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月淌兮人独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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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树二十四年，中原，峨眉山。
一只喜鹊落在树枝上，抖落了厚厚的积雪。
春节将至，峨眉教上上下下一片喜庆，唯有这间小屋子仍是一片素白，没有任何的灯笼彩纸。
黄琦踏雪而来，跟着几个弟子。
“宁师叔，时辰到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走过去，在门口轻声喊。
每年这个时候，宁师叔都会到这里来烧上几柱香，祭奠逝去的前任掌门。
这间屋子就是放着峨眉祖上灵位的地方，风水好，就是偏僻了些。
朱言礼当上掌门后，取消了每三个月来祭拜一次的规则，改成每年峨眉创教的时候来烧香祭奠。
只有师叔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门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一道如清泉般凉澈的声音应道：“好。”
宁世平缓缓站起身，跪着太久，他的腿有些麻，却不在意似的。他的眼角有一道殷红，脸上却没有泪痕，不能看出他是否哭过。
每年他都会过来跪上几个时辰，直到被催回去用膳。
是愧疚吗？是后悔吗？
他说不上来，百般心绪堵着胸口的时候，是是非非、个中缘由就不那么重要了。
门被推开后，那小弟子看见走出来的宁师叔，脸又刷地红了。
宁世平回到峨眉后，被朱言礼证实了身份，收作了弟子，教中除了掌门那一辈及其以上的人，都要尊称他一声师叔。
这个小师叔，不仅武功不错，还会卓琴诀，更是长得像天仙一样的好看。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大堂上见到师叔的时候，他一身入门弟子的红衣，头发高高地束起，仍有未绑上的发丝缕缕散落在衣上，那是一个风华绝代。
当时他就看呆了，被同伴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只是都说小师叔性格太淡漠了一些，曾经向他示好的、表达爱意的人都被他冷冷的或者无声的拒绝了。大家都传着小师叔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不在峨眉而已。
也不知是哪个幸运的女子能被师叔看上。
但是他不是这么想的，还记得当初犯了错被师父责罚的时候，小师叔虽然没有出言制止，一双眼却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顾不上自己的难过，就觉得这个小师叔一定是个好人。
宁世平没有在意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弟子的表情，只是看向黄琦：“师叔有事？此时还未及用膳的时辰。”
“咳，掌门师兄他说你那儿太过单薄，不像过年应有的样子，让我陪你下山去置备些年货。”黄琦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他。
宁世平果然点头：“好。”
叫退了数个弟子，黄琦和宁世平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是下山的路，却不是最快的路。
“朱言礼最近似乎动作小了，失踪的人也变少了。”
“大概是师叔说要找衙门的人的功劳。”
“呵，他知道我们案底都不清白，肯定不会真的去叫，不过也知道该缓缓局势了。他最近对你不错？”
“我有杀父之仇，师叔。”宁世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黄琦领会地笑着：“不错，师兄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的。”
宁世平看着自己的鞋子，并未说话。
下山后，自然要做做样子，两人分开在不同的店铺里买年货。
宁世平敲敲掌柜的桌子，问道：“圆叶村最近生意可好？”
掌柜低声说：“消失了几个人。”
世平便大声说：“恭喜掌柜的，大过年的，我祝您财源滚滚，生意兴隆。还有，掌柜今年回家么？”
掌柜就说：“家里人都好，听说今年会来这里看看我。”
宁世平身体一震，说不下话了。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掌柜的衣领，上面绣着小小的火焰条纹。
掌柜递给世平年货，轻声说：“家里人老说要来，别人却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是过来帮不上忙，那何必过来？他就觉得有理了，如今家中事情算是安好了，邻里也很和谐，就赶来看看我啦，还叮嘱我别乱跑呢。哎，年纪大了就喜欢瞎扯呼，公子可别介意啊。”
世平接过那一袋子，垂下眼笑了笑，摇摇头。
若他把陆逍当做普通的大哥般的存在，一定会叫他别过来。峨眉的事他心里有底，有黄琦在也不会有危险，陆逍过来反而会增加不确定的因素。
可他对陆逍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友情或者亲情了，此时听说他要过来，除却不安，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看到这样机关算尽的自己，他会不会失望？
当年虽然是陆逍推他回去峨眉，却也合了他的心意。
自从明白了人微言轻的道理，他就无时无刻不想变强大些，自从生出保护一个人的欲望，他就时时警惕，步步谨慎。
重回峨眉才是他变强的道路。
跟着黄琦回到峨眉的路上，他听了很多。峨眉局势犹如一池浑水，他大可搅乱它，再浑水摸鱼。
不知陆逍知道真相会如何？
他一方面向隐瞒，又觉得骗不了那个聪明的人；另一方面他又想全盘托出，也许看看那人脸上惊讶复杂的表情也不失一种快感……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山上的，心里就只有两句话。
告诉他。
不告诉他。
刚走到峨眉的清音寺门口，便有个内门弟子急匆匆的跑来：“师叔去哪里了，师父让我找你找了好久。”
宁世平才认出他是朱言礼的弟子之一，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提起手中的年货：“不巧我去置办年货了，师父找我可有急事？”
那弟子本就暗恋世平，被他笑的芳心乱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不知，只是样子是不怎么急的。但是等得久了，说不定就急了。”
宁世平便点头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去，不然怪罪到你头上……”
那弟子瞬间软了下来，红着脸去提世平手上的年货：“那我帮师叔带回去。”
“有劳。”
宁世平目送弟子离开，才收起脸上的笑容，静静地看着脚尖。从何时起，他开始这么笑了？
若是陆逍看见了，又要生气了吧，自己在明教没露出几张笑脸来，却对着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弟子微笑。
只是在明教，自己的每一次笑都是真心实意的。
在峨眉，却已经忘记怎样叫做真正的笑了。只要一扯嘴角，就能让人以为自己是真心的。
这份真心，岂不是太廉价了？
朱言礼坐在鹅绒铺成的掌门座位上，慢慢地喝着茶，皱起眉：“茶冷了。”
马上有弟子去端着茶，皱着眉把滚烫的茶水倒掉，再换上味道温度一毫不差的崭新茶水。
朱言礼碰了一下杯子道：“太烫了。”
弟子又换下来，用小小的扇子轻轻摇着，看不出什么力道。
再端过去，朱言礼才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茶水喝完。
他慢慢直起身，惊讶地看着单膝跪在大堂的世平：“世平小侄，怎么在这半天也不说一句话，看看我，为了这没用的弟子泡不好的茶水生半天气，忽略了小侄，可莫怪我啊。”
他虽然收了世平作徒弟，却依旧是伯伯侄子的关系来称呼他。
世平没听见他说起来，只好继续跪着，淡淡地说：“二伯哪里话。”
“哎哟，你看我老了，也忘了你还跪着，地上凉，快起来。”
黄琦和宁世平的关系好，朱言礼表面上乐呵呵的，却私下里做着这些文章。
那个被骂的弟子低着头，瞅着宁世平慢慢站起来后露出的华美靴子，眼中悲凉一闪而过。
世平跪的有些腿软，朱言礼就让他坐在椅子上说话。
“年后有件大事，小侄可知道？”
“听黄叔说过，二伯说的可是武当仙长百年大寿的日子？”
“不错，武当送来了拜帖，我诸事繁忙，便想着派你和六师弟去一趟，也好给你长长见识。”
世平心中一动，想到陆逍要过来的确不方便在峨眉待着，就同意了。
朱言礼很是满意，拉着他扯了扯平常的闲事，直到用膳的消息传了三遍才放他走。
这时候只剩下剩菜剩饭了。
宁世平就饿着肚子回去，看到桌子上放着之前买的提袋和一个粉色信笺。他浏览了内容后用鼻子笑了笑，无非是那个少女的情书罢了。
他觉得这里人大多十分可笑，随随便便因为外表或者别人无心的一句好话就许下芳心，这种敬慕有几分是真？
若不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中鉴定的心意，若不是朝朝暮暮、年年岁岁中生出的感情，又有几两的真心在里面？
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就栽在一个人手上了，为那个人付出一切，他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然而这里的人三天两头地送上情书礼物，口口声声说是敬仰爱慕，置之不理后又恶意揣测，谣传无从考证的事情，只为了阻止他爱上别人。
他身在巍峨高大的峨眉山上，却日思夜想着回到那荒凉辽阔的西域中去。
方觉得多年前自己所言是多么可笑。
“这些水，即使在西域流过痕迹，却阻挡不了向东流去的势头。我亦是如此。何况我的根本就在南方。”
那时候的陆逍听到这句话是什么表情呢？他记不清了。
稍稍猜测一下他的心情，就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难受了起来。
陆逍陆逍，你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岁月淌兮人独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