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42、第四十二章 平康坊北里

　　方晏明被一众友人拉到一处宅子，抬头看到匾额上写的“南阳馆”三个字，真真哭笑不得。
　　平康坊北里，烟花地，销魂窝。
　　“走走走，方公子平日只顾着读圣贤书，今日定叫你尝尝人事的快活。”
　　方晏明拗不过他们，被拖着进了宅子。
　　他在长安住了三年有余，并非没有听闻过烟花地的销魂快活，只是哥哥如今官居门下省录事，在尽是皇亲贵胄的朝中如履薄冰，身为弟弟方晏明不得不谨言慎行，不敢给哥哥惹出麻烦让人参本。
　　可平日与他结交的都是长安的纨绔子弟，方晏明不敢显得清高，让他们嫌恶，以是一推再推终是躲不过，被他们拉来了南阳馆。
　　今夜有新人登台，插标竞拍处子之身，这群纨绔便是冲着这样的噱头来的。
　　龟公识得他们中的大半，知道都是不可开罪的富贵少爷，谄媚地迎着他们到雅座坐下。
　　方晏明坐立不安，这样的地方让他觉得局促羞赧，他不自在的样子惹得一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嘲讽他读书读成榆木疙瘩，真真不解风情。
　　方晏明只能任他们说，还要强装笑颜。
　　小宝趁着没人看着，溜到了阮玉京房中，阮玉京说有办法送他出去。
　　他原本想叫上小猫儿一起的，可小猫儿怎么也不敢跟他走，这几日在馆中听了从前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叫他对逃跑充满了畏惧。
　　“小哥哥你跑吧，我替你望风，不告诉别人。你跑出去之后可以叫你哥哥来赎我吗，我不想在这里当倌儿。”小猫儿流着眼泪恳求。
　　小宝答应了他。
　　阮玉京上下打量小宝，“你不能穿这身走。”
　　他重拿了一套旧衣服让小宝换上，还是许多年前自己做童子时穿过的，小宝身形瘦小，衣服竟还有些大。
　　“一会儿你扮作我的童子，跟我去厨房拿糕点。前后院都有人把守，只有厨房运泔水的车可以随意进出，你一会儿藏在车里，出去后一直往西南方向跑，你哥哥若是在太学读书，定住在长兴坊、安仁坊一带。”
　　小宝心砰砰跳，紧张得身体僵硬，“可我不认识路呀。”
　　阮玉京冷淡道：“你还指望我牵你去找哥哥不成？还当自己是家里的小少爷，事事都等别人安排好了？”
　　小宝被他讥讽得面红耳赤，这次的遭遇让他明白了世间的险恶，若不是自己轻易坏人，将找蜀蜀的事情全般交托给白如是，也不至于被骗到南馆来。
　　阮玉京拿来脂粉替他上妆，将他原本白净滑嫩的脸化成蜡黄粗糙的小厮模样，又将他原本晶亮盈润的大眼睛描成无精打采的样子，最后又为他重扎了一个小厮的发型。
　　小宝看着铜镜里的影子，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哥哥你好厉害呀。”小宝惊讶道。
　　阮玉京冷笑一声，“靠皮囊吃饭便是这样。”
　　小宝犹豫道：“哥哥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又能去哪？”进了南馆的人，一辈子都别想踏出这个宅子。不是真的走不出去，而是出去了，也无处可去，只能回来。
　　小宝看见他眼里划过的悲伤，抓住他的手：“我让哥哥替你赎身，你可以跟我回家。”
　　阮玉京轻笑了笑，虽吃了教训，但还是个天真的少年，“小少爷，你先自己逃出去再说罢。”
　　阮玉京领着他穿过后院，往厨房的方向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小厮，都惊讶地问好：“阮相公今日挂牌了？”
　　阮玉京看也不看他们，脸上是一贯的冷淡表情。
　　快要厨房时，要经过一段花|径。这里平素除了做饭的下人便不会再有人来，阮玉京左右望望，拉住小宝再次嘱咐道：“教你的话记住了没有，说一遍给我听。”
　　他担心这个傻少爷一次跑不成功，被抓回来不但要受苦，还会连累自己。
　　小宝把他的嘱咐原原本本背了一遍。
　　阮玉京松了一口气，刚预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龟公的声音远远传来：“仔细找，决计不能让人逃了！”
　　阮玉京脸色一变，没有料到这样快就被发现了。
　　厨房是不能再去，他推了一把小宝，“快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你等安全了再想办法逃出去。”
　　小宝慌张不已，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这种事情，他想拉住阮玉京，可阮玉京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放下跑了。
　　怎么办？要往哪里躲？
　　不能被抓住！
　　小宝慌了心神，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看到不远处的小水池，水池靠着墙壁，里头有一座假山，可以作为掩护。
　　情急之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躲的地方，小宝一咬牙，跑到池边慢慢下到水里。冰冷的池水凉得他一哆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往水里走，躲到假山与墙壁之间的地方，只露出脑袋在水外面，紧张地盯着外头的情况。
　　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小宝飞快把头缩回水里，闭住气不呼吸。
　　模糊的声音从水上面传来，这里没有，去厨房找找，别让他跑了。
　　一直到声音都远了，小宝才浮出水面，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憋得都快窒息了。
　　阮玉京似乎把人引到别的地方去了，小宝在水里又躲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了才轻手轻脚爬上岸。
　　好冷啊……小宝浑身湿透，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要往哪里跑？阮玉京哥哥呢？
　　小宝不知所措地四下回望，心里涌起一股绝望，眼泪水流了下来。
　　不能哭，他用力擦掉眼泪，告诉自己要勇敢。他一定要逃出去，他还要找蜀蜀！
　　方晏明与友人坐在雅间，欣赏台上的美丽少年。
　　这一次一共有三个小倌儿参与竞价，都是十岁左右的处子，未经人事所以显得羞涩动人。馆里教过一些简单的房中事，但浅尝辄止，将这份青涩留给出价最高的恩客享用。
　　少年被依次带上台展示他们的身体，大胆香艳的场面让方晏明面红耳赤，不敢直视。一众纨绔被他羞怯的样子逗乐了，嚷着今晚一定要叫个倌儿伺候伺候这位童男。
　　方晏明实在忍耐不了这样的调笑，借口要出恭，顾不得身后的哄笑声，从雅间落荒而逃。
　　跑了几步，他依然心跳得厉害，脸上也是一片潮红。
　　不是没有过春梦绮思，只是梦里的场景化作了现实呈现在眼前，终究叫人羞耻无颜。
　　他忍不住又朝台上望了一眼，十岁左右的孩子正在展示身体的柔韧，一个难度极高又极具诱惑的动作引得台下一片喝彩。
　　方晏明飞快收回视线，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大堂。
　　宅子格局精致繁复，他绕了几圈也没有找到溷轩，反倒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来了。
　　不似前院的热闹，他站的地方很安静，没有人经过。方晏明正发愁如何转回原处，经过一个拱门时，忽然被一道人影撞到怀里，登时一个趔趄。
　　“啊。”那人小声惊呼，转身就要跑。
　　方晏明拉住他，“站住，你是哪里的小厮，撞了人不说道歉就要走——”说着，忽然发现自己握住的人衣袖都是湿的。
　　那人捂着脸，带着哭腔道：“别抓我，别抓我……”
　　夜色朦胧，方晏明只看到他的背影在瑟瑟发抖，奇怪地道：“谁要抓你？”
　　那人不答，只是颤抖，挣扎着想要逃跑。
　　方晏明将人拽到面前，借着月色看清了他的面容，惊讶道：“小宝？小宝是你吗？”
　　小宝一怔，缓缓抬起眼睛，愣愣望着方晏明，许久，终于认出他来，哇的一声抱住他，“晏明！呜呜呜，晏明！”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蜀蜀就要出场了~~等好久~~~
这周的榜单任务也顺利完成了，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