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生树牵两人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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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确认世安是自杀后，把世平放了回去，世平执意要带回世安，那衙门官员不知怎地，也由着他。
世平不回客栈，转角走到船只停泊的地方，自言自语道：“这是她第一次到的地方。”
为了不惹人注目，他用红布裹着世安的尸体，背在背上，抬头看了看天色，几近黄昏：“找个有树林的地方，安葬了吧……”
他顿了顿，不知问谁：“你说好吗？”
回答他的只有清冷的风和细绵的雨丝。
他这才从浑浑噩噩中反应过来，他的亲生姐姐是真的……永远离开他了。
想哭吗？倒也不是太想。
他承认，虽有骨肉至亲的关系，对于世安的感情却未及浓烈。他一向是慢热的人，此刻感觉到的悲伤，也是淡淡的、绵长的、悠久的。
天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想到的是陆逍。
他突然怀念起那一句未出口的“有我在”，和那一天无迹林里以身相护以及未说出口的“遗言”。
人生知己难求，他却早早就得到了一个。古人云情爱美妙或感伤，在他看来终不及人生得一知己之美好。
如今却……却想尝尝那人的怀抱。
他淋着细雨回到客栈，越接近那人在的地方越是紧张。
然而客栈的一切并不如他所想的风平浪静。
静、是很静的。
只是是一种死寂。
陆逍站在台阶上，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他手上握着日刀，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舒望见到世平后松了口气，他捂着肩膀跳下来，按住世平，抬头对陆逍吼道：“你的宁世平回来了！有脾气和他说啊！”
听到宁世平三个字，陆逍的身子抖了一下，飞快抬眼看了看他们，世平看见他的眼睛有红光，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陆逍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他不加犹豫地转身进了房间。
客栈里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有呼吸声。
宁世平踉跄了一下，闻到身边舒望浓浓的血腥味，他猛地抬头，眼神如猛虎：“他走火入魔了？”
舒望喘着粗气道：“大概是，有一些些，我刚刚和他交手已经封住了一半的经脉，见到你来他大概就恢复了。店里的人……哎，你不听我说完嘛？”
宁世平听完前半段话就飞奔上楼了。
他此时心里五味杂陈，根本没听见舒望后面说的话。
陆逍杀了客栈里的人。
陆逍伤了明教的人，按照教规是要惩罚的。
他在中原杀了人，消息瞒不住的，那么就要隐瞒他的身份。
如果隐瞒不住，明教原本就不太好的名声会更差劲，说不定会被中原武林追杀唾弃。
他是因为走火入魔了，可是这又能作什么的借口呢？
杀人是真，那么杀人的动机是因为……世安的死？
不，是因为我。
他苦涩地想着。
来到陆逍的房门口，他却不敢推门进去了。他盘膝坐在房门前，抱住腿。
是因为我。
其实，我对中原没有什么感情。
不对，不论有无感情，真理和正义都是一样的。
我应该替武林的人还一个公道，应该责怪陆逍，应该把他带到衙门去定罪。
但是，公理和武林人的眼光管我什么事呢？
陆逍是为了我，那么我也是间接杀人的凶手。
我不是要包庇他……我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他。到时候，即使他错了，我也能决定他的生死刑罚。
我……
陆逍听着门口那人衣料摩擦的声音，偏偏不进来。
他冷静了下来，靠在门旁边，闭上眼感受无声的陪伴。
是陪伴吗？是、是陪伴吧。
我杀了人不是吗？世平会这么看待我？
我杀了人，其实只是因为我自己，恨我的无能，恨我的脆弱动摇……明明早知道这条路那么难走，还因为宁世安的话而神志昏迷。
陆逍握紧了日刀的刀柄，仿佛感受到里面贮藏的多少代明尊的问责。
他是明教明尊，怎么可以轻易动摇？
他是明教明尊，怎么可以因为一己之欲苟顺私情？
他是明教明尊，怎么可以背叛教规，杀害无辜苍生，放纵自我？
舒望自顾自地包扎伤口，其实真正受害的只有他一人，其他人早就被他处理好了。只要提前用迷香把他们都迷倒，再用特殊药水制造出鲜血流淌的假象就行。但是人的呼吸声会使陆逍怀疑，所以他用了假死药，让他们的呼吸微弱到学武的人也听不出来。
呃，世平应该能猜到吧？
明尊应该不会在乎手刃多少人吧？
陆逍忍不住还是打开了门，宁世平却已经不在了。
宁世平站在舒望面前，默默地把他扔到一旁的月刀捡起来。
舒望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大声问道：“你想问什么？”如果问为什么用假死药的话就说怕陆逍滥杀无辜，如果问为什么不告诉陆逍真相的话……就说要刺激刺激明尊！
宁世平面无表情地说：“他伤了你，有违教规……但是只要你不说出去，没人知道。”
舒望打了个寒战，他连忙说：“当然当然，这点小伤怎么敢让明尊被责罚？”他怎么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徒弟还可以这么凛冽如刀啊！
陆逍走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宁世平满意地点了点头，舒望脸色发青。他有些疑惑，但是也没问，只是说道：“客栈的事……”
世平、舒望：“他（我）会保密。”
“……”陆逍其实想说，我会去自首。
看着老大良心不安的模样，舒望犯贱地嘿嘿了一声，他看了眼世平，被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吓到了。雾草，什么情况，按理说应该是什么欣慰或者“大哥果然是好人”这样的表情啊。
这种看着自家老婆温良恭俭让的目光是这么回事啊！
舒望内心在呐喊：“千万别逆了啊！”
陆逍想起明教的确有很多事情离不开他，只好把愧疚之心放后，干咳一声：“那我们赶紧离开吧。”
舒望也不想闹大事情，等那群“尸体”醒来后闹个不停，就嗯嗯嗯地狂点头赞同。世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反对。
于是船没停上一天，就悠悠地开回去了。
比起来的时候的亲昵，这回世平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船舱里，陆逍则和来时一样在船头吹冷风。
舒望左看看右看看，不明觉厉。
就在这么诡异的气氛里回到了明教。
世平去找宁以怀后，他们二人在山脚村落买了香和冥纸，默默地给世安过了头七。
宁以怀听说世安是自杀后，眼色沉了下来，却没有多说什么。
三生树是明教的圣树，它的底下是一朵一朵的起缘花，散发着浓烈如火的芬香。每一代的明教教徒都会在这棵树的祝福下，与爱人携手，相互赠许信物，交换誓言。
陆逍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阳光在紫红色的花朵中摇摇曳曳。
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他愣了愣，转过头。
是宁世平。
自江南回来后，他们很久没见过面了。
他以为宁世平躲着他，现在看来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宁世平站的不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陆逍。他瘦了很多。
明教不像中原人一样男子束冠，大多散乱着头发。西域里干燥的风总是把他们头发吹得一缕一缕十分难看。
陆逍的漆黑长发也是散乱着的，已经能垂到背心了，他未曾仔细梳理过头发，肩上，前胸后背都散落着一片片的黑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散漫慵懒。
宁世平却看得移不开眼。他很久没看到陆逍了，以为他赶回来后事务繁忙。直到今天问起侍从，他们都不知道陆逍去哪，他才出来寻找。
看到人的那一刻，心都被填满了。以前、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他以前见到陆逍，不是嫌他烦就是扯着他教授武功，很少只是静静呆在一起。
此刻却只想与他坐在树下乘凉，或者在明教夜空下散步观赏月亮。
他满心温柔，眉眼都是暖暖的。陆逍撇过眼去，不忍再瞧。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着峨眉的人已经在主殿了，他们时间不多了。
若不是宁世平来找他，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
他突然后悔起来，心突突地疼着。
此刻只想什么都不管，好好抱住这个人，把心中的委屈和难过都吐露出来。
也好过相识一场，再各奔东西。
陆逍最后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世平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是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盒子。
“相识一场，算是个纪念。”他嗓子干干的，差点破了音。
这个盒子他放了很久很久，想过无数拿出它的场合，却不是像今天这般……尴尬。
世平愣了愣，接住了盒子。
里面是一个银色的头链。做工精良，纹路清晰到可以一笔一划地数出来，一颗小指甲大小的红宝石被银色的链子串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曾祖母留下的，父亲把他给了母亲，母亲又留给了我。现在我把它送你。”
耳边传来陆逍的声音，嗓音低沉，仿佛一根羽毛骚着他的心。
世平抬头，发现他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容得下一个拳头。
他们很久没站得这么近过了，近到可以交换彼此的气息。他看见陆逍的眼睛，一片深邃如海的眸色。
宁世平凝视着那两片淡淡的缺少血色的唇，几乎要凑过去含住……
他们靠的那么近，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只差一个动作，就可以……
杨秋奕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显得十分突兀：“明尊，客人来了。”
陆逍眼神一暗，把盒子重新盖上，塞进世平的衣服里，熟稔地牵着他的手：“走吧。”
“你的客人，我不方便……”
“峨眉的人来了。”
世平简直不敢相信。他和陆逍一前一后来到主殿时，殿前站着四个人，女子穿着是粉色的衣服，男子穿着白色。
他们见到世平后，都有一瞬的呆愣，其中一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是世平么？”
世平呆呆道：“是的。”
那人面露喜色：“我是黄琦，你的六师叔！”
宁世平未感受到欣喜，不可思议和一股被抛弃的熟悉感觉就涌上了心头。
他转头看向陆逍，他却已经登上了高高的宝座，面目模糊。
只听得见他说：“黄先生，世平我就还给峨眉了。”
黄琦连忙行礼：“明尊肯将三师兄的遗孤送还，可见是深明大义、重视承诺的人，黄某替掌门向您表达感谢和敬仰。”
陆逍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眼。无奈宁世平的眼神怎么也挥散不去，那种阴霾，他曾见过，这一次却是针对他。
宁世平却来不及再用那种眼神宰割陆逍，他听到了“遗孤”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呵呵，宁世平，你是有多愚蠢啊。
几时起，他能感觉到那股流泻出的恨意，只是他自以为那恨是有目的有原因的，从那股恨意中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刺伤别人，从而使自己获得一种快感。他不曾收敛过，不曾后悔过。
但是此时……他真真正正的后悔了。
他突然想到了陆逍，曾经的“走火入魔”的警告，竟然是这番意思。
他想转身对陆逍说些什么，却被黄琦眼疾手快地带走了。最后的一眼，是陆逍高高坐在光明殿顶，轻合双眼，如同入定一般的样子。
“世平？”黄琦轻声问他，生怕他对这个明教生出什么眷恋之情来。
宁世平抬眼看了看此人，从那关心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期盼。
期盼什么呢？
宁以怀没有走，他也没有什么身份和资格可以跟峨眉回去。令杨秋奕惊讶的是，他不仅没有阻止世平离开神山，还主动帮他收拾了行李，甚至，他没有找过明尊。
陆逍喝了口冷茶，面对杨秋奕的质疑，他只淡淡地说道：“你以为他看不透真相么？”
“所以，他早知道……呃，宁思远会死，宁世安会死，宁世平会离开？”日老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陆逍的脸色。
好在他什么脸色都没有。
只是沉默。
宁世平离开后，陆逍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或许他从来就是这个相貌，只是因人而变。
日老紧皱眉头，他刚才看见的一幕简直不敢置信，两个少年离得那么近，仿佛……只要他不出声阻止，下一秒他们就会亲吻在一起似的。
他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瞎想，连忙说道：“您为什么把宁世平送上峨眉，这几乎等于送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陆逍苦笑一声，“且不论他是不是羊，我、我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虎口吧。”
“……”杨秋奕连忙换了一个话题，“我听属下说，您带他去了三生树下？”
“嗯，我赠送了信物。”
日老脸色不好看起来，几乎是咬牙问出：“……日月冕链？”
“嗯。”陆逍脸色终于好转起来，“不过我告诉他是祖母……还是曾祖母送给我的？”
……杨秋奕的脸色已经不忍直视了。见此物者，如见明尊亲至，教徒必须无条件服从……居然送出去了，还是这么肤浅的介绍！如果被随随便便丢了怎么办？他越想越后怕起来。
卷一：反顾谁忆少年游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生树牵两人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