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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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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还没到散工的时候,偌大的大通炕上只有喜梅孤零零地趴着,身上搭着一条旧的看不出颜色的被子,人也不见清醒,如梦呓一般昏昏沉沉地哼着。
“打板子了吗?”
“嗯。不算多,二十下,下手的公公都是相熟,有分寸,不然早就挨不下来了。”宝玲帮喜梅拨开了额前的头发,只见她一张脸蜡黄如纸,细细密密出了许多汗,连五官都像是要被溶掉了一般。
苏晓蹙了下眉,搭了手在喜梅额前,触手之间,一片滚烫,中午打了板子,下午就烧了起来,可见伤的有多么厉害。
“能不能请个大夫给看看?”
“太医都是给宫里各位娘娘和皇子看病的,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宝玲绞了个冷帕子过来,帮喜梅擦了擦脸,“能不能挺过去,得靠她自己。”
只不过是帮着自己圆个谎,竟然就要搭上一条性命?
苏晓沉默了,看着喜梅呻/吟了许久,方才下决心一般,“若我想去太医院求药,宝玲姑姑能不能帮帮忙?”
宝玲讶然侧目,她叹了口气道,“苏小姐,恕我直言,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做这样的事。”
“那么,就看着她等死么?”苏晓怒道。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人命难道轻贱到了这个地步吗?甚至还不如路边的一支芙蓉,若是惹人喜爱了,还能插在瓶中被好生伺候着,可人呢?谁又会去顾及喜梅也是有父母的人,她死了,她的家人亦会痛不欲生。
“若想救喜梅,也不是没有办法。”
“姑姑请讲。”
“我看今日席上,楚王殿下为小姐曾解围,大概对小姐也是有几分好感的,现下前方军事吃紧,殿下这几日都在宫中与皇上议事,若是小姐有心,可藏在殿下回西福苑的路上,去求他一求。”
“好,带我去。”
也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风险,更不明白宝玲安的是什么心,可只是气不过,凭什么自己被人害了,还得连累着喜梅送命?难道这里都没有是非曲直吗?就算明白阶级的重要性是何等残酷,可真摊上了事,苏晓还是不服气。
死活,为什么又要由旁人说了算?
西福苑是楚王齐季烜未曾分封时在宫中的住所,每次与皇上议事之后,若宫门落了锁,便在此处歇脚。通往西福苑的路上有一处绿荫蔽日的所在,用竹篾子编了拱形的凉棚,搭了密密麻麻的朝颜花在上面,只是入了秋,少许茎叶业已发黄枯萎,在夕阳西沉之时,显得格外肃杀。
苏晓则跟着宝玲站在这深幽曲径的尽头,有一棵大树,华盖亭亭,阴影正好遮了脸,看上去不过是碌碌宫人中最普通的一个罢了。
“苏小姐,你是宝玲见过的很有勇气的人,换做别人,大抵不会为一个宫女做到这个份上,你能去看喜梅,已经是她的福气。”
“若她真有福气,就不该被人这么糟践,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人的命,天注定,总有无力的时候。”
“也许吧——”苏晓抬头望了望天空,夜幕已渐近,像一块灰色的,脏兮兮的纱布,牢牢笼罩着这被皇城中遗忘的冷清一角,“不过,不试一试,总是不甘心。”
“苏小姐这话,倒像是宫里人的心境。”
苏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见前方不远处有几分若隐若现的光亮和一些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前面来人了。”
宝玲看了看,道:“小姐运气真好,看来今日皇上未留殿下用膳。”
说话之间,人已近了起来,约莫有四五位,最前的是两个公公弓着身子打灯,中间走着的则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约莫就是齐季烜了,身后则跟着几个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说不出的疏冷。
“殿下——”待到人走至近前,宝玲一脚跨出,将人拦在了当地,打头的公公不曾防备,吓了一大跳,正要喝问,却听齐季烜沉沉道:“宝玲?”
“殿下,正是宝玲。”
“进去说话——”竟是没有停留的,径直越过了宝玲和苏晓,奔着不远处的西福苑去了,只是在掠过苏晓的瞬间,她不自觉地察觉到一丝冷硬,总觉得方才是一块万年寒冰漂移而过。
西福苑应是楚王经常来的地方,被打扫的整齐干净,屋中虽是敞开着门,但器具书案却一尘不染。
苏晓和宝玲进去后,就见他已更衣,靠在榻上喝一杯茶,一双手因为消瘦而显得十指格外修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握着透亮的白瓷,在苏晓眼里简直美成了一幅油画。
从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很像一个人,直到现在,他已扰乱了她心底那份本应永远尘封的记忆。
“宝玲见过殿下——”宝玲刚刚下拜,就见齐季烜放下茶盏,抬了下手,道:“你起身吧,你我之间,不用如此,数年未见,怎地也生分了?”
苏晓微讶,宝玲竟然同楚王殿下是旧识?而且从言语之间来看,还感情颇深。
“你一向谨慎,找我来,定然是有大事,何况还带了一位贵客。”齐季烜轻叩小几,寡淡地道:“想来应是这位苏小姐有了麻烦吧?”
苏晓知道瞒不过,他大概从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出于稳妥,才让宝玲带着她进了西福苑说话。
苏晓也懒得忸怩作态,径直对齐季烜行了个礼,道:“殿下是知道的,今日喜梅因我受了罚,被打了二十大棍,现在人眼看着熬不过去了,我求殿下能不能派个太医来为喜梅看看,救她一命。”
齐季烜微微抬眉,似有讶异,“你为一个宫女来求我?”
“宫女不也是人吗?含辛茹苦也倒罢了,凭什么一条性命,说死就死了?”
“你可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别说是一个宫女,论你多么显贵的人,不一样是说死就死?”齐季烜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点了一杯茶,闲闲冷冷地道:“你为她冒这么大的险,我看是不值得的。”
“值得不值得,是我自己说了算的。”苏晓执拗地道。
人生啊!就是大梦一场!终究是会认错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第一眼瞧上了他,不过是因为那一股子冷冷淡淡的神情很像一位旧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同她讲出这样的话,但凡是她需要的,不问缘由,总会想方设法地帮她达到。
能被人放在心尖子上的机会,也许一世都不会再有,可真的拥有的时候,又用力地糟践着这份情感,直到它消失殆尽才懂得后悔。
往事,隔着时空和时间的往事,再也不复可追了。
“宝玲,这是我的腰牌,你去太医院请徐大夫。”齐季烜隔空将一枚玉佩样的东西递给了宝玲,“今日是皇后娘娘罚的喜梅,我自然不好出面,你办妥即可。”
“宝玲明白——”
苏晓跟着宝玲一同行了礼,打算离去时,忽听齐季烜道:“内宫已落锁了,苏小姐要到哪里去?难不成跟着宝玲去喜梅那里去住吗?”
苏晓愣了愣,不明白齐季烜此话何意。
“苏小姐,”宝玲转过身来道,“你所住的八宝轩在内宫之中,现下落了锁,没有内宫各娘娘的通行腰牌是进不去的,而喜梅居住的地方人多眼杂,万万是不能去的,恐怕要委屈小姐在——”
苏晓脑子转的快,“喜梅不是住在内宫之中吗?”
“喜梅是低阶的宫女,自然不是住在内宫之中。”
“那你呢?”
“宝玲居于内宫,但宝玲常常被皇后娘娘派差事,一两晚不在也是常事。”
“也就是说,我今天晚上要待在这个地方?”
“是的。”
“这件事若被人知道,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沉默许久的齐季烜一撩眼皮子,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苏晓,道:“大不了是一桩风流韵事,苏姑娘倾慕于我,求了宝玲姑姑带你到我的居所,投怀送抱,皇上皇后自然不是不解风情的人,横竖你也是要被赐婚的,估计会顺水推舟吧。”
苏晓的脸颊立即火辣辣地烫了起来,她再开放,再没脸没皮,也还没到要倒贴的地步。
“苏小姐且放心,这件事,宝玲定然不会传出去的,殿下也不会讲,我带太医看了喜梅便回来陪伴小姐——”说着话,宝玲行了个礼,极快地闪了出去,苏晓张了张嘴,还没容她喊出来,宝玲就跑的没影了。
“我常年不在宫里,人多眼杂,你如今扮成宫女,我也没办法款待于你,你且装作是我的宫女,待到熄灯之后,再休息吧。”齐季烜随手拿起一本书来,也不与苏晓客气,一目十行地边看书边道。
装作是宫女?宫女应该干些什么呢?就这么在原地杵着也不太像话吧?
苏晓偷瞄了齐季烜一眼,只见他懒懒靠在小几旁,拿着书在灯下浑然忘我的看着,仿佛偌大的房间之中,就好像没有自己这么个人一般。
“我……”苏晓迟疑了一下,道:“我要站在哪里?”
“站在我身边,替我拨灯倒茶。”齐季烜直白地道,简直把她真的当做宫女一般。
虽然心中不服气,但这种事情又不能说不会,于是苏晓磨磨唧唧地走到了齐季烜身边,端起小几上的茶壶,将半满的茶盏添满了。
“添茶添五分,难道这些事,苏姑娘不懂?”
“不是七分吗?”苏晓的疑问脱口而出,齐季烜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道:“姑娘的行事真是出人意料,先是为了救一个宫女就跟着宝玲在宫里到处乱走,现下又出了添茶添七分的歪理,还还这般固执坚持。”
苏晓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行为大概是所谓的“越矩”了,但对齐季烜那句话却不赞同,“和宝玲姑姑来的时候,有一条很长很阴冷的路,据说从那里抬出去的妃嫔有很多很风光的人,可是天底下的人只记得那些生前富贵过的人,又怎么会记得一个宫女呢?那条路上,抬出去过一个婉妃,却也抬出去过几百上千的不知名的宫女吧?生命,又哪来的贵贱?”
齐季烜陡然合上了书页,面上浮现了丝丝不悦的表情,“你倒是有胆子提婉妃?”
苏晓倏然心惊,一时失语之时,她忘记了,楚王殿下齐季烜,正是由婉妃抚养过的二皇子!
一室暗暗,肃杀凄厉,苏晓和齐季烜在温暖的,跳跃的烛光下,对望着彼此,仿佛是较着劲,一个不敢开口,一个不愿开口。
“民莫不谷,我独不卒。” 齐季烜终于开了口,似读诗,似喟叹。
苏晓一呆,落下泪来,这世上,不能终养父母的,又何止是齐季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