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deepbluesea

65、第六十五章、空宅

　　下过了头几场春雨，东风沾染着暖意拂面而来，池边的那几株河柳随着水波摇动嫩黄的新绿，像是一排身形窈窕的少女在和曲摆动，给本来客少人稀的大宅子添了点烟火气。
　　高丽来的少女阿莱抱着手臂趴在窗边的桌子上发呆，眼见着太阳又一点点西斜，湖面上洒着碎金子一样的金光，恍惚着几乎以为又回到了遥远的家，阿妈头上顶着花布包裹，在金光里冲着她招手……
　　离开家已经两年，走的时候弟弟才长到她的腰间，如今应该已经长到肩膀那么高了吧，还有住在村口的河元，走的时候正好去给东村的财主家放羊，连个再见也没说上，如今也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了，小时候的约定他还会不会记得？
　　南夷姑娘细腰是个直性子，瞧阿莱一脸怅然，不知为什么来了脾气，把手里的梳子丢过去：“大白天的，发什么呆啊？是不是想情郎了？”
　　阿莱学了两年汉话，吐字还是不太清楚，犹犹豫豫的开口：“我，没有情郎。”
　　细腰不信，垂下眼睛：“不是想情郎，那就是在想王爷喽？自从咱们从京城来，除了你，我们几个连恭王爷的面也没见过，就这么天天拘在这空院子里，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阿莱汉话不好，凝神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一字一句，老老实实解释：“他喝醉了酒，在院门口吐，我不知道他是王爷才去扶的。”
　　细腰斜起眼睛来看她，突然凑近了问：“那恭王爷长的帅么？他对你凶么？听说他喜欢男人是不是真的？”
　　阿莱老实，歪着头想了半天才开口：“王爷……像一个人。”
　　“谁？”
　　细腰来了精神，两只眼睛冒着光，抓住阿莱的胳膊问：“他和皇上是堂兄弟，是不是他长的像皇上？”
　　阿莱回忆起在京城里领旨谢恩时远远看的那一眼，摇头：“不像。”
　　“那像谁？”细腰有点失望，越发好奇。
　　阿莱仔细回想：板着的脸，冷漠的眼睛，明明醉了酒，连呼吸也似乎是冷的，可是从他那疲惫落寞的眼角里，又会泄露出一些细腻温柔的情绪，看不明白，这个传说中的一掷千金的汉人王爷，原本和她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王爷像……年画册子上的秦书宝。”
　　细腰张大嘴：“啊……门神啊？没想到王爷已经这么老了？”
　　“不是，不是。”
　　阿莱急红了脸，摇摇手：“王爷不老，他是……不开心。”
　　“不开心？你瞧这王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人开心？”
　　细腰敲敲八仙桌，学着福管家的样子摇头晃脑：“早先听说肃恭王爷年青风流，在众王爷中也算是个爱玩乐的，没想到这么无趣，你看马上就到三月三了，在我家乡，过三月三是要对歌跳舞的，如今圈在这里，怕是连门也出不去了。”
　　阿莱不太明白对歌是什么意思，但三月三节却是知道的，过了很久才喃喃说到：“在我家，三月三是要打秋千的。”
　　三月三，采春忙，打谷场上架起高高的秋千架，姑娘们纷纷穿上最漂亮的裙子，一时间，七里八乡的年青人都集中到一起，是一年里最热闹最快乐的节日，如今，在这偏远的塞上，再想看到姑娘们裙角飞扬的场面怕是只能在梦里了吧。
　　天晴朗，下午的日头正好，两个远道而来的美人坐在阳光下，静静地怅然，关于三月三、关于家乡、关于命运将会辗转飘落在哪个地方，谁也理不清楚。
　　与此同时，和她们一样，湖水的另一边，坐在阁楼上晒太阳的小王爷永洛刚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手边的茶水已冷，心却还是热的，他觉得他听到了，在梦里，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问：“何苦呢？”
　　她回来了……
　　就算人还在路上，魂魄也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