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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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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半蹲在稀稀拉拉的草丛后面,一手扶着树干,目光如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状况。然而他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草不见了,树不见了,脚边的碎石子不见了,下面的熊和人也没了踪影。他觉得自己蹲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毫无依凭,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掉下去。他冰冷而僵硬的四肢变得温暖灵活,他觉得自己要做任何一个动作都变得很容易。
他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没有答案。
他又想,我不应该在看费恩和棕熊打架的吗?
也没有答案。
尤里安有点迷茫。
但他又很忧虑,那头熊抬起爪子就比他高了。费恩肯定很吃力。
于是尤里安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手中不知何时竟然抓住了他的长矛。
尤里安心中一动。
刚才,长矛并不在这里。
尤里安闭上眼睛,仔细地听周围的声音。虚空中一片寂静,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得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打鼓,而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像河流翻滚。
这些声音也是刚才听不到的。
尤里安再仔细听听,来自身体里面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然后他听到风刮过树木和草叶的声音,雪屑飞起的声音,再远一点,他听到了熊的咆哮。这咆哮震得整个世界几乎要坍塌,但尤里安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定定心神,只觉得耳朵里只剩下熊的声音。
熊咆哮的声音,熊磨爪子的声音,熊在雪地上拍着爪子移动的声音。
尤里安睁开眼,在虚空中看到一只微微发亮的棕熊,正弓着背与虚空对峙。
尤里安知道它并不是与虚空对峙。
但无所谓。
他提起长矛,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身上暖呼呼的,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流进了手心,染到手中的长矛上。他呼吸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明明命悬一线却宁静得像在晒太阳。
尤里安紧紧盯着那棕熊的动作,猛然一跃而起,将手中的长矛狠狠甩出!
他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周围的景物又恢复了正常。他看到了草和树,看到了天空,看到在下方缓坡对战的熊和费恩。然而他没能看到棕熊的结局,因为他已经瘫倒在地上。
隐约听到费恩在喊他:“尤里安?尤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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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睡了好久。
那一击成功击杀了棕熊。尤里安看起来没受伤,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睡不起,到今天已经七天了。
那日费恩在确认棕熊不能再爬起来之后赶紧去找了尤里安。他认得那柄长矛是尤里安的,很容易就猜到了尤里安做了什么。虽然费恩完全不知道一个法师是如何觉醒又如何变强的,但他就是知道尤里安觉醒了。
从他的力气离奇便大开始,费恩就知道自己拥有的正是法师公会宣称的“神的力量”。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如果不断长进,他总会变成像法师们那样的存在。
尤里安也一样。
费恩把歪在雪地上的尤里安扶起来,雪地上太冷,费恩想把尤里安弄到洞穴里去躺着。尤里安身上很暖和,暖和得好像现在是夏天。费恩看到尤里安原本冻得通红的一双手也显现出一点柔和的红润来,青白青白的嘴唇也变成了粉红色。费恩一边想着自己也觉醒就好了,看着就很暖和,一边把尤里安弄到自己背上,把他背到洞穴里头避风。
安顿好了尤里安,费恩才慢慢处理那头可怜的熊。
他先把长矛给弄回来,然后把棕熊的尸体拖到洞口边上,借着日光用骨刀给熊扒皮。费恩头一回做这样的活计,动作很慢。尤里安睡着了,他一个人,又要捡干树枝回来烧火,又要自己烤肉吃,还得跑到山下去打水回来煮,断断续续地弄了三天才把熊皮弄下来。洞穴深处太黑,费恩不想太往里去。他媷了一大捆干草在洞口往里一点风吹不到的地方铺了个垫子,把尤里安搬到上面去。熊皮弄下来以后再拿熊皮当被子。收集的干柴码在一边。他还在洞口挖了个土灶,用泥块把陶罐垫起来,方便煮东西。
安顿下来之后的日子就无聊许多了,特别是尤里安还在睡的情况下。费恩倒是想出去打猎,但却觉得不是好时机。
他想:“要等尤里安睡醒。”
尤里安睡了这么久身上也还是暖哄哄的。他身上没有伤口,表情又平静,虽然睡了很久让费恩有点烦躁,但毕竟没事么。
存粮一点一点消耗着,费恩忍不住丢下尤里安出去,在山上挖陷阱。他先用骨刀把泥土挖松,然后用手把泥块掏出来。这样的效率挖个坑就用了小半个白天,把挖出来的泥推到其他地方又用了小半个白天,最后他终于用干草把那陷阱盖起来,算是完工。
费恩拍拍沾满了土的手,收起已经磨钝了的骨刀回去。
出来好久了,也不知道尤里安怎样了。
估计还在睡着吧。
今天依然没有任何进项的费恩有点无奈。他揪过尤里安的耳朵,想把他弄醒,好两个人一起去打猎,但一点用没有。幸好尤里安在睡过去之前给他留了一整头棕熊,否则现在的费恩该饿坏了。
回到山洞,尤里安仍然睡得很沉。费恩看了就有点生气,用手去戳尤里安的脸。
尤里安歪了歪脑袋,仍然没有醒。
于是费恩只好去料理自己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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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说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觉得自己消失了。
他坠入一个缤纷又模糊的世界。那是一条街道,很多人在走。那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一样的武器,缓缓地从街道的一端走来,又走到另一端去,最后消失了。
尤里安想,噢,这是军队,他们要去打仗。
那些人的面孔近在咫尺,尤里安觉得自己应该是站在路中间的,但却没有人把他丢到一边,也没有人让开他。
尤里安想,我这是怎么了?我只剩灵魂了么?
于是他想看看自己的手是不是透明的。
可是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他想挥动自己的手,让手在眼前晃一晃,但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做不到了。好像他根本就没有手——也没有脚,没有身体。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鼻尖,却仍然能看到这个世界,仍然能考虑问题。
这真是个奇怪的梦。
尤里安疑惑一阵,不再纠缠这个事情。他看向街道的一端,然后那一端的景物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那里有一群工匠,工匠们正在锻造。
明明是冬天,那群工匠却只穿了单衣在干活。他们站在几个巨大的熔炉旁边挥舞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手下的物件,尤里安知道那是铁。
尤里安还知道工匠们在打兵器:这是刀,这是剑,这是匕首,这是盾牌……
尤里安没有动,但那场景离他越来越近,好像他自己靠近了那场景似的。之前的街道变得模糊,面前的作坊反而清晰起来。尤里安的视野慢慢调整,最后他穿透了熔炉,看到了里面红得发亮的铁水。
熔炉里那么热,他却什么感觉也没有,眼睛也没有被灼伤。
最后他又慢慢地穿透了熔炉,回到作坊里。
尤里安觉得自己似乎飞起来了,他看到了作坊简陋的屋顶,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一栋漂亮的宅子。
比领主的还要大,还要好看。
——毫无意外的,尤里安又把这宅子看了个遍。
尤里安断断续续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见行进的军队、锻造的工匠、正在生产的女人和种田的农民。他看到了战场,看到了宫殿,看到了田野,看到了河流。他一一辨认眼前掠过的所有东西,最后看遍了整块大陆。
最后尤里安想起了费恩。
这些场景里没有费恩,也没有他曾经认识过的任何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里之前似乎袭击了一头棕熊。那棕熊非常强,费恩不是它的对手。
他这么想的时候,眼前的景物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又来到了那个什么也没有的虚无的空间。
——就像他在袭击棕熊前曾经到过的空间。
他终于能够看到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肚子和自己的鼻尖。他动一动,身体的感觉也回来了。
尤里安渐渐有点明白,这个空间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但他仍然确切地活着,他的肉身存在着,他肉身周围的一切事物也仍然存在着。
改变了的,仅仅是他自己的意识罢了——
尤里安揉揉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非常疲惫。于是这个虚空也变得模糊起来。“模糊”仅仅是一种感觉。尤里安觉察到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消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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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费力地摇摇脑袋,慢慢地爬起来。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压了什么东西,他身上也懒洋洋的像压了什么东西。
尤里安坐起来了。
费恩的手从他身上摔了下去。
洞口的火堆只剩下火星,周围黑沉沉的一片,本该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尤里安却毫无障碍地看清了整个洞穴。
他看到费恩揉着眼睛爬起来:“你醒了。”
尤里安:“……啊?”
费恩:“你睡了九天。”
尤里安张开嘴:“……九?”
费恩打了好大一个哈欠:“你没什么事吧?”
尤里安傻乎乎:“没事。”
费恩:“那天亮再说,我好困。”
然后费恩一把把尤里安按回原来的位置,躺到他旁边,侧着身,下巴搁到尤里安肩上,一手拉上熊皮被褥盖好,再把那只手搁到尤里安肚子上。
尤里安吓一跳:“干什么?”
费恩闭着眼:“你暖。”
尤里安:“……”
他探手一摸,费恩的手果然比自己的手凉些。
尤里安:“这是男人抱女人的动作。”
费恩的声音先是迷糊了一会儿:“我不是女的。”
然后又清晰一点:“你也不是女的。”
最后又低下去:“有什么关系……”
费恩说完这句就睡着了。
尤里安睁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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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九天。
尤里安当然记得自己看了什么。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费恩做了什么。
……
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