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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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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跌入了一个难以逃脱的沼泽一般,季萤难受地几乎无法呼吸,这么一句话并不能说明什么,她艰难地想要往前走,但是刚迈开步子,手腕便被人从身后拉住了,可是那种几乎让她窒息的感觉使她根本想都没想就要甩开身后那人的手,用了十成的力气,她却没能甩开他的手。
掌心紧贴着手腕处的皮肤渐渐被熨得热起来,但是周围包括季萤的心都是冷的,她被阻挡了脚步,只能呆呆地停下来。
“你不能再过去了。”
不止是行动上的阻挡,他也试图劝服她,可是心头的字句组织了又组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行为已经是出格的了,然而做出了这种组织之后,他还在继续跟她说让她放弃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生的话,季萤猛然地再次甩开他,这一次由于柳生没有防备,一下子被甩开。她回过身,眼睛通红,但却没有流泪,“……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替我做决定?”
这是他所不熟悉的质问的语气,女生声音拔高时尾音变得尖锐,仿佛刺刀一般抵在柳生面前,让他哑口无言,但是季萤却还在问,“为什么擅自认为我会接受不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终于忍不住流了泪,但是飞快地擦掉流出的泪水后,她颤抖着嘴唇说了最后一句话,“太自私了……”
“千叶……”柳生试图开口解释什么,但是余光却看到季萤身后忽然出现的冬树,他所有的解释全部梗在喉咙里。
仿佛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季萤转头看去,冬树站在离她不远的树下,面容沉静地像是冰封的湖水,就算有波澜也全部被冰层所掩盖,他没有走过来。
这一次,季萤没有站在原地等他过来,在那一眼对视后,她转头离开。
如果说柳生无法解释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冬树则是因为有着装满整个心房的话而无法开口,虽然是两个极端,但是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掩埋,即使真相已露出一角,却还是死咬着牙关不肯透露半点。
就像一个梦。
冬树忽然笑了起来,他叹着气摇摇头,向柳生走来。
柳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只能皱着眉看着他停在自己面前,良久的沉默,冬树在这沉默中觉得,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终于都要醒了。
“我想跟你说些事情。”沉默了许久后,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冬树说道。
柳生却是明显一怔,“……为什么?”
“……”冬树一转目光,却是看向了季萤离开的方向,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流泪了,鼻腔一股酸意,眼底温热,但是泪水却终是没能流出。
这个答案,他早就想了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被他故意忽视,而现在,也终于到了要说出的时候了。
“因为我不能再陪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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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中的一切都被一层泪水给模糊成混乱的色彩,季萤浑浑噩噩地向前走,也不知道是走到了什么地方,几分钟前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现在确实充斥着一片仿佛炸裂似的疼痛,这疼痛乍得她眼前几乎是一片黑色。
听到冬树说出的那种消息很难过,冬树和柳生都在隐瞒她也很难过,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说,千叶季萤太无能了,无能到需要别人隐瞒真相来维持活下去的勇气。
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从懂事想到现在,她仍旧渴望知道,就像她一直以来坚持认定的那样,这是她的人生,别人无权替她作出决定,如果只是一辈子都因为别的原因而无法知道前尘旧事,她顶多难过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却是因为她最信任的人的隐瞒,她无法知道真相。
昨晚就积攒了很多问题想要今天一并去问冬树,但是还没有等她想好该如何开口,冬树便打散了这些问题,他不会告诉自己,在转头看到身后的冬树后,季萤从他的眼神中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这也是她为什么话都不说就直接离开的原因,问不出来,无法面对,那么也只好离开。
曾几何时她是那么盼望着这噩梦结束,但如今她在半睡半醒中,却察觉到了睁开眼后并不会是明媚的日光,而是下一个噩梦。
在意识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着梦的边境奔跑,都无法迎来阳光后,她是真的快要绝望了,有时候并不是事实将人的希望打破,而是这种感觉让人上了枷锁,明知道没有希望,那么无论是谁都会绝望的。
她很累,仿佛之前那些年所受的苦累又卷土重来了一般,一层一层地压上她的背,她渐渐停下脚步,疲惫从骨髓渗出,通过血液向四肢流去。
眼皮沉重地好像随时都会压下来,她不得不眨眨眼睛才能够稍微清醒一点,然而一眨眼,积攒了有一会儿的眼泪便全数滑落,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要消失了一般,整个身体都是虚无的,然后一点一点地,她整个人又长了回来,但是重新长回来的自己,却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明明没有走多久,她的双腿却好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般疲累,终于忍不住,季萤停下脚步,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像鸵鸟把自己的头埋进了臂弯。
有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浸湿袖子,好像也借由皮肤把所有都弄得湿哒哒的,好像漫长的雨季,再也不会结束,好像漫长的噩梦,永远不会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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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树和柳生很快找到了坐的地方,时间还早,周围空无一人,保持着沉默,两人坐下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看着天色又亮了一点,冬树长长地叹息着,终于是先开了口。
“你似乎对于刚才听到的事情并不惊讶。”
“我听到的并不多。”柳生摇摇头,虽然那可能是比较核心的一句话,但是他确实没有听到其他的话。
“季萤的爸爸是□□犯。”
“……我听到了。”柳生抿了抿唇,顿了一会儿后才说道。
“但是……”冬树靠向椅背,夜晚的露水这时候还没有蒸发,一靠上去寒凉的冷意很快就浸透了单薄的衣料,他斟酌着用词,但是最后却实在是没能找到很合适的,可以美化这件事的用词,虽然他认为这种事情并不会因为词语的选择而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是他还是想让柳生不要留下那么恶劣的印象,当初的自己,面对这完全不加掩饰,就这么平白地铺陈在他面前的所谓真相,他几乎都要疯了,如今的自己虽然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在忍耐上有了长进,却还是不能十分平静地面对,如果……柳生也是这样……他必须要考虑到这种结果,所幸柳生的人品他看在眼里还是十分好的,那么即使他因为这诸多的原因而放弃季萤,冬树也不必担心他会把这件事到处散播。
“受害人……是她的母亲。”
经历了最漫长的黑暗,夜色终于被撕裂,然而紧接而来的黎明,却毫不留情地照亮了所有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