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一章：太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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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清晨，蝉鸣声未起，天气还不算热，有功与家纲如往常一般，相互整理了仪容携手走过御铃廊，走到表，一个入了大殿，一个入了偏殿。
下午，正殿中家纲与群臣散议，等群臣都走了，家纲还是不动身，仁科才察觉一丝不对头来。平时这个时候，将军早就如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一溜烟的跑去骚扰有功大人了。今儿实在镇定得过分。
家纲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她低着嗓子对仁科说：“和御台所说我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和肥后守大人谈论，让他先回去用膳歇息。”
仁科走后，家纲屏退了侍卫，屈起膝，抱住小腿。眼眶无由来得起了雾，掉了泪，一颗接着一颗，无声无言。她摊开手，手心躺着一根雪白的头发，在手指间绕了几圈，泪珠掉得更快了。早晨为有功梳头时，一根白发在他一头黑丝间极为扎眼。仔细看他，他依然背如孤松，领如蝤蛴，但眼角已经有了一丝细纹。她的心如同被巨石压着，怎么都喘不过气来。那时，很想很想抱着他大哭，但她只是偷偷拔下那根白发藏在手心里，当时什么都没有说，明明很想哭，但怕有功难过，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拼命忍着，和群臣议事的时候还如无事一样。
她今年二十岁，而有功虽然看上去不过三十四五岁，但已经四十岁了。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有功抱着她在桥上摘岸边的红叶，看流水汩汩，一回首，青春欢畅淡退了人间颜色。而今十数年太匆匆！她看着他老了，看着他长了白发。她明白世间万物都逃不过时间的洗礼，红颜白发，谁也跳脱不了生老病死这个轮回。她悲的不是有功老了，而是自己没能和他一起老去！这种感觉，犹如被他的人生排除在外。宛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明明两人离得如此近，生生被时间隔了一堵墙，怎么破也破不开。第一次，这么憎恨自己的年龄，若早生二十年，便可笑着拔去他的白发，然后从自己头上寻一根绑在一起，说一些感叹韶光的话，回忆着两人共同度过的青春。即使有淡淡的哀伤，因为彼此分担而变得美好。
她才长大，他已经开始老了。时间太匆匆！从今往后，她会从他头上看到越来越多的白发，岁月会在他脸上一刀刀刻下皱纹，而她只能看着！时光残忍，还有多少时间能完完整整留给她？太匆匆，太匆匆……
一根白发，握在手心里。眼中留下泪水来。一直没有发觉，或者自己不愿承认，手心里好不容易求得的珍宝在一点点烟消云散。太匆匆，太匆匆……
仁科进来的时候看到将军在空荡荡的大殿落泪，将军只会为一个人落泪，若是如现在的静默无言，必然真的伤心了。世上男男女女，凡是有点权势的爱环肥也爱燕瘦，爱艳若桃李，也爱清净无垢，故而谁人不三夫四侧享齐人之福。唯独这后宫三千的将军，只为一个人哭，一个人笑。而那个世上最好看的男人，虽然给不了爱情，但愿意宠溺她，爱护她，为她付出生命。
“仁科，世上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快点变老的？”家纲低着头问，声音很沮丧。她舍不得他一个人变老。但即使身为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既不能让时光为他停留，也不能让时光在自己身上匆匆而过。
仁科觉得眼眶发热：“将军，世人只会求自己变年轻，哪里会想变老的。况且这个世界上也没这种药。”如此美好的年华，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永远留住时光？爱到深处，原来会心甘情愿变得如此卑微。宁愿让年华早逝，红颜白发。因为太爱，所以想感知对方生命里一点一滴的变化，希望承受同样分量的痛苦，于是相守也有了苦涩，泪水也有流下来的因由。
家纲静坐了很久，等眼泪干去，等眼睛不再有哭过的痕迹才起身往大奥走去。拿出一块丝帕，把那根白发珍而视之地包起来。告诫自己不要为无力改变的事情沮丧，不能让有功知道她的感伤，以后也不再偷偷拔他白发，不再为此哭泣，爱惜现在的每一天，坚强地看着他一点点变老。
回到大奥，天已经黑了。今日月盈，有功木屐白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月华卿染他的背影，初夏微凉的晚风带起衣阙荡漾。在雕栏玉砌下，投映着倾长的影子，如梦似幻，似千古流传下来的画卷。
家纲走下台阶，光着脚，轻轻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和真实。上苍已经待她不薄了，能如此紧紧拥抱他，一刻也胜过一万年。
有功轻轻叹了一口气，握住腰间的小手：“将军，人总是要老的。我比旁人看着年轻了不少，已经是岁月厚赐。能看着你长大，而今年华正好，我很开心。”早上他就察觉她偷偷拽了他一根头发握在手心里，小脸就失去了笑意。下午让他先离开，应该是独自难过了。他希望永远快乐幸福的小将军，又为他难过。注定要老去，如今甚好，他早已知足。在这里走过岁月，染了霜华，白了头，还是有幸福的味道。
家纲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紧紧地抱着他，似乎想把这一刻定格为永恒。月影逐渐偏移，院子里的两人静默拥抱。是啊，我睁开眼见到你时，你才二十岁，也是年华正好呢！等你雪鬓苍颜，我依然会爱你至深。不，我的爱，也会随着时间的酝酿，愈醇愈厚愈浓。从今往后，我不去求天荒地老，不去求海枯石烂，只求当下的你，每一刻的你，那才是我的永恒。
“将军，夜凉了，该去就寝了。”
“恩。”
两人十指交握离开小院。有功接过仁科递过来干净的袜子，细心地为家纲换上。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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