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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疑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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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太阳,耀眼却驱散不去料峭的寒意,章北玥半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缝起狭长的凤目
。
自从过了十五,他被允许每天可以进两碗药膳粥,十五那天她还赐了一碗汤圆给他,可是身子还是虚弱的厉害。
十五一过,他便被要求每日照例卯时起床,背诵一章男则,抄写十遍,织造坊的绣公也来了,从辰时开始跟着他学做绣活。
可是每天下午的例行调理却夺去了他大半的精力,每次宫里的人走了,他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第二天起床时头晕眼花,好几次男则抄写到一半,便因为手软污了纸张,每每不能完成王爷定下的任务。
那绣公虽见他是一个关在笼中的低等下奴,但见他面目清俊,料想是惹怒了主子被罚的,初时也并不十分为难他,后来不知从何处听说他出身青楼,心中便多了几分鄙夷和嫌弃,故意拿了繁琐的绣活来给他做,他初拿针线,如何能一下做好,即使十分的小心,仍然总是将好好的一件绣活做坏了。
做错了这些总是要受罚的,秋实秋叶得了王爷的吩咐,做不好事完成不了任务便用紫藤鞭打手十下。怕影响他第二天做活,都罚在他左手上,每次手心朝上被绑在椅子扶手上,鞭子打下来,疼的钻心,却丝毫不能躲闪。
章北玥眨了眨濡湿的眼角,灰色的袍袖中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无力的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白的几乎透明,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左手的手心红肿着,无法曲起,还在火辣辣的作痛。
每天唯有这一个时辰他被允许从铁笼里放出来,在院子里放放风。他仰起头,从寒冷的空气中感受着晨光那微弱的暖意,袍子下光着两条腿,纵使身上盖了一条博毯,仍然能感觉到冷风从袍角灌进来,而那处无法言说灼痛,让他只能欠着身子侧躺着,这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他的不堪。
再过一会儿,他就又要回到那铁笼中了,章北玥苦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还在企盼些什么?她偶尔的垂怜和眷顾吗?还是有朝一日和远方亲人的团聚?可是再见又能怎样,这样的自己只能令家人蒙羞。
门外忽然传来人声和开锁的声音,打断了章北玥的思绪。自从他被关进来,这院子里除了宫里的公公每日的造访,还从来没有进来过外人。章北玥浑身一震,看向门外,只见随着院门打开,几个小厮走了进来,有人手中抬着浴盆,有人端着托盘。
只听其中一人说道:“秋叶秋实,王爷吩咐让月奴沐浴更衣,王爷要带他外出赴宴。”
“赴宴?”章北玥脑子还未转过弯来,人已经被扶了起来,搀进屋子里,被人除了灰袍,按进了浴桶中。
待沐浴完毕,有小厮给他穿衣,章北玥一见那件轻绸制成的石榴红百褶宫裙,一下子脸色苍白,他求助的看向秋叶和秋实,忍不住问道:“秋公子,是。。。是要让我进宫吗?”
秋实说道:“主子要做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怎好打听。月奴,这回难得主子要带你外出赴宴,你莫要再做逾越之事惹恼主子,说不定主子开心了,回来便会放你出去,我和秋叶也不必早晚陪你拘在这里了。”
“秋实,就你话多。”秋叶见秋实又发牢骚,赶紧让他住口。
章北玥却又是在心底暗暗苦笑,他有怎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王爷,怎样才能讨王爷欢心?
沐浴后,秋实给章北玥仔细的梳理头发。
章北玥的头发长可及膝,洗完后丝润光滑,连结都不打一个,梳子梳在头发上,象顺水而下,秋实不由的啧啧称奇。因为他尚未被收房,所以待头发稍干后,秋实循着未出阁的公子发式为他挑出发顶的头发,绾了一个发髻,别了一只碧玉簪,其余的墨发皆披在肩头。那碧玉簪本是通体透着水色的极品,可是被他润泽乌黑的乌发一比,竟然也黯然失色。
秋叶端详着沐浴后的章北玥,水汽蒸过之后,他的肤色更如美玉一般通透,虽消瘦,仍难掩俊美之姿。他看了半天,只是觉得唇色太淡,显得有些憔悴,于是用笔沾了胭脂,给他的唇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嫣红。画完后,再瞧,终是摇了摇头,又替他擦去。
他心中暗赞,天下竟有这般干净清朗之人,当真是丽质天成,任何人为的修饰添在他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污浊累赘。
章北玥被扶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凌静姝正准备上车,回头看时,不由的呼吸一窒。
见章北玥一身大红色的石榴百褶内衬长裙,外披着白色广袖长袍,乌发披肩,卓然如谪仙一般。
凌静姝素来不喜艳色,很不喜男子穿的妖艳,所以她特意让人给章北玥送去石榴红的宫裙,也不无折辱之意,却不想他穿上却是依旧的清俊疏朗,卓尔不群。
她知道他长得俊美,若非如此,当初她也不会一见面就被他迷惑,只是今日才知道,他即使身着如此艳色裙装,也能美得让人惊心。
章北玥来到车前,对着她屈身跪拜,凌静姝伸手将他拉起,盯着他看。
章北玥的手还被她握着,低着头咬着薄唇,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和楚月极象,只是那人可从来没有表现的这样柔顺过。
凌静姝故意拦腰将他抱起,当初入府的时候,就是这样被她抱进来的,章北玥似乎是习惯了她的怀抱,将头倚在她的肩头,一只手轻轻的拽住了她的袖子。
凌静姝到了车里也没有放下他,就这样一直让他坐在自己膝上,马车轻轻摇晃着行走,凌静姝陷入了沉思。
昨晚她看到那盏宫灯的瞬间,已经很肯定章北玥就是楚月,可是此时把人抱在怀里,她又开始有些怀疑,那人外表长的俊秀,其实性子却硬的很,甚至是霸气的,而章北玥明显温顺很多。
虽然他从来演技好,难道真能掩饰的这么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
凌静姝在疑虑不定中来到了京郊猎场。
正是春搜时节,王亲贵胄都随王驾集中在了京郊猎场围猎,当然也包括宁王。
京郊猎场记载了章北玥最惨痛的回忆之一,一下车看到熟悉的场景,章北玥便浑身一僵。
这里常让宫奴赤身披上兽皮,扮作野兽摸样,关在笼中,待狩猎时便驱赶到林中供贵族狩猎,上次来他便亲眼看到过。章北玥不由的攥紧了凌静姝的衣袖,低声叫了声:“王爷。”
见他的凤目中强忍的惊恐之色,凌静姝忍不住安慰:“别怕,完事儿就带你回去。”
转而又想也许他这样都是伪装,不然她这些日子如此对待他,他不但不见恨意不甘,靠在她身上的时候,反而似有依恋之感,若不是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便是曲意讨好,又怎会是真心。
想到这里凌静姝不由的心中愤然,将他放下,自顾前行。
章北玥体虚,身上又带着伤,只得勉力跟着她的步伐,待跟在她身后走进行宫大门,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
富丽辉煌的行宫大殿顺序坐了很多达官显贵,凌静姝迤逦而行,身后跟着微垂了头的章北玥,引起了一阵交耳议论。
凌静姝如入无人之境,携了章北玥入座,随手一拉,将他搂入自己怀里。
大殿之上的皇上贺兰荣麟脸上变了色,而坐在凌静姝的斜对面下首位置宁王,却只是低头转动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看不清表情。
酒过三巡,凌静姝已喝了三坛子美酒,双颊微醺,见章北玥一直倚靠着自己坐着,都未曾动过筷子,便将酒杯凑到了章北玥唇边,搂了他要灌下去。
章北玥慌乱,摇着头满眼求恳,小声道:“下奴不善饮酒,况且身体不适。。。”
凌静姝一仰头将酒喝下,双唇凑到章北玥唇上,趁章北玥怔愣之机,丁香小舌撬开了章北玥的微带凉意的薄唇,将一口酒度了过去。
章北玥不防,将一口酒全部咽了下去,呛到咳嗽了起来,俊脸涨的通红。
大殿上众人哗然,凌静姝却不以为意,轻轻的拍着章北玥的背替他顺气。
“凌爱卿,朕听说你这个奴儿在青楼做伶人时,歌舞俱佳,不如让他舞上一曲,朕也看看是否能胜得过朕宫中的舞伎。”
“皇上难道忘了?宫里的公公每日去我府上给他调理身子,臣只恐他身子太虚,污了皇上和各位大臣的眼。”
“那就让他弹上一曲如何?”
皇上说着便让宫人在大殿中央备了几案和古琴。
凌静姝转头对章北玥道:“月儿,去吧。”
章北玥睁大了一双凤目,惊疑不定的看了她一眼,复低头起身,走到了几案前。
对面的宁王却是浑身一震,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紧盯着章北玥,细长的眼睛里透出淡淡的殷红。
章北玥一双修长的素手抚上了琴弦,悠扬的乐曲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如幽谷涧溪,深山鸟鸣,转而低徊,象偶偶私语,悠然叹息,曲调清扬,却总有淡淡的悲凉萦绕,原本纵情欢宴的看客尽皆伤怀。
一个乐章过后,忽听座中有人以歌声应和,只见宁王从座间起身,边唱边走到章北玥身边,唱的却是一只钗头凤的曲牌: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两个人皆一身白衫,乌发披肩,歌声与琴声应和,浑然一体,当真如一对恋人在如诉如泣,彼此倾诉衷情。
众人只当这词是宁王即兴新作,不禁交口称赞宁王才华绝世,满座之上只有凌静姝知道她唱的是陆游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