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deepbluesea

64、第六十四章、当归

　　就在乌力格尔在湖力驻营唱歌的第三个晚上，草原上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春雨，乌云压境，天边隐约传来雷声滚动，像是千军万马汹涌而来，直到头顶才一个响雷炸响，生生把天空劈成两半，也不知要放出什么妖怪出来。
　　画眉胆子小，早早跑到慕容素的帐篷里来，盘腿坐在油灯前念念有词：“雷公爷爷专劈恶人奸邪，求求您开开眼救救我家小姐，把那个陆大人给劈死！”
　　慕容素瞧她说的咬牙切齿，不由想逗逗她：“陆大人住的可不远，他耳朵灵着呢，你这样咒他，叫他听到你就惨了。”
　　画眉挑眉，气哼哼的说：“我才不怕呢，咱们和他多少也算是共过生死的，小孤城被烧成那样，找不到尸骨的人多了去了，他只要抬抬手随便捡几块骨头回去交差就行，可是他偏不依不饶的追到这里来，摆明了就是不想放过你。”
　　“还有那个肃恭王爷！”
　　她转过身，手指点点慕容素手里的猴脸木偶：“不是说自小一处长大的么？怎的这般狠心，你这里还下落不明呢，他那边就收下了皇上御赐的八个美人，听说当时来封赏的公公拿了翰林院周大人家大小姐的生辰贴和八个美人来让他选，他居然选了八个美人，把周小姐的生辰贴给退了回去。”
　　慕容素愣住：“他真这么做了？”
　　画眉点头：“是啊，这事在汉地都传遍了，大家都说小王爷贪财好色没血性，半点没传承到老王爷的气度风采。”
　　慕容素低头，心中万分难受：“他可真傻。”
　　画眉皱皱眉，终于品出慕容素语气里的惋惜来：“小姐你说什么呢？小王爷多精明的人啊，怎么会傻呢？”
　　慕容素想了想，要怎么才能说得清呢？
　　那个人是傻还是精明？有情还是无义？原本出了名的聪明人，却在一件事上乱了章法，赌身家赌前程，一步一步泥足深陷。
　　她叹一口气，慢悠悠地说：“那位周小姐的表姐正是当今万春宫里的丽妃娘娘，皇帝明里送一张生辰过帖来让王爷选，实际上就是要给肃恭王爷赐婚了，可是他却退了帖子回去，只留下八个美人，这不是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么？”
　　“对啊！”画眉拍拍脑袋：“能和皇上结姻亲，这是一桩多好的婚事啊，小王爷都不当回事，可不就是傻么？”
　　她眨眨眼睛，看看那只小木偶，又看看慕容素：“该不会……小王爷是为了心上人才这么做的吧？”
　　她凑近了些，盯着慕容素微微发红的脸：“说起来，我多少和小王爷也有些交情，搞不好……小王爷的心上人正好也是我的熟人呢？”
　　慕容素被画眉看的颇不自在，眼光扫过画眉那一身花花绿绿的漂亮裙子：“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能找到这里来的？”
　　画眉红了眼睛，抽答答的说：“我和容大叔他们近了沙漠的第二天，不知为什么，容大叔和金山大叔就突然打了起来，后来，又冒出来好多沙匪，那个马三跑的没了影，我只能去找容大叔，可是，还没走到容大叔跟前，沙暴就来了，我和……”
　　她垂下眼光，支支吾吾地说：“我和那人……被沙暴卷到沙海里，又掉到一个地下暗河里，走了好几天才走出来，然后就听说小孤山的事了，我当时急的什么似的，是他说一定会帮我找到你……”
　　她说的含糊，慕容素也听出了个大概，打趣道：“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说的那人是谁，还有那个他……是谁？”
　　她话里有捉弄的意味，猜想按照画眉平常的性子早该火急火燎的吵吵起来了，可是这一次画眉却一脸无措，两只肩膀卸了力气，没精打彩地说：“小姐……莫取笑画眉。”
　　她怯怯的抬起头来：“我也知道他是匪，原本没想着和他有什么瓜葛，只是同他困在一处，时间久了，才知道他也是一个没有亲人的可怜人，他真的不是恶人，小姐你瞧……他答应了帮我找你，这几个月从瓜州、黑水城、塔城一路走来，没有半点不奈烦，着实是个实心眼的人……”
　　慕容素静静听着，早在她脸上看了端倪：“画眉，你是不喜欢上他了？”
　　画眉愣住，喃喃说道：“我阿爹就死在土匪手上，我怎么能喜欢一个沙匪？”
　　“为什么不能呢？”
　　慕容素郑重其事的拉起她的手：“其实那阿米尔文能唱武能打，做为一个女孩子倾心于他也没什么奇怪的，你我虽然有主仆之名，但我早当你是自家姐妹，你若要问我意见，我是不会反对的。”
　　画眉心里感激，但仍旧挣扎着开口：“小姐你知道的，我阿爹死在土匪手里，我却喜欢上一个沙匪……”
　　“若是他真心对你，是官是匪有什么关系呢？”
　　慕容素瞧出她的心意，拍拍她的肩膀：“如今我自顾不暇，想给你个风光的婚礼是不能够了，但是给你个自由之身还是可以的。”
　　“你若喜欢，便跟他去吧。安顿了你，我的心事也了了。”
　　“可是小姐你呢？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画眉看看她，有点迟疑地说：“我听说那个俺答汗把他死去王妃的帐篷借给你住，这个鞑靼人的可汗与咱们萍水相逢，却不嫌麻烦的救你回来，存的是好心还是歹意还真是不好说呢？”
　　说到这里，画眉脸上的面情变得凝重了许多：“现如今真是两难，回大明说不定就是死路，可是不回去呢，这里搞不好又是狼窝，这可怎么好啊？”
　　慕容素思索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画眉我给你说，我该走的路我自己做主，你，或者别的什么人，谁也不要插手。”
　　她顿了顿，盯住画眉的眼睛：“你记住了么？”
　　耳边是雷声隆隆，一个炸雷响过，外面的围场里传来羊羔惊慌的惨叫声，慕容素垂下眼睛，脸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静，画眉怔怔看着她，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鼻子发酸，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去拨亮油灯，嘴里轻声说：“我记住了。”
　　整个世界似乎变小了，小到只有眼前这只帐篷那么大。
　　外面，是无边无尽的，滂沱大雨。
　　……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清晨的草地还是湿的，空气中有新鲜泥土的气息，春天终于在这一刻真正降临，牛羊们挤在草场的栅栏边，待木栏一打开就争先恐后地奔向绿油油的青草地，不一会儿，原本满当当的草场就变的空荡荡的了，只留下几个年长的牧人在打扫牛粪。
　　俺答汗睡的好，起来觉得神清气爽，突然想起之前说要给慕容素送一只猎鹰的事，原本交待了海日古去办，也不知办的怎样了。
　　他出了大帐，想差人去找海日古，抬眼却看到陆炳穿戴整齐的站在一边。
　　“陆千户……”
　　他想起什么似乎摇摇头：“啊不对，如今是指挥使大人了，请问陆指挥使找我有事？”
　　陆炳点头：“不错，我来找大汗确是有事。”
　　他顿住，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下那顶漂亮的白色的账篷，直到看到那人掀起门帘从里面走出来，他才慢悠悠的开口：“叨扰数日，今天，我就要告辞了，临走之前有事相告：慕容素是我大明的子民，且身系朝廷要案，今天我要带她走。”
　　俺答汗冷笑：“慕容姑娘在我的地盘上便是我的贵客，你说带走便带走么？”
　　陆炳眉头一挑：“不好意思，她是大明的百姓我是大明的官，她的主我能做。”
　　“慕容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你要带她走，我得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俺答汗咬着牙，面色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