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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远处有哀泣之声伴随着钟鼓祭乐悠悠灌入耳,高阳昏沉着意识,不知自己这会儿是到了哪。肚腹是不疼了,却是浑身绵软,颇不得劲,就如,就如刚睡醒那般,虽使不上气力,却也没有哪处不舒服。
      高阳不由疑惑,难道这便是死后的景象?那一阵阵甚为真诚的哀泣与鼓乐又是什么?总不致是与她这曾是长公主的庶人的罢?高阳欲睁眼,也没什么难处的便当真睁了开去,并未遇见什么刺眼的光芒,四周皆是幽暗,只边角点了数盏灯,可让人视物而已。
      这里是……高阳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扫视周身,这地方很是眼熟,仿佛是在记忆深处掩盖得极深的某处,她皱眉,费力的想,终被她记了起来,这是——立政殿侧殿!
      立政殿,是长孙皇后的居所,长孙皇后母仪天下,贤惠淑德,待众皇子皇女皆慈爱有加,她幼年丧母,长孙皇后怜惜,接她到身边亲自抚养,因此她曾在此处住过数年。
      然而,她怎么,到这儿来了?难道人一旦死了,便会回到此生最为留恋的时刻?
      高阳满心不解,偏了偏头,却见身旁还躺了个人,粉嫩的脸蛋,软软的气息,还有那因在睡梦中亦不安生而轻颤的细长睫毛,高阳的脑海中被眼前这人彻底诈空了,这是,这是兕子,是十八娘晋阳公主。
      高阳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了,晋阳在贞观十八年便早逝了,而今却在她身旁,又是这小小嫩嫩的模样儿,高阳已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身处何处了,再低头看一看自己显然也是十分幼稚的身量,一个十分匪夷所思的念头便压制不住的冒出来。
      还没等她安抚过自己心中那一股惊涛骇浪一般的思绪,房门却被推开了,有一身量威武的黄袍男子自外头走近,高阳坐在榻上,望着眼前这名形容憔悴的男子,泪水顿时便溢满了眼眶,她捂嘴哽咽,哭声被压在喉间,越发显得伤心,嘴唇颤抖,全身都在颤抖,牙齿打着颤,终于呜咽着喊了出来:“阿爹……”
      李世民是来看女儿的,确切而言,来看的是晋阳,他与长孙皇后的三女儿,长孙皇后崩,梓宫尚在宫中还未出殡,宫中人手忙脚乱,尤其是这太极宫中,因皇帝哀痛,更不敢表现出一丝不哀痛的模样,便更显得乱,两位养在先皇后宫中的公主,便略有些看顾不上。到这时夜了,便让二人睡在一处,便于照看。
      是以,李世民并不知高阳也在。他一进来便看到高阳小小的身子盘腿坐着,睡眼惺忪的看着四周,十分惹人怜惜,还未等他开口,便见这女儿十分激动的哭了起来,那压抑的哭声中的痛意,连李世民听了都觉得酸涩不已,更兼那一声包含思念乃至带着些试探与不敢置信的“阿爹”,李世民的眼泪差点也跟着出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神色也是怅然间满含怜惜,默然地望着她,喉间也是发紧,几番忍耐,终是咽回了男儿泪。令人打了水来,亲与高阳擦脸。
      太宗儿女三四十,女儿便足有二十多,长孙皇后所出嫡女四人能得圣宠自不必说,高阳能在余下的众多皇女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受娇宠的一个,并非是只凭撒娇装乖,其中原因,一则与她生母早逝,被长孙皇后接了来养,能常与皇帝见面脱不开,二则,也是她与李世民,甚为脾气相投的缘故。
      高阳无愧于她上一世吃的不少亏,只在这短短数息,便已决定要好生找补回来才好。
      她擦干净了脸庞,便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情绪失控哭将出来,心中的抑郁是发泄过了,眼下的情景便很是难为情。哭倒好遮掩,阿娘生前待她极是尽心,而今她去了,她很伤心也实属正常,过不去的也只是高阳自己,到了临死的关头,丈夫斩于午门,诸子流放岭南,那样绝望的关头,她都没落一滴泪,却在见到李世民那一刻,怎么都憋不住自己心中的委屈。
      李世民踱去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晋阳,回过头来又安慰高阳:“好了,擦擦泪,你这样伤心,皇后知道,也会高兴的,只是也别过哀了,孝顺不可少,然哭坏了自己身子,就是孝顺了么?”
      高阳低着头,手中还捏着巾子。
      李世民看着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仔细吩咐宫人必要服侍好公主方才回寝宫。
      高阳起身送他直到门前,仍一直目送他,一直到李世民高大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中。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位英明的君主,一位不失仁慈的父亲。高阳站在风中,满心的复杂,阿爹最疼晋阳,但她从不眼红晋阳,更不拿自己与晋阳相比,有什么好做比呢?单嫡庶便天差地别,更遑论晋阳为人颇得长孙皇后遗风,阿爹怎能不疼她?再说,阿爹对她也是十分亲近,他们父女多么和乐,连晋王治,因小时一道玩过几年,也与她是极亲厚的关系,若非房遗直阴险,以一金枕诬她与辩机和尚有私情,阿爹何致远了她,九郎登基以后又何致每一见她便是教训。
      这一耻辱,高阳自是铭刻在心,也绝不会轻易就放过了房遗直,只是谁料后面又搅进了荆王叔,又有巴陵与她驸马在中奔走,遗爱又不安分,生生的捣乱了她所有部署,直到最后长孙无忌看中了时机,欲趁此除去吴王,横插一脚,才真正使事态无可挽回。
      高阳不敢说自己多聪慧,但也自认不是个蠢人,自省却是会的。落得废为庶人鸩酒赐死的下场,固有长孙无忌的暗中动作,为一己之私让所有人陪葬,有遗爱为人所惑,有房遗直不辨是非,但她也不是没有责任,若她可忍一忍,忍得一时,厚积薄发,到适当时机,再雷霆一击,就不是那样一个无可挽回的局面了。
      长孙无忌算什么,他朝中专权,焉知九郎未恼恨他?房遗直敢离间天家骨肉,她也不会轻易便放过了他。只不知长孙无忌是如何说服的他,他又去哄骗遗爱,令遗爱污蔑吴王李恪与他同谋篡逆,致使吴王蒙冤而死。
      自然,最终房遗直也落得不什么好处便是了,清河房氏倒了,他虽活下来,但也不能重返庙堂了,以他那心比天高的性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吧?
      高阳面上带了点笑影,女童白净嫩滑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竟初显出一丝妩媚。她转而又敛了笑,此时不能笑呢,长孙皇后之丧,举国哀痛,她也该哀痛。
      又想起了前世的最后一幕,她现在又重活了,不免就宽容了几分,武昭仪对她真心,她亦愿武昭仪安好,惟愿她能听进她的话,莫去与长孙无忌作对,只好好儿的按她说的做,抓紧了皇帝,便不愁日后了。
      至于长孙无忌,她最后留的那句要李治当断则断的话,便是给长孙无忌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算不全听进去,也总会留下一道裂缝儿,有着这缝隙,余下的只消看他慢慢的裂开便是了。
      何必当真搭上阿武呢?
      高阳就是如此你对我好,我亦非恶人,不会亏待了你去,阿武能在她死前来送她,她便不会一味撺掇着她去以卵击石,她也会为阿武着想。
      “殿下,外面冷,快进去再睡一会儿罢?”身后侍女满面忧心的劝道。
      果真是冷,适才想得入神不觉,这下被侍女一说,高阳顿觉遍体生寒,她仍一言不发,深深的望着那墨黑吞噬一切的夜空,回忆上一世的种种,她的人生,大唐公主的一生,不当是那般潦倒破碎的,今朝既能重来,她定将牢牢把握时机。
      “殿下!”那侍女再一回急道。
      高阳回过身,唇角含笑,望向那侍女道:“竹君,你急的什么?”
      她眼角上勾,与生俱来的风流情致,语气漫不经心的,却如常年深埋潭底的寒石,令人望而生畏。那唤作竹君的侍女忙垂下头,一时竟忘了眼前这位殿下不过年方八岁,她声音便低了一些,更平添了对待成人的恭敬:“大家[1]才令好生照顾公主,公主若着了凉,谁个担当的起?”
      高阳便笑了笑,那笑也是淡淡的,她不再多言,脊梁挺得笔直,小步走到方才起身的榻前,看到晋阳仍在睡,那粉嘟嘟的小脸可爱极了,令人见而忘忧。高阳也不禁暂且放下那沉沉的心事,爬上榻时,还轻轻在晋阳诱人的小脸上戳了戳,手感极好,忍不住又戳了戳,然后,晋阳毫无意外的就被戳醒了。
      “十七娘?”晋阳睡眼朦胧,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含含糊糊的唤了一声,那柔软稚嫩的可爱模样令高阳顿时母爱泛滥,毫无负担的便忘了这本睡得好好的孩子是谁弄醒的,一脸慈爱的改戳为摸道:“还早呢,快多睡会儿吧。”她老气横生的语气,还有面上自以为慈祥,落在旁人眼中其实很装大人的神色令乳母侍婢皆憋笑不已,纷纷上前来,各自哄了自己的主子安置。
      高阳却不知婢子们正偷笑,见晋阳又听话的合上了眼,便也安心在她身旁躺下了。
      明日且有的忙。合上眼前,高阳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 作者有话要说:  [1]:大家,是宫里与皇帝亲近的内宦宫女对皇帝的称呼,也有皇子皇女这么称呼的。大臣就叫圣上,圣人,陛下。
    高阳是嫡出还是庶出不好说,一般来说是庶,但是又没有证据,也有说嫡,同样也没证据。她和李治感情很不错,永徽大案,李治也说过“往年高阳公主与朕同气”,提也没提同样涉事的巴陵公主。但仅仅这样明显也不够说明。所以就折中,庶出,长孙皇后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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