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卷一 归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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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业僖宗天朔七年，南京刑部尚书府。
绍民搁下了手中的毛笔，习惯性的吹了吹写好的信笺，确定墨迹已干后轻轻的卷起来，塞入了静静等候在一旁的信鸽脚腕上的竹筒里。
又是一封北京的来信，又是和上一封一模一样的回复。
如今朝堂上宦官为祸，张绍民请她回京的信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不知来了第几封了，绍民只一概以自己安逸闲散惯了，难当大任为借口作为回复。
其实绍民心里清楚，并不是自己无心锄乱，而是皇帝东方由效不会让她再握一丝实权。
自天朔皇帝登基以来，她便一直赋闲在家，更是在两年前被皇帝以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调到了南京，被迫离开了朝堂权力的中枢。
绍民不知道皇帝对于她的身份究竟知道多少，但对于皇帝允天香公主携女与她一同前往南京上任的决定还是多少有些感激的。
毕竟今时的她有妻有子，不复当初可以舍命一搏。
但天生的善良和胸怀又让她不可能不为天下百姓而担忧，不可能不为朝堂局势而挂心，所以近来绍民着实清减了不少。
况且在皇帝亲信太监的这几年里，原本已然解散的三宫又被部分简文帝遗臣的后裔纠葛起来蠢蠢欲动，毕竟过去那个以文韬武略安定了整个国家的长少主东方成遥曾经让他们看到过太多的希望。
动则重新走上那条不归之路，静则有负天下苍苍黎民。
抚额沉思的绍民再度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张绍民的来信，放到火盆里任它慢慢燃尽。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送入一抹微风，适时的吹熄了正在烧化信纸的火苗。
天香狡黠的一笑，把同样咯咯笑着的小诺儿抱起来塞到绍民怀里，“我陪这小魔头玩了一白天了，晚饭后换你来。”
绍民沉重的心情在看到妻儿的那一瞬便稍有开解，开颜捏了捏小诺儿粉嫩白净的小脸蛋，“小家伙，你娘带你疯了一下午了，你们不累小黑都累了，饿不饿？要不要爹爹带你和你娘去魁文楼吃丁香排骨？”
“要！当然要！”小诺儿兴奋的一拍小手，从绍民的怀里跃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了书房。
“诺儿，慢点！”绍民眯眼笑笑，一边摇头一边追赶了出去。
落在最后的天香沉默的看了眼火盆里没有烧烬的半页纸，很快又把眸中的担忧隐去，向已走到院中的爷俩追去。
天香看着走在前面的绍民和女儿正不知说笑些什么，心中再是担忧也部抵不过眼前的温暖，这样的幸福来之不易，只不知何时会被现实无情的打破。
最近朝中的局势越来越发的紧张，尽管有用的一直在刻意向她隐瞒京城的情况，但她东方天香不是傻瓜，怎可能看不出来那萦绕在丈夫眉间挥之不去的愁绪。况且她身为帝女，受国之供养，怎可能不为天下百姓思虑，不为自己家的江山挂心？
而且自己家的江山，也是她家的江山。
天香知道冯绍民在顾虑什么，只是在这样的时候，自己应当是最该站在她身边鼓励她的人，而不是用所谓的“爱”将她束缚，让自己和她的下半生在遗憾和悔恨中残喘。
眼见面前的爷俩正说的不亦乐乎，绍民还把小诺儿的双臂拎起来给她当了把“人肉秋千”，天香便也快步跟了过去，一家三口一起走在去魁文楼的路上。
魁文楼在南京说不上数一数二的酒楼，却是南京城里名字取的最不像酒楼的酒楼，据说店家的祖上是个不第书生，屡次落榜后无奈在这秦淮河畔开了家小饭馆营生，却没想从此发家，倒也因缘际会。
许是因着先祖的缘故，魁文楼的历代掌柜们多少都沾了点儒气，酒楼虽越开越大，却一直只守着这一份生意不谋其它，全然不顾江南商界如何风起云涌，竟也因此吸引了南京的文人们来此小酌大聚，有着一批相当固定的客源。
绍民从迁来南京后便常带天香来这魁文楼吃酒，一则喜欢这里清雅的气氛，二则可以时常听到些京中的消息，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丁香排骨”是二人皆爱的菜色，不光味美，更能牵动起那些她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天色渐渐暗了，秦淮河畔却越发的热闹了起来，绍民一手一个牵着天香和小诺儿走近魁文楼，就有小二热情上来招呼，“冯公子您一家又来了，快楼上雅间请！”
绍民谦和笑笑，俯身抱起了小诺儿，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身旁天香悦耳的声音响起，“不必了，今儿在大堂里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好，菜还照老规矩上。”
绍民和天香相视一笑，顺手刮了一下小诺儿的鼻子，“才七岁就长得这般重了，再大一些爹爹可要抱不动你了！”
小诺儿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小手张开搂抱着绍民道，“爹爹才重呢，我从来都没抱起来过你！”
“小鬼头！”绍民嘴角已是笑开了花，走到窗边的位置上把诺儿放到凳子上，又牵着天香在诺儿身边坐下，才走到对面自己坐下。
窗外落日沉在秦淮河对岸，不舍的照着一日最后的光热。
绍民凝着对岸黑黝黝的江南贡院，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思绪的飘摇。
南京金陵，文章锦绣地，富贵温柔乡。
可在这里的日子总觉让她得是梦，甚至过于七年的安逸也让她总有一种活在梦中的错觉。毕竟这七年中，时局从未平静，朝政更从并未如她所愿，她一直托言无力的偏安家中，可所有人都不信她不是真的无力，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真的没有能力改变朝廷的现状吗？
阉党误国，正有多少忠良之士惨遭屠戮，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家破人亡？如今的大业国外忧内患，于国于家，她都无法安心躲在这南京城里，享受这份笙歌艳舞的繁华。
天香是看出来自己的心思了吧，否则怎会一进这魁文楼就告诉小二今儿在大厅吃饭。九年夫妻，八年相守，自己想在这厅中听些书生时议的打算早就轻轻松松的被她猜到了。
小二添了几杯茶水，菜却迟迟未上，天香看着兀自沉思的绍民，却是转头出声问向了小诺儿，“诺儿，你想不想回北京，回咱们北京的家去玩啊？”
绍民眉心一动，视线从窗外转到天香身上，可她并不看向自己，只是低头看着她身边的小诺儿。
小诺儿不明所以，天真的摇了摇头，“想是想，北京家里的书比这里多好多！不过诺儿更想去别的地方玩，修能那小子上次说西边的大佛有山那么大，诺儿也好想去看看！”说完转了小脑奶眨巴眨巴眼睛的看着绍民。
那是女儿惯常求人的眼神，绍民不会不知道。
修能是李兆廷和刘倩的儿子，比诺儿小半岁，却是自李兆廷辞官后便随父母隐居，时常游历山水，上次见面时是兆廷一家从四川游来南京探望她们，修能和小诺儿一起玩的很久，原是和她讲了乐山大佛的事吧。
绍民原本的笑容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儿，天朔皇帝对自己多有不信任，这七年虽家庭美满，但除了北京南京和到南京上任的一路上，她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自由，天香因爱被自己困在了身边，从未怨过一句，可自心中并非不知。
天香赶紧扳过了诺儿的脑袋，“大佛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回了北京娘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糖人，还有一天到晚都吃不完的甘蔗，把家里堆得都是甘蔗皮，气死你爹这块烂木头，怎么样？”
“好呀好呀！还是娘最好了！”诺儿似是被“吃甘蔗”和“气爹爹”这一话题顺利转移，高兴的拉着天香拉钩钩，看得绍民终于笑意重归嘴角。
半晌小二终于上了饭菜，天香便随口问了一句，“今日这菜怎么上得这样慢？还有客人也比平日冷清了不少？”
小二连连道歉，苦笑着说，“夫人您有所不知，前日里塑州的事情闹的人心惶惶的，在咱们店里惯常吃酒的相公们自然坐不住了，相约一同去塑州城里吊祭那五位英雄，掌柜的原是读书人，架不住一时热血，也跟着去了。”
天香眉毛一挑，不赞同道，“这群人还真是书生意气，他们就不怕惹祸上身，再把这祸事带回南京？”
“天香。”绍民沉声唤了一声，天香便不再说话，只听那小二继续叙到：“就是因为这啊，店里几个怕事的厨子和伙计都躲回老家去了，所以今儿的菜才烧的慢了些。”
绍民举箸给天香和小诺儿碗里一人夹了一块排骨，才对小二儒雅笑笑，“无妨，只要菜色的味道没变就好，有劳了。”
小二连声道谢的走开后，绍民才低头看到天香夹给自己的满碗饭菜，不禁摇头笑笑，“便纵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容咱们一家人吃完这顿饭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卷一 归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