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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六章 记忆的节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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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很想毁约,可他说什么也不肯跟我走,那就由不得我不来了。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柯蒙轻松地说着,回过身将自己弟弟拉了起来,压低声音问:“你来凑什么热闹?”
少年刚想抽手拒绝,身上的沉重压力就骤然一松,已从近乎窒息的拘束中解脱出来。他能如此轻易就得以起身,显然是坎迪艾拉没有阻止柯蒙的意图。
柯修又退开几步才站定,面色冰冷如凝霜,说:“我怎么能不来?虽然那时我才记事不久,但我认得这家伙是谁,就是他害得我自幼流离失所!当年若不是大哥施以援手,我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又还轮得到你来多事吗!?”
即使不看少年的表情,也能听出他言语中极深的忿恨和愠怒,而柯蒙紧握着剑柄的指尖则微微发颤,也不知是强抑暗伤的缘故,还是心绪激荡起伏所致。只听嗤地一声,柯蒙手中剑锋突然插入地下半米!随即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柯蒙又微微一笑,说:“的确,你为此受委屈了!不过我亲爱的弟弟,你就是想为自己报仇,也没必要这般急着找死。翡林虽说没让你学到什么堪用的,但总不至于教你如何自取其辱吧?要不然你多反抗两下,试试看能不能给我们的仇人助助兴?你啊,还是顺从一点的好,否则我可保不住你。”
似有意似无意,柯蒙此刻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和展现出来的特质,都与早已陨落的‘破晓之牧者’分毫不差!
而在事实上,他一点也不喜欢模仿那个男人。这当中有许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即是他从小就意识到母亲对毕黎多有抵触,弟弟则更是隐隐恐惧着他们共同的父亲。
在那遥远回忆中的童年,两个小男孩同样被夸赞为漂亮,同样最依赖的就是妈妈,而且同样都对父亲不甚亲近。
只不过,柯蒙更多的是不满于对方逗弄小孩子的行为,从来都敢于明目张胆地拒绝毕黎的怀抱,其它倒没什么不适应。当然在他老子面前,反抗总是无效的。
而小柯修却是每当那个男人靠近时,即会产生一股发自本能的战栗。尽管毕黎对他的态度极为温和,呵护也更加细致入微,可他感受到的……根本就一片令人望而窒息的阴影!
因此在至亲面前,柯蒙一直避免向父亲的形象靠拢。然而今时不同于往日,唯有这么做,才能达到他所预期的效果。
柯蒙能感到惩戒之手的目光有如实质,紧紧地锁扣在自己身上。很好,就是这样,无论多少恶意,多狠毒的报复,他都会完完全全地承接下来!这是上一代的孽债,绝不能再一次牵连到柯修。
柯修猛然用力推开他,冷冷地说:“这跟你有关系吗?我所属的家族是翡林,不是什么絮果兰。我的兄长只有一个,但不是你!强敌当前又如何,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临阵退缩!”
“好吧,你是很有骨气,但有时骨头太硬不是好事。”
柯蒙不在意地笑了笑,稍稍侧过头,双瞳直视着坎迪艾拉,相当淡定地抬手向柯修一指,说:“他如今的姓氏是翡林,已经和毕黎还有絮果兰都无关了,你与父亲的私怨,不需要外人掺和进来吧?”
坎迪艾拉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说:“小家伙,这么做有意义吗?你大概还不知道,翡林本就是我的家族世仇?”
柯蒙神色平静如初,说:“以前有过这个猜测,但也直到你亲口承认才得以证实。不过依我看来,一个极位者若真想对翡林下手,这个家族早就该被抹去了。”
坎迪艾拉露出淡淡的笑意,“你确实可以放心,我很多年前就脱离了深恩。这两个家族未来会走向何方,并不在我的关心范畴之列。”
对于这个事实柯蒙早有心理准备,但柯修却着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更因强仇的来历而倍感震骇。
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浮起不敢置信的神情,说:“那个在上一代传闻里,因蜕变失败死去的夜魔,坎迪艾拉·深恩,原来……你就是他!”
坎迪艾拉异常有耐心地说:“不错,那个人就是我,你倒还知道一点东西。当初把你丢在这座城里,本意是任你自生自灭,没想到这么巧,居然让你和翡林捆绑在了一起。从这点来看,你和那个家族倒是真的很投缘。”
然后又望向柯蒙,轻柔和缓地说:“你这个弟弟我可以放过。对我来说,故人之子……本来就唯有你一个。”
就在此时,城西的警戒区陡然拉响了悠长而凄厉的警报!紧接着,城南、城东和城北的告急警钟也先后敲响,高亢的尖鸣声混合着炮火从四面八方集聚而来,在夜幕下汇合成一股空前洪大的音流,几乎要震碎地上仍未化去的冰雪。
柯蒙当下心头一紧,难道……连最后的壁垒都已失守?怎么会这样?!
坎迪艾拉向远方看了一眼,深邃而幽远的眼神仿佛能够看穿命运,淡淡道:“有什么可震惊的,裴斯因莫盯着这里又不是一两日了,此次计划自然是蓄谋已久……更大的战幕即将揭开,但已经与你我无关了。”
“你毕竟出自深恩,真能做到袖手旁观吗?”柯蒙微扬起下颌,两颗眼瞳中燃起一点焰星,若从冻原深处涌出的铅灰色岩浆,冰寒而又炽烈,却看不出任何隐怒的情绪。
这双眼睛,即是他唯一与母亲相像的特征。
坎迪艾拉面上却是一片淡漠,俨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但仍然有问必答:“固守着旧梦和陈规,灭亡只是早晚的结局,深恩所坚持奉行的那一套……是有悖于这个时代的。这是一个契机,如果在鲜血的浇灌下,都不能彻底觉悟的话,还不如怀抱着理想而往生。所以,我不会插手。”
“……我无法认同。”柯蒙突然感觉喉头变得有些干涩。
可又不得不承认,在大势面前,这个家族迟早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然而一旦作出改变,则必然面目全非,其中又要有何等的牺牲?更大的问题是,在涅槃之前,首先得熬过这一关。
坎迪艾拉微笑了下,问道:“你不忍心?哦,因为深恩家那孩子是你的朋友?可纵使你浴血奋战,除了多杀几个入侵者以外,又能帮得了他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说不出的残酷深沉,“回答我,你的潜力和天赋都是完美的,为什么至今只有这点力量?”
柯蒙与他安然对视着,并没打算隐瞒实情:“因为某种原因,我的能力被废掉过一次,但并不全然是被迫,也有我自愿的成分在内。而在这之后,我又许下一个承诺,将会限制自己的能力晋阶。这其实不影响什么,即使在全盛时期,我的实力也不足以击杀你。”
还有,就是这么多年来,柯蒙对毕黎之死始终心中存疑。他总觉得以那个男人的风格,至少也该拉着敌人同归于尽,而绝不会给未成年的血裔留下真正的后患。
哪怕走到举世皆敌的地步,在拥抱毁灭之前,也必须与成山如海的敌人共赴地狱,这才符合絮果兰的传统。那么,为何会出现如今这番局面?
更难解释的一点是,那二分之一的启封构件,拉开大混战乱幕的烫手山芋,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并且为之疯狂的遗产之钥,为什么会交到自己手中?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可只要没有能力的倚仗,就什么也保护不了。”坎迪艾拉说得很平淡,不含一丝嘲讽意味,纯粹是直叙事实。
随即语气又柔和下来,双眸深处跳动着苍青色的幽火,“你选择站出来面对我,是认定自己不会后悔吗?”
柯蒙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少年,毫不避忌地说:“只要你放过他,我任你处置,可就算你食言,我依然得任你处置。横竖都是这个结果,我还在乎什么。”
然而,柯蒙心底并不如表面那般无所谓。
在过度燃烧生命力之后,他体内已隐隐开始出现崩溃的前兆。所谓絮果兰之魂,除了依附于刺青纹身之上,在觉醒时会融入血肉细胞之中,在某种意义上也等同于承载者的生命。引燃絮果兰之魂,即为透支生命。
强行提升力量必然要付出代价,柯蒙虽然可以压制伤势的发作,但却无法延迟后遗症的爆发,更不可能扛得住两者叠加的杀伤力,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他叹了口气,对柯修说:“下次有机会见到海滋,替我转告他……我很遗憾,没能为他保护好娅姬。”继而又转向坎迪艾拉,“既然你不打算为难我弟弟,就让他离开吧。”
坎迪艾拉原本好整以暇地听着,此时却不知探知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扩张、再急剧收缩!他当即伸出左手在空中虚点一记,转瞬于指尖凝结出一滴清液,前方的空气如水面般荡漾开一圈无色涟漪。
水滴则饱含着浓郁的能量气息,隐然还闪动着一丝苍青光泽,犹如脱离引力一般浮空向前飘去。柯蒙整个人定在原地,仿佛根本无从躲避,于是这滴水就像投入大海的怀抱一般,毫无滞碍地穿过他的左胸心口,自然而然地消失。
刹那间一蓬鲜血从他后背喷薄射出,如烟花般绚烂地炸裂怒放!
大片的血雨挥洒在空中,一部分循着轨迹向柯修瓢泼而去,更多的则如雪花般纷扬落下。一股鲜甜又纯粹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与横尸在荆棘雪地中的夜魔血气混杂在一起。
在这毫无征兆的一击下,柯蒙的感知顿时陷入一片麻木,仅维持了几秒的清明意识。他愕然抬起手捂上胸口,瞳孔深处的光辉亮了一瞬,就彻底黯灭下去。旋即身躯前倾着倒下,刚好跌入对方的怀抱。
在完全坠入黑暗之前,柯蒙只来得及意识到一点,就是那些纠缠在五脏六腑和伤口附近的外来力量,差不多都被这一击给驱逐了出去。而作为致命要害的心脏则丝毫未损,并被一层柔润如泡沫般的能量包裹在内。
滚热的血液当头浇淋而下,柯修却呆立不动地杵着,好似失去了基础的闪避能力,当最后一滴鲜血从脸上挂落,他仍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虽然他一直不承认和对方有什么手足情谊,但这一幕还是太过惨烈,令人一时间根本就转不过弯来。
坎迪艾拉又抽出一块洁净的方帕,仔细地为柯蒙拭去面庞上的血尘,动作温柔、舒缓且稳定。而柯修的目光刚一触及这只美丽得过分的手,猝然就如同被浇了一盆冰炭,浑身寒毛都悚栗着竖起来!
少年猛地从失神中惊醒,恢复思维速度的同时,那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又从毛孔间溢出,并迅速蔓延扩散,转瞬填满了他的呼吸心跳。他瞳仁里的色素急剧变幻着,鲜红在瞳孔中不断凝集、涌现,黑色被迅速吞没,转而映出一片浓郁透亮的血潮!
他的身体和神经同样紧绷到极致,脊背显出优美而凌厉的弧线,充满着足够的爆发力。他就像一匹遭遇险境的影豹,全神戒备着敌人的动态,随时可能发动鱼死网破的一击。即便这多半起不了作用,也足见其本身的凶悍和野性。
在重又变得如渊如狱的压迫下,柯修的鼻息愈发沉重急促,宛若实质的杀意直刺心肺,他难以遏制地浑身颤抖着,但却奇迹般的支撑着没有跪倒。
少年不愿就此退缩,生硬地挤出一句质问:“坎迪艾拉!你……究竟要把他怎么样?”
坎迪艾拉未再多看他一眼,只是一手抄起不省人事的故人之子,任由对方那微烫的鲜血浸湿了斗篷,并以一种残忍而暧昧的口吻说:“这孩子和你不一样,我可不会轻易杀了他……怎么说,都得玩个够本才是。”
但无人可知的是,他接下来拉上风帽,微微垂头,双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区区一个孽种,如何配做你的兄弟?”他凝视着柯蒙精致阳光的脸,吐出一句微不可闻的自语。
然后,坎迪艾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仅仅走出几步,就消失在柯修的视线尽头。而那铺天盖地的藤蔓狂潮,则如退潮一般沉默地散去,露出一具具被荆棘贯穿、抽尽浑身血液的干瘪皮囊,使这片地域再无半分生气。
惟一被放过的只有翡林养子。
在蓝眸的极位者不见踪影之后,柯修才晃了晃身体,踉跄着退后几步,靠贴着墙垣绵软无力地滑落下去。他的力量已经流失殆尽,刚刚想要努力站起身,就又一次扑倒在地,急促地喘着气的同时,几颗血珠淌进嘴里,从舌尖上滚动入喉,泛起阵阵腥涩的味道。
紧张、反胃、虚脱、愤懑不甘,各种负面感觉汹涌而来。生平第一次被如此强烈的阴霾所笼罩,一把急于宣泄的郁结之火在胸腔中燃烧,犹似这座贝蒂伦城的没顶之灾,将他的心脏蹂|躏得近乎粉碎。
黑发的夜魔少年跪坐着,双眸眸底血色未褪,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深恩,总是深恩……”
他如此反复念叨了许久,终于缓缓提起一只拳头,狠狠地砸在雪地上!
“——深恩!!”
直至远方又响起一记重炮,柯修才勉强扶墙立起,而后往坎迪艾拉离开的方向望去。微光和阴影覆盖了大部分的视野,指引着一道遍布绝望的死路。他遽然受激似的一跃而起,朝相反方向飞奔而去,瞬息间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晦暗之影,渐渐与深幽的夜色融为一体。
※ ※ ※ ※
群蛇宴的大殿中是有光亮的,而且异常醒目,但绝对与温暖无缘。
海纳宾滋闭着双眼,已是沉默了许久。在逝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沉静漠然地坐在高台王座上,仿若变成了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像。整座空间寂静、压抑得落针可闻,长久下去简直能把人生生逼疯。
又等了片刻,主宰的声音才在恢弘且深远的殿堂中响起:“我很欣慰,你讲出了实情,为此免去了后面的审问。我也很遗憾,根据你的所述,只能放弃宽待你的初衷。”
柯修仰起头来,轻声嗤笑着:“你直说不想让我好过就是了,何必还找什么借口?怎么,你知道了这些,还准备找柯蒙算旧账吗?这下子就算没能把他挖出来,他也已经落入你那位族人手中,岂不是一样称你的心意!”接着又一字一句地问,“还是说,他从你这儿拿走了什么,是你必须弄回来的?”
海纳宾滋叹息一声,道:“柯蒙呢……欠我的自然不少,但是不欠你的。你不要总辜负别人的好意,他好歹替你挡了一次灾,这是无可否定的。当然,你不领情也没关系,可别忘了,你的命现已归我所有!你这个人要怎么用,由我说了才算。明薰,让九号照顾的那几个情况如何?”
巡狩人从侧方阴影中缓步行出,回道:“状态不是很好,但神志都清醒过来了。”
“好,那就不影响见人了!翡林少爷,随他去见一见你的熟人们,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份……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