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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七章 同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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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修心头即刻掠过一片阴云,同时伴随升起的还有一抹希冀。原以为再无缘相见的翡林同族,竟是尚有人存活于世?他当然不认为他们会被善待,可是只要多一人活着,就意味着多一枚火种。
主宰的身影在环形光幕中忽隐忽现,面目比之往常更加虚幻模糊,只听得他那独具特色的声线在耳畔萦绕,“别太心急,这本来是给你的补偿,作为你合作的回赠。可我既然改变了主意,你们之间的重逢……就该作出些小小的调整了。”
“你在耍我?”柯修寒声问。
“不,只是劝你做好心理准备。”这话听起来十分恳切,好似还含有一丝忧心,没有半点恃强凌弱的味道。但放在此情此景之下,只能令人痛恨得牙根发痒。
柯修还想再质问两句,明薰已贴近他身旁,提醒道:“随我走吧。”
巡狩人远远地朝主宰致礼告退,随后向正殿东侧的一扇落地门走去,那是进入蜂巢之殿的大门,明薰的步速不快也不慢,却携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韵律。柯修恼恨地盯了一眼高台上的人影,转身跟上对方的脚步。
直到此时,海纳宾滋才慢慢抬起左手,透着深深的沉痛与悲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只手则仍搭着重钢座椅的扶手,五指力度控制得很轻,然而每一根手指都在不住颤抖!随即一声闷哼,嘴角溢出一缕凄然而幽艳的鲜血。
从未有人见到主宰如此失控过!充斥着整片空间的能量陡然开始暴走,黑暗中的光柱随之明灭闪烁,而那双从椅背后张扬展开、并以环抱之姿往前合拢的巨大翼面上,却有成片的金属羽毛正在溶解剥落!悄无声息之间,无以计数的冰莹光点自穹顶飘然洒下,仿若一场盛大而空灵的落雪。
两名执令官刚刚跨出西殿边门,一抬眼就看到这副宏景,神色骤然大变,当即被吓得缩了回去,惟恐受到那从天而降的星雨洗礼。
海纳宾滋迅速平定了心殇之痛,而后将基座底部的暴动之源重新镇压。他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边血迹,看了看指尖上的银色,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得不起身离席,反身向下行去。
时至今日,无论再如何追悔煎熬,也无力改写过去发生的事实。像这样为了挚友而痛心震动到损伤自身的地步,实在是有些过了。况且他仍愿意相信,只要不死,柯蒙总会出现在他面前。
哪怕再见面时将兵锋相向,那亦是——
心之所愿。
※ ※ ※ ※
沉默盛装地上总部第五层,即是分属于麒麟裔的地盘。
嗒、嗒、嗒——
在高深、宽阔、有如迷宫般岔路繁多的回廊尽头,突然响起了战靴踏过地面的声音,刚硬、清脆且又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气!
往来穿行的麒麟裔回头一看来人,凡是挡在前道上的人纷纷闪退到两侧,给出战归来的龙勋大人让出路来。就连几名佩戴毒绿色臂章的督战官也不例外,相互交换了下眼色,默契地抽身离去。
与此同时,一个烈火般冶艳的女子从众人视线中穿过,她眉宇间透出一抹霸道的戾气,构成五官的每一根线条都隐含着傲慢。她很快消失在廊道另一端。
女人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刚刚准备敲门,就又放下了手,改而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这里作为一间私人办公室,所占用的场地已是足够宽大高敞,甚至于显得有些空旷了。四壁和天顶都是日光般的暖金色,地面上则是近乎深渊的暗黑色,整个房间都不见一盏灯,但依然光明亮堂。
就在唯一一张红橡木办公桌后,金发蓝眼的天宠没有立刻抬头,正捧着一本书兴致盎然地读着。而在环扣着左臂的火红佩章上,饰着一根燃火权杖,这分明是龙爵的象征!若放在暮色战旗,则相当于上将军衔。
自从加入麒麟裔之后,这位龙爵还未真正出战过,而是老老实实地窝在总部处理公文。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个貌美恬静的女人绝不能轻易外派的缘故。因为她根本就是颗定时炸弹,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会转变成另一个人格,不但将释放出一个极度变态的杀人狂,而且谁也不确定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
在沉默盛装开拓之初,也正是死海余孽反扑最激烈的阶段,就发生过一场巨大意外。娜奥米那时才初至东陆,恰巧赶上血腥洗牌的第二轮高|潮,适逢如此良机,自然主动地参与了进去。
若非那场乱局之中发生的一切,在事后都被主宰严令封口,她早就如在西洲时那般凶名远播,而不是至今名声不显。
幽红几步走到她身边,俯身一手撑着桌面,一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谁知对方仍是不给予回应。幽红冲她“喂”了一声,把书从这个该死的女人手中抽出来,然后看了下内容,发现居然是一本旧时代的童话集,顿时颇为无语,于是扬手往旁边一扔。
书籍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纸页哗啦啦地翻飞过半,猝然爆出一蓬雾火,在尚未落地之时就化作一缕轻烟。
娜奥米这才往椅背上一靠,仰起脸来,露出一张温雅秀致的面容。她微微嘟起了嘴,埋怨道:“真是过分啊,我可还没看到结尾呢!你最近越来越粗暴了!”
幽红斜睨了她一眼,说:“没人监督,你就这么不务正业吗?”
“咦,那个日常公事自己不处理,把待办文件都堆到我头上来的家伙是谁啊?这么多次了,我都没跟你计较过呢!”娜奥米拿起一支笔,点亮前方一个虚拟屏幕,指着一大串未过审的信息标记说道。
她的表情无辜又委屈,还歪着脑袋扮可爱,几乎上升到欠揍的水准。幽红浴火般的双眉渐渐竖起,非但没有丝毫羞愧之意,反而变得似笑非笑。
见此,娜奥米稍稍端正了下坐姿,乖巧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回来得正好!新一轮榜单马上就要公示了,不过目前还在汇总阶段,你注意一下,有没有你提到的那个小家伙。”
幽红神色也郑重了起来,打消了彼此抬杠的心思,她站在娜奥米身侧,凝神注视着不停变幻的光屏。在一份份飞速闪过的档案中,她果然瞥见了一份特殊的战场记录,立时脱口而出:“就是这个!”
娜奥米当即将这份资料截了下来。两人看过由不同角度合成的战斗影像,又阅览了下方滚动的分析报告,当然也见到了最后打上的重点关注记号,妖异暗红的血爪极为醒目!
这正是由原龙鹰战队呈上来的报告,汇报负责人为副队长艾肯。但那个与他们发生冲突的年轻人却是一身丛林猎装,而非皇者呼魂的制式军服。
娜奥米看完之后,轻轻一叹说:“这纯粹是找茬吧?原来在遇到你之前,他就和这边交过手了,而且表现出来的潜力和威胁,绝不亚于五大世家的核心子弟。不做些掩饰的话,恐怕这次就会进入那边的视线。不止如此,就是在麒麟裔,想必许多人都会感兴趣……你要插手吗?”
每当有麒麟裔执行任务或是游猎归来,无论战队规模大小,都会总结出类似的汇报文件,这是沉默盛装中必经的程序。总部会对此进行初步评估,由几位大统领过目和批示之后,再转送到群蛇宴。
总部则会在各个大厅中公布巡猎榜,列出一个个需要捕杀或者生擒的对象,且各自对应着相匹配的战功和奖励。每一期榜单都会有所变动,然而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总有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久居于上,从未被新的目标所更替。
那些曾经视他们为猎物的家伙,不是铩羽而归,就是一去不返。渐渐的,很少再有人去关注这类立在第一阶梯的强者。
相形之下,将目光转向第二阶梯,暮色战旗年青一代的新秀才更切实际。既能收获丰硕战功,又不是那么难以挑战,只不过要抢到这样的任务,本身就得消耗掉不菲的竞选积分,因此也显得尤为炙手可热。
幽红脸上浮出玩味的笑容,“当然……不能放任不管!这个小家伙也真是缺乏经验,嗯,看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就给他减少点风险好了!”
说着,她堂而皇之地趴在桌前,对着某个闪烁的图标轻轻一点。在对方龙爵级别的权限下,一份重要档案轻而易举地被粉碎破坏,归入众多垃圾文件的海洋。
娜奥米扶了扶额角,说:“消除记录也不是万无一失的,除非每次都及时销毁。可如果动作太频繁的话,早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到那时……群蛇宴是可以追责的!”
话虽如此,可她并未阻止对方的行动。
幽红浑不在意地道:“群蛇宴?也就类似于专司监察刺探的‘葬魂院’罢了,我们当初杀掉的‘葬魂之犬’还少吗?”
娜奥米自然明白,这是指她们尚在冰欧血十字殿时,和墨色机关之间的那段杀伐往事。幽红顿了顿,往下说道:“而在沉默盛装中,那些执令官有几个值得你我另眼相看的?至于那位主宰和两个巡狩人,以他们的层次,又岂会为了这等小事上心?”
“等这个絮果兰成长起来,那边就不得不上心了。”娜奥米说。
幽红微微冷笑,“他是一个絮果兰,和我们一样是外来者!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必然也是一个分歧者,他在暮色战旗待不长的。真到成长起来,说不定还会变成南方的敌人。”
娜奥米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按照絮果兰的作风,还真有可能。”
“好,就这么定了,以后也麻烦你了!”幽红面上冷意转瞬尽消,笑容绽放如紫莲般妖魅华美,在对方怔神的一瞬间,抽身而走。
当她跨出大门之际,娜奥米的语声才在后方响起,“幽红……有伤不要总拖着,哪怕你的体质再强横。”
幽红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娜奥米,理智平淡地说:“我们这些外域来者,除非生命垂危,否则依靠自愈才是明智的。即使在治疗中保持清醒,也未必能保证什么。我不信任他们,正如东陆之人也不信任我。就像那个贾科莫,不也一样不接受这里的医师吗?”
娜奥米脸色不由有些黯然,旋即又双眼一亮,说:“那交给我好了嘛!我的治疗手段是差了点,但是可以为你去学呀!”
“……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幽红抛下这么一句,便匆匆离开。
※ ※ ※ ※
少年几乎是踩着引路者的影子走在长廊上。黑暗中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仿佛有无数蛇虫躲在阴影深处爬行。
他脑海中总能捕捉到无声的尖叫,却分不清是真实抑或幻听。
蜂巢之殿内,阴湿潮气一点一滴侵入心底,幽绿色的烛焰左摇右曳,宛似闯进现世的梦魇。湿冷的空气里散逸着如丝如缕的异香,但绝不令人神清气爽,时间稍长一些,就会生出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之感。
柯修边行边望着明薰的背影,心中渐生起一股微妙而压抑的违和感。他虽不曾关心却也有所耳闻,对方在群蛇宴乃至整个沉默盛装之中,都属于最具权柄的大人物之一,就支配地位而言仅次于主宰之下。
纵使还有为数不多的人不买他的账,但能够与安息之刃相提并论的人,唯有鬼狐希拉一个而已。
可是近几日来,这名蓝灰色瞳发的巡狩人,尽是在操持一堆繁重又无聊的琐事,且还兢兢业业地打理着,俨然一副尽忠职守的执事做派!与另一个言行轻佻、性格诡谲的巡狩人相比,简直就像是天秤的两个极端。
少年倒真指望安息之刃会反水,只可惜想想就觉得荒谬至极……
他的思绪蓦然中断!
柯修站在一扇朝外打开的铜门前,怔怔地向里面望去,神色冰封的脸忽然变得惨白!他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依次念出四个人的名字:“英农,弗尔曼,红镰伊德,罗森兹威格……”
当日那诀别时的一幕在他眼前重现——
“我们四人,将会守在家主身边,并战至最后一刻!”
“少爷,祝你好运。”
这四个人应该是战死了才对,而此刻却同处于一间大半被黑暗吞没的屋子里。门内的气氛颇为诡异,每一个人都是重伤虚弱的状态,对外界似乎毫无所觉,却仍深深地防备着其他人!
注意到他们彼此间流露出的敌对情绪,柯修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间生死斗室。可是,这几人怎么可能为了活命而自相残杀?何况斗室内虽然还有不属于翡林的人,但眼下都已被杀死。
一个柔腻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你没看错哟,他们是真心想杀掉其他人的!其实一开始吧,也是有人愿意选择自杀,把生的机会留给同伴的,但这样怎么行呢?那就……缺乏乐趣了嘛!”
柯修霍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刺悄然接近的九号,似是要将那张与娅姬肖似的容颜烧灼成灰,“你们耍了什么手段?”
九号顿时如受惊小鹿似的往后一跳,拽着明薰的枣红色大氅,怯生生地回答:“很简单啊!只要告诉他们,有人故意输掉的话,那么剩下的人都将被处以极刑。这些人就会乖乖遵守规则了。”
她的声线忽又变得低柔而妩媚,“再说了,他们在进入斗室之前,意志力可是已经崩溃掉一次了!好不容易才重新拼接起来的呢!如同过去那些被俘的……翡林一样。”
话音落下的一瞬,少女又闪身与柯修贴面相对,一双手臂揽着对方的脖子,极有兴趣地凑近舔了一口,甚至抬起左腿就要盘上他的腰!柯修当即本能地想把她摔出去,少女却已被巡狩人给提到了一边。
安息之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你该收敛点了。”
索蓝一吐舌头,终于不再做出格的举动,只不过笑得媚意横生:“我算是搞清楚了,他其实不讨主人喜欢,而且还不听话,所以绝不会好过的。我怕再不占便宜就晚啦!”
明薰隐隐地又头疼起来,没去接话,侧头对柯修说:“之后五分钟属于休战期,你们尽可以叙旧。等时间一到,你就得加入他们。”
他蓝灰色的双瞳注视着因残酷现状而遍体生寒,并且被气到发抖的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好,对上他们几个强弩之末,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这位翡林家的少爷却是置若罔闻,拖着沉滞的步伐走了进去。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不知不觉间,一行泛着紫意的夜魔之泪滑过脸颊,冰凉且痛苦。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少年早已将几乎全部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翡林。
※ ※ ※ ※
梵城,阿古因区。
柯蒙头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望着住所的天花板。酒后微醺的感觉逐渐远去,精神完全放松下来后,属于身体的疲累才涌了上来。
但不知为何,在这个温季之初的雨夜里,柯蒙并无多少睡意。等到天明,他就打算出发前往荷京,里程碑商会总部盘踞之地。此时此刻,他正试图放空脑海中的一切,好让自己一夜无梦,只是成效不显。
柯蒙其实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也就谈不上心神不宁。可他总觉得在冥冥之间,似乎正有无数命运之线在星河中穿梭,众多复杂的支线错乱地交缠成一团,而另外一些却悄声断裂。或许,正是这种感觉干扰着他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