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后传之潜龙韬》风浣裳

19、（十九）

　　方孟韦虽坐得远，却一直在留心林天龙；他一开始跟老爷子聊些家乡的风土人情，林家祖上书香门第的习俗之类也罢了，后来一老一小越聊越深，竟说起币制改革换金圆券的事！他当时在北平警察局，饿死的人见得多了！币制改革的事却没深入参与，一开始就当故事听着——后来看林天龙越说越激愤，父亲不言语了，而大哥竟又低头抽起烟来！

　　方孟韦虽远在香港，也听小妈说过大哥从嫂子怀孕就戒了烟，后来偶尔抽一两支，也从不当着孩子面抽——今天居然站在窗边吸完一支又一支！他知道大哥的性子，脸上越是没表情说明他心底越沉重！币制改革是自家父兄亲自推行的，料来这话必是让大哥难受了，看林天龙浑然不觉，禁不住向他喝道：“好了，别说了。”

　　林天龙因为方爷爷一直鼓励他尽管说，说着说着就把心底这些委屈一吐为快——忽然被方孟韦喝止，一抬头看到方家父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心里敬重方孟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却也立时住了口不再说；方步亭叹了口气，看他神色惶恐，拍拍他手安慰他：“没事没事，孟韦，别吓着孩子。”

　　林天龙站起来道：“是我不好，大过年的，原不该说这个。”方步亭道：“是我起的头，你只是实话实说，不怪你。”程小云笑道：“只顾了说话，都这时候了，让他们上菜吃饭吧。”大家一边逗孩子一边聊天喝茶吃零食，谁都没觉出饿来，不过看时间实在该吃午饭了，于是叫服务员上菜——闹哄哄你坐这里我坐那里，也就把这事混过去了。

　　方步亭老来寂寞，大儿子不善言辞，小儿子不在身边，伯禽和两个孙儿都是学生什么也不懂，难得林天龙这小同乡言语利落，在外闯荡也有些见识，倒喜欢跟他说说话——吃饭时便特地叫他坐在自己身边！知道两个孙儿都怕父亲，于是自己夫妇跟一帮孙子孙女们坐一桌；叫两个儿子去另一桌，大家都省得拘束，彼此自在。

　　是日三点多大家才尽欢而散，方步亭还拉着林天龙的手让他有空儿到家来玩——方孟韦越怕林天龙跟自家有牵连，这人偏就一步步跟自己家越走越近，家里从自己亲爹到小侄儿都喜欢他！本来还想跟父亲说说这人来历可疑，别叫他跟大哥多接触！可因为自己跟妻子吵架的事怕家里多问，还要尽量躲着父亲，林天龙这事无凭无据的，也只能闷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孟韦依旧开车带着崔婶一家四处游玩，每日早出晚归，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方步亭才找到机会叫了他过去，问他跟琳达究竟怎么了。

　　方孟韦当初深爱谢木兰，可是木兰喜欢了梁经纶，后来又失了踪不知生死——他心灰意冷之际远赴香港，索性埋头读书，直到研究生快要毕业，才在一次联欢会上认识了妻子琳达——琳达生得和木兰很像，圆圆脸大大的眼睛，美得像个洋娃娃，性格也活泼爱热闹，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当时他已经因父亲老同学的介绍在渣打银行实习，年近三十，手头宽裕，眼光见识也不是寻常围着她的男同学可比，琳达自然对他大为倾倒——岳父原本是港英政府的官员，琳达母亲去世后新娶了一位英国太太，见他是渣打银行的高级职员，对自家女儿宠爱有加，诚实可托，彼此家世也相当，也就放心把女儿嫁了给他。

　　只是婚后蜜月期一过，两个人的性格差异可就显出来了——琳达是学艺术的，各种沙龙Party、音乐会画展无不参加，参加就要华服美饰，展示一下名媛风采；而方孟韦是学经济的，以前看画展听音乐会是为了陪她，如今是银行的业务骨干，工作任务重，哪还有功夫天天陪她出去？

　　时间长了，琳达固然嫌他不再爱自己了；他也发觉娶个老婆除了大把花钱之外毫无益处——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着，还不如去崔婶家，至少随时都有可口的茶饭等着！伯禽平阳跟他也亲近，说说笑笑颇有天伦之乐——因此他每个周末依旧来崔家！琳达跟他来过这位“表嫂”家一次，回去就嫌崔婶小家子气，再也不来了！婚后第一年跟他回台湾公婆家一趟，方家这种传统世家她又觉得拘束——夫妻俩你嫌我不守妇道，我嫌你不解风情，见了面就生气吵架，还不如不见面得好。

　　去年圣诞假期琳达就没跟他回台湾——他在父兄面前只说琳达回英国看父母了，私下只能跟小妈唠叨！小妈也比父亲小了二十岁，也没像她那样！程小云劝了他半天，说琳达只是年轻爱玩，等以后有了孩子也就好了，女人对孩子有天生的母性——孟韦想起小妈当年为了自家兄弟怀了父亲两个孩子都流了，深悔自己当初不懂事！回港之后也就对妻子好言相劝，说不限制她出去参加各种活动，也不要求她做家务了，只求她给自己生个孩子，传宗接代就行。

　　不巧琳达有个同学去年刚生了孩子，身材一年多也没有恢复，翩翩美少女一下子成了大腹便便的“奶妈”——琳达简直不能想像自己变成这样还怎么出门，于是对生孩子这事无比抵触！坚决不答应！后来得知父母去英国家里没人，索性搬回了父母家，办沙龙招牌局再也没人拘束。

　　妻子不在家方孟韦倒觉得清静不少，也不想接她回来——这次伯禽误杀□□之子，崔婶母女为了避祸就先搬去了他家小住！哪知道给回来拿东西的琳达撞见，非说他对平阳移情别恋，背着自己把小老婆带回家鬼混！方孟韦给她说得不堪，气得给了她一耳光——琳达越发大吵大闹，非要跟他离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