聊天。司机拐了个弯走了另一条路,“师傅,你走哪条路?”“老路。北盘江的那条老路。盘山盘水难行驶你听说过吗?”“恩,听说过。”“那些司机开这条路有些害怕。离这里不远,有个大瀑布,夏日里水齐刷刷第从高处落下,震天响地的,好几里外都能听见响声。”“好看吗?”“好看。”“有多少人来看?”“没人来。连饭都吃不饱,哪有这份闲心花冤枉钱观山玩水呐。”李一萌笑着点头。汽车吃力地爬坡,恩恩地响着。“要我开,我还是会走那条路,多少有标识。”“是的,不管熟的不熟的,都走那条新开的路。我认为这条路人少车少,省了错车等时间。”“我真佩服你,真是艺高人胆大,敢开这条路。”“熟悉了。”到了安顺,路稍稍变平坦些,车速加快了些。李一萌觉得不长的路,楞楞走了半天,好在他们起程早,到贵阳已接近中午时分。李一萌拿了行李和司机道了别走出车站。他看到的情况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乞丐在车站附近乱逛,黑糊糊的手伸出来讨钱,虽说是抗战时期这种现象可以理解。他已经把在钢铁厂的经历丢开了,但看到这些愤愤不已的情绪又在不知不觉中冒出来。他对社会这种黑暗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国家管理成这个样子,大家都吃不上饭。自己并不是不想做事,想凭着自己的劳力来换碗饭吃,可到头来还找不到合适的事情来做。过去对乞丐不劳而获他很厌恶的,这时反而有点同情。尽管看法有些转变可不敢拿钱给他们,只要给了一个,会涌上一群。他一身工装,又背扛着一个包袱,没人把他当做有钱人来看待。
李一萌没要人力车,大步在街上行走,由于走得匆忙什么东西也没带,他还认为没什么东西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