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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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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十八岁那年入了双龙,耀文哥抹掉他脸上的血迹,递给他一支雪糕。凌端看着手里拆开了包装在炎热天气里慢慢融化的雪糕发愣,耀文拍拍他的头:“阿叔请你吃雪糕啊,打架蛮狠的,书读的怎么样?”凌端摇头,迟疑的低头开始品尝那支奶油雪糕,甜腻的滋味伴着耀文摸在他后脑勺上的手,热的掺杂着冷的,冰火两重天却又撒了绵软的砂糖,入口甘香。
四年前的夜里,他带着只有一颗子弹的枪深夜与耀文相见,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相谈邀约的地点自然也就不是那么美好。凌端早早把车停在了废品站大门外,他打着车灯,把枪收在上衣口袋中,下车后倚着车边点燃了一支烟。
人生何其漫长,爱多么短狠那么长。
十月的夜晚微风起伏,凌端在香烟弥漫的烟雾中嗅到风里似乎带了点腥气。今夜双龙在做什么呢,洪欣复爷有宴会,陈伟霆大约带着阿祥和阿栋在复爷的场子里摆足架势替双龙赚取风头。凌端在香烟的沉醉中仰头看天空,晴朗无云,星星是洒满的黑色幕布的石子,每一颗都是他探寻理由的探路石,那么多,数不清的探路石却没有一颗能够告诉他答案。
今夜在洪欣复爷宴会上的本该是自己,可主角变成了别人,剧本被恶意篡改,他现在变成了孤独的配角决然一身站在这条废弃的道路上等待来人给他答案,答案是什么呢?都是心知肚明却偏要从别人口里得到证实才能够甘心,内心准备坦荡,却也忍不住想兴许这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的,结束这场闹剧落得一身轻松大概也是人生福分。
石子路上传来车轮碾压而过的声音,凌端迎着车灯见对方在废品站门口转弯停下,耀文熄灯下车,穿着朴素的旧西装,鬓发有斑白的迹象。他眯着眼迎着凌端车子的头灯走过来,风拂过吹乱了他一丝头发。
“阿端,那么晚把我叫出来什么事。”
凌端狠狠吸了口烟,火头顺着直线倏然飘过去,是暗地里一颗不甚显眼的流星。
“今晚洪欣复爷摆宴,耀文哥没去吗?”
“阿霆去露脸就可以了。”
“本来应当是我的。”
耀文蹙眉,心头恍惚闪过不安。
“阿端,有些事情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耀文哥,到底是强求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话音未落地,枪已经到了额头的正前方。此地偏僻,废品站在深更半夜停止工作,此时矗立在此是一座黑暗里沉默无言的堡垒,钢盔铁甲包容了凌端种种思绪行为,是坚硬的保护墙,不可摧毁。耀文直视凌端的枪口,黑洞洞的藏着凌端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隐晦的眼,在赤裸裸的注视耀文,眼神阴冷像要把人拆吃入腹。
“阿端,你要做什么。”
“耀文哥,当年我被人栽赃私吞,究竟是说我也不明说了,你我都知道,但是他暗地里的勾当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已经认定了的结果,我还需要解释吗。”
凌端偏过头,烟已经燃到尽头,那一截儿未断的烟灰因为他细小的动作而跌落在地与泥土融入一体中。
“对,你不需要解释了。”
之后凌端做了什么于如今的他而言都已经记忆模糊,他扣动了扳机,子弹贯穿血肉带来故事的后续,可主角依旧不是他。
雨停了,天幕放晴,凌端坐在茶餐厅靠窗的地方见对面陈伟霆与阿祥下了车匆匆上了对面的酒楼去。那间酒楼是双龙下面一个堂口的地盘,今日被包了场,没有宾客进出,二人进去后马上拉下了卷帘门余下两个马仔守在门口,凌端举着奶茶杯子眼珠子顺着卷帘门往酒楼上方走,他猜不到里面的细致局面,不过今日对于陈伟霆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日子。
就像四年前十月的那个夜晚对于耀文一样,都是受难日。
酒楼三层的宴会厅面积颇大,平日里双龙在此处宴请八方容纳许多的宾客面积上都绰绰有余,可今日像是变成了拥挤的街头,四下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头攒动。陈伟霆和阿祥来到门口,看到里头挤挤攘攘的局面时,才后知后觉原来双龙下面的门徒有如此之多。阿祥走到前头,推搡开人群挤进去,早已再次等候的众人看到陈伟霆出现并没有如往常似的对他恭敬有加,而是纷纷用另类的眼神看着现任坐馆。
陈伟霆双手插兜,冷冷的看着在场众人,先前进屋前的那些窃窃私语声都停了,四面八方围聚过来的眼神是根根分明的针,悬在半空里在窥伺合适的时机划破空气扎进陈伟霆的肉里去。他知道双龙的局面已经不太好看,可尚未意识到已经难看到此地步。
“霆哥,你坐主位。”
旁边的一个面生的小头目指向人群最中央空出来的地方,那边是张圆桌,阿祥就在旁边,上面还坐了双龙资历最老的几个长辈,陈伟霆没有记错的话,都是当初极力顶耀文上位的元老。
陈伟霆不太安稳,今日临时因为李易峰的事情而被阿祥叫来,他的人马全部不在身边,而阿祥——这个多年的心腹此刻正拉开椅子邀他到桌边坐下。
这意思,是要反骨。
李易峰浑身发软,他躺在纸板堆上昏昏欲睡,每当眼皮就要耷拉下来时就猛然醒来。外面雨似乎停了,窗棱上不再有雨水溅到身上来,小腿上的枪眼还在撕扯他的神经,即使现下已经麻木也仍旧是无法失去对它的注意力。
陈伟霆在做什么呢,阿祥把他绑过来十有八九不是陈伟霆吩咐的,他想吞了洪欣可现在双龙内忧没有解决他应该没那个闲工夫来绑架自己,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在与阿祥交流如何解决自己这个烫手山芋,还是已经陷入了其他更加艰难的境地中。
李易峰勉力伸直了腿,把没中枪的侧面平压在地板上祈求能够减轻些许痛苦。尹千觞应该正在寻找他的路上,而其他人,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角落的那块蜘蛛网,已经修补完整,蜘蛛蹲在边缘等待猎捕食物。他舔了舔唇,蓦地想起被自己拿酒瓶爆了头的凌端,如今他孤身被关在这间破屋子里,凌端,说不定正得意洋洋地盯着陈伟霆等待分到他的那杯羹。
此时此地李易峰信不得任何人,却唯独觉得凌端会信守承诺完成那夜里他们之间的交易。
用一个酒瓶子换来凌端不太甘愿的承诺,其实算起来,他们任何一方都不吃亏——都是索取自己想要的罢了,何来的不公平。
门板忽然被打开,之前在门外不曾出现过的门徒提着一袋子吃食走进来放到李易峰面前:“祥哥带给你的,吃吧。”
李易峰挣扎起来,伸出了被绑上的双手:“要让我吃至少得给我解开吧。”
小弟有些犹豫,李易峰把手又往前伸了一段儿:“那你喂我吃咯,你们霆哥和祥哥没交代要饿死我吧。”
门徒终于是伸手来替李易峰解开了手上的绳子,李易峰右腿侧贴在地板上,冷和痛交织在一起,他眼神斜遛见袋子上印着茶餐厅的店名,他没记错的话,这家店对面就是双龙旗下最大的一间酒楼。
“霆哥,今天话就是放在这里,该怎么做,全看你。”
周身的人都在看着他,流动的眼神与死寂的气氛,纵是一点火星闪烁都能引起漫天的大火。陈伟霆毫不在意,他掏出烟和火机,慢悠悠地点燃了,在烟撩起的途中抬头去看阿祥。
“今天这里的全是耀文哥的手下吗?”
“是。”
陈伟霆两指夹着烟,吞云吐雾间舌尖意外的擦过上唇,眼神阴鸷,透着的全是狠意。
“你的意思是,这种还没在我眼皮底下露过脸的也是要来替耀文哥报仇的人了?”
烟头利落的指向人群最外围的一个生面孔,该人见陈伟霆凶狠的指向了自己,慌乱的退后一步想要埋进人群中去。
阿祥看着陈伟霆的举动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按好一个电话号码递给陈伟霆。
“不用管这里的人谁是谁,霆哥,你只要拨出去这个电话,告诉他们解决掉李易峰,不用脏你的手这件事情就可以解决得一干二净。”
陈伟霆接过了电话,默默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号码。
“如果我不打呢?”
“那今天双龙所有的地盘就会被重新分配,而霆哥你的位置也要易主。”
陈伟霆掂量着手里的电话若有所思,思考了一会儿后他轻巧的将手机放在了桌上,而后把口中叼的烟取下丢在地板上。
阿祥神色复杂,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会是什么发展。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陈伟霆手伸进外衣,所有动作都变成了慢镜头,时间被无限拉长,就在阿祥屏息等待答案的瞬间,陈伟霆已经抽出了枪抵上了他的脑袋。
“阿祥,我们十几年的兄弟,你今天反我,我也不会客气。”
眼神聚焦,眼前从座位上站起身的陈伟霆幻化成了模糊的雕像,古板却柔软,是远古的野兽,嗅着血腥气漫步而来。周围的人看阿祥落到了陈伟霆的枪口下匆匆拔枪对准了他,陈伟霆揪着阿祥的衣领掰过他的肩膀从身后死死箍住了阿祥的脖子,枪就抵在后颈上,冷硬的枪口对抗柔软的皮肉。
“你们今天聚集在这里逼迫我做掉洪欣的坐馆,就是已经不再想要继续去追究耀文哥的事情了。混帮派的,都是为了吃个钱字,我懂,今天我先走,后面的事情,我会给你们个交代。”
阿祥扶着陈伟霆勒着他脖子的手臂,沉声问道:“霆哥你打算怎么交代。”
陈伟霆笑起来,枪口捅着他的脖颈往里挤压几分。
“放心,总不会是拿你和凌端的命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