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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死亡的距离 压抑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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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青僧伏案疾书,弭生对这个空降而来的棋圣,多了几分敬佩之情。都这么晚了,青大人还在办公,与凌大人一样是个好官。
捏着纸角,青僧满意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晗儿看了一定会夸我字写得越来越漂亮的,这都是拜这一封封情书所赐。
青僧每隔十日便寄一封信出去,孙子仲还特意给了她一个信使。一封封写满了思念的书信,到了乌晗手里,被一字一句的读着,就好像青僧亲自在耳边絮语。
白城近来无事,青僧维持着凌荥的旧制,熟悉着府内的事务。
春天终于来了,封印了一冬的战事慢慢消融。
青僧也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棋战,白城外,‘古道里’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
她们看着自己生命的主宰者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孩子,脸上不禁满是担忧。谁都不知道,这个脸上犹挂着稚嫩的笑容的孩子能否保全她们?
青僧第一次触摸战台的阶梯,头高高昂起,不能低下分毫。
这么紧张的情绪,是青僧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不能说话,连呼吸都有些紧凑。
对面已经坐下了一个人,青僧知道那人是睿光的棋手。
去年冬天,睿光被竹宜打得惨痛,趁着万物复苏,她们勉强卷土重来。这一战,关乎着军威。
白城易主,不知青岚国是何用意。睿光却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试探青僧的深浅。若是胜了,还能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时机。若是败了,这一战便是灭国之战。
此后,世上将再无睿光。
因为睿光这次的赌注,是整个都城。
青僧深知自己肩上的重任,这一刻,她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却只能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高台。
孙子仲站在平陵最高处,朝白城的方向远眺。那个女孩儿,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他不希望她的骄傲被一举粉碎,女皇这次无疑是下了巨大的赌注。
以青僧的围棋生涯作为赌注,只为了睿光苟延残喘的都城。
孙子仲觉得可惜,青僧的未来本有无限可能,却很有可能因为这次的失利一蹶不振。
只是若是赢了,便是赢得了盛名。
女皇啊,你这次下的棋实在是有点大。
以青僧的柔弱诱得睿光出手,难道在你心里真的对青僧有极大的把握?
世上只有一个千机,可知天可入地,青僧却是一介凡人,她能力挽狂澜,成为初战惊世之才吗?
青僧登上高台,头有点眩晕。
上面的风很大,尖利的仿佛有人在耳边尖叫。
稳了一下心神,看向对手。
睿光的棋手是久经战场的朱星,花甲之年被委以重任。
“请。”
“请。”
两人棋来棋往,互不相让。你进我挡之间,将棋战进行的如火如荼。
朱星的造诣和她脸上的皱纹成正比,一双坚毅的目光让她看起来精神矍铄。她是睿光最后的王牌,带着翠绿色古玉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膝盖。
细细的雨丝落下,守在台下的侍官在原地踟蹰,没有人指使是否要暂停,她们不敢妄动。
雨只下了一刻钟便停了,青僧甚至都未有察觉。
眼睛胶着在棋盘上,精神极为集中。
朱星眯着眼,手指轻颤,棋局过半她打量整个棋局不得不承认江山辈有才人出。
只是,她不能服输。
睿光已到穷途末路,若这一局败了,便是要她殉国她也会毫不犹豫。
使出毕生精力应战,朱星迅速思考着棋局,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局棋从日出下到日落,借着余晖勉强能看见棋盘上的纹路,青僧落下最后一子。
胜与负的结局已定,暗黑的夜色中,侍官们挑着一盏盏灯笼上台。
整个高台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数子的裁判一声一声的唱和着,棋子叮叮响得让人想捂住耳朵。
“青岚胜……”
随着这一声响,青僧刚挂上嘴角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对面的朱星紧握拳头,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夜空中划过。刀尖刺入喉咙,血凝成血滴,“啪嗒,啪嗒”浸湿了朱星玄黑色的衣衫。
青僧只觉眼前一片血雾,双手张开,有湿湿的液体滴在上面。透过血柱,青僧看见了一颗亮如星子的眼眸被黑暗吞噬。
仿佛有无数种声音在耳边响起,青僧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青僧觉得喉咙不再是自己的了,连话都不记得怎么说了。
朱星似是笑了,望向睿光的方向,眼里满是欣慰。
“身为国死,足矣。青僧,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朱星早已想好了这一切,今日赢了,便是睿光之胜,输了她便是一定要殉国的。
总要有人背负这个沉重的罪孽,朱星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
可是眼前这个小孩儿似乎不懂呢,看她惊愕的睁大眼睛,朱星便觉好笑。被推上这个高台的人,没有一个手上不沾血腥的棋手。
朱星颓然倒下,身体无力的滑落。
青僧嘴巴张着,大口的喘着气,白玉雕台已经被染成血红,青僧的口里、鼻子里满是血腥味儿。
胃里一阵翻腾,几次三番想要作呕,却因为一日未进食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青僧最后是被抬着回去的,因为她晕倒了。
再次悠悠转醒时,青僧木然的看着幔帐。
青色的幔帐如鬼魅般显出朱星的脸,青僧尖叫着,引来一直守候在外的人。
“青大人,青大人。”
弭生焦急的呼唤着,昨日青僧被抬回来,她便一直守在门外。
此刻的青僧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蜷缩着身体尖叫不已。
青僧抓住伸过来的手,狠狠的掐着,眼里涌出的惊恐让她看起来不堪一击。
弭生忍疼没敢喊出声来,只能抱着青僧将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着:“青大人,没事了,不要怕。”
许是弭生柔柔的声音终于安抚了青僧,让她慢慢安静下来。
听着耳边强烈的心跳,鼻息里只剩女儿的馨香,青僧暂时忘记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只是目光仍旧呆滞,心神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弭生担心的看着青僧,这个看起来小小的女孩儿,亲眼目睹那样血腥的场面,心里怕是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吧。
昨日的场景,弭生从送青僧回来的侍官嘴里听说了。
光是听,便已经足够震撼了,更何况亲眼所见的青大人。
如今的青僧神志不清,每日躲在房间里,一句话都不说。弭生看着都心疼,衷心伺候着,让她衣食无忧却不能将她从那些残酷的画面里挣脱出来。
只是,青僧每日都吃得很少。即使偶尔多喝几口汤,转身就会呕吐出来。如此下去,整个人都消瘦了两圈。
弭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情况都持续半个月了,青大人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棋城里却传来圣旨,正式任命青僧为军队棋圣,主管白城事务。
宣旨的人即日边道,弭生急的焦头烂额,青僧如今的模样怎么也不可能出去接旨。
可是,弭生毕竟人微言轻,不能做主。
青僧只身来了凌府,她本以为自己只是暂住,便未动凌府分毫,连匾额都没换。只是她不喜人亲近,只留下弭生在旁。
白城能够主事的除了青僧,便是焕夜将军。
弭生私下做主,去找来焕夜将军,让她看了青僧的近况。
“焕夜将军,您说该怎么办?”
焕夜看着呆愣如木头的青僧,一时有些不能将她与那日昂首走上高台的人联系起来。
她本来对青僧并无好感,毕竟说起来是她挤走了凌荥,虽然焕夜知道这只是女皇的旨意,仍不能心服口服。
她与凌荥自幼便相交,一起守护着城池。那么多年的情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对青僧的走马上任毫无芥蒂。
这次的棋战,她一直在旁观看。
虽然青僧有着超乎她年龄的棋艺,但是性子实在是弱的可以,竟然直接给她晕过去。这更加让心硬如石的焕夜看不起她。
找了人将青僧送回去,焕夜便没有心情再去管。
却不知,原来这人一直被那天的阴影折磨。唉,果然是只软脚虾。
“你们大人喜欢什么?”焕夜问。
弭生犹豫了一下,嗫嚅道:“酒?”
青大人似乎喜欢喝酒,刚来这儿的青僧便循着味道找去酒窖。那时刚好碰上弭生,青僧舔着嘴唇,释放出善良的笑意,一点都不像棋圣。
焕夜打了一个响指,指挥道:“去拿酒来。”
弭生出去,又回来,手里抱着一个酒壶。
焕夜接过酒壶,走到床边,看着青僧。
察觉到有人靠近,青僧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闻到酒味儿后,木然的表情有微微的松动。
焕夜举着酒壶,抬高凑到青僧嘴边。“要喝吗?”
青僧愣愣的看着她,终是忍受不住酒液的诱惑,张开嘴就着焕夜的手,咕嘟咕嘟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地上摆了好几个酒坛子,青僧坐在床边,自己抱着一个酒坛,仰头就倒酒。肚子被撑出滚圆的弧度,让她不适的只能挺直背。
脸上泛起红晕,青僧打了一个酒嗝儿,捂着嘴巴的手久久都没有放下。
焕夜依着柱子,看着在那里哭得像受了极大委屈的人,摆摆手示意弭生不要靠近。
哭,是最好的发泄方式。
压抑在心里的痛,借由眼泪,总能流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