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数[洪荒]》风过碧梧枝

14、对错为何？所求为何？

　　“通天有些话说得不错。”
　　一路默默无言的太上冷眼瞧着玉微通天与龙玉之间的交谈。在送走龙玉后，他却突然开口起了个让玉微有些意外的调子。“汝日后最好少与龙玉交往。除此之外，巫家的混沌、烛阴两兄弟，尔也最好少些接触。”

　　玉微闻言一怔。
　　他很意外长兄会干涉他的交际。

　　太上生性喜静，爱与些不开灵智的花木灵虫为伍。他极少开口，就算他跟通天争论打闹到他面前，多数时也是淡淡的——除非吵得太厉害。但一般来说，挨收拾的都是通天。
　　至于玉微……
　　上次在丹室门口的石子路上罚跪还是六万年前的事。

　　但玉微向来是听话的。
　　再者长兄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几个朋友，远不如兄长和道侣重要。
　　因而对此，他并无争辩，只是乖觉地应承下来。

　　然而通天见状却不由得皱眉。
　　他向来极有主意。自己不远接受管束，连带着也不爱看玉微低头——哪怕那个开口的是他们的长兄。他看玉微这般作态，竟替他向来不喜的龙玉等神申辩道：“倒也不必如此罢？阿兄。不说巫家兄弟，至少前回出事……”

　　太上的目光压过来。

　　通天背后一寒，过去挨揍留下的记忆好似复苏过来，浑身筋骨皮肉都隐隐作痛起来。他目光左右飘忽了一下，却还是在舔了舔嘴唇后，不顾玉微在心中疯狂敲他闭嘴的提醒把话说完了。
　　“那不是……还得多谢龙玉相助嘛。”

　　“近日事多。尔若不言，吾竟也几乎忘了。”
　　太上把语调放得很慢，音调却透着股冷劲儿。一柄玉拂尘出现在指端，看得通天下意识后退一步。“还有汝。先前吾闭关时，曾要尔等少与十二巫发生冲突，是也不是！”

　　“是是是……”
　　通天话是这么说，但嘴上却不肯服软。
　　“那什么，但事不能总这样轮……弇兹和奢比尸都挑衅上门了，躲避想什么样子……”

　　“阿兄，这是确是十二巫……”
　　眼见通天要挨揍，玉微下意识地帮了句腔。

　　“闭嘴。”
　　冷冷两个字，当头砸了过来。
　　这句话说得很重，声线里藏了法力，落在玉微耳里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玉微气血一震翻涌，脸色都白了——他习惯性防控头脑，什么不说，什么不想。一边在不动声色咽下口中血气，一边摆出顺从地姿态。

　　那句近乎攻击的言灵，太上力道拿捏得很好，法力没有丝毫逸散。
　　哪怕近在咫尺，通天都毫无察觉。

　　太上看着玉微低头，冷笑了一声。
　　于是再下一刻，血花就从玉微身上飞溅出来。太上拿拂尘甩了玉微一下。他动手得在通天眼里毫无征兆，再加实力差距，他竟然慢了半拍没来得及去挡——血液溅在通天身上脸上。一滴嫣红顺着眼尾滑落下来，瞬间就让他红了眼。
　　“太上！”

　　长剑在手。
　　若不是玉微及时抱住，只怕通天已经要动手了。

　　这一下也把玉微从不言不语的冥想状态里打了出来。
　　他下意识看了太上一眼——太上全然不在意通天忤逆似的，仍旧在看着他。

　　“你对通天太过纵容……”、“……尔岂不知凡力终有尽头的道理？这天机总有无法遮掩之时，吾亦有无法替尔等善后之时——”这些话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涌上了心头，无可避免地被通天听了过去。
　　玉微心头一颤。
　　伤口已经收口，不再流血。太上那一下并没掺入什么阻碍伤口愈合的手法。但那被血浸湿的衣料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一种对玉微的告诫。

　　给通天善后这件事，玉微平日里没少做。
　　但平心而论，通天是否对这事儿领情？那大多情况下是不会的——

　　就比如这次的事。
　　遇到恶咒，按照通天的解题思路，第一位的求援对象自然是玉微和太上。解决不了又确信要以火破局的话……玉微苦笑着想，虽说之前遇到的只是幻境。
　　但大体方向，确实是他认识中通天会有的表现。

　　玉微不想则罢。遇到的恶咒。
　　若按照通天的解题思路，
　　他刚想到这里，那边了解的前因后果的通天顿时就如被火上浇油似地怒意更胜——这怒火自然针对太上，但也未必没有玉微的那一份儿。

　　通天回头瞪了玉微一眼。

　　“阿兄的教训没道理！”
　　他把玉微抱着他的手拂开，话里的意思却更加贴近。“我与玉微本是道侣，共担因果是情理之中的事！”

　　“……”
　　虽然你说得是实话。
　　但你这么说，不就是在说我们一体同修，阿兄是他者吗？！话有这么说的吗？！

　　此时此刻，玉微多少有些共情了那些明里暗里说他阿兄和道侣不会处事的声音。他只恨自己修为没比通天高多少，捂嘴的速度不够快。

　　“然而是非对错，我等自有判断。”
　　能别说了吗——

　　“我等所行虽说未必有利。但我等行事难道只求有利，不问本心吗？！”
　　“……”
　　这话仍是十足的冒犯，却难得让玉微愣了一愣——他抿了抿嘴唇，想拽住通天的手却不自觉地垂放了下去。这话说得切中他心事……他们年幼时曾为求生而拼命逐利过，但这难道要成为他们行事永远的范式吗？

　　再者，若按师尊之前与龙玉论道时候所提到的那些……
　　玉微有一点模糊的感觉。
　　也许，他与通天的修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长兄，与他们所承盘古遗泽多寡无关。

　　太上轻眯了眼眸，瞧着眼前的这两个弟弟。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也罢。”收起刚持在手中的拂尘，太上似是放弃了什么，又仿佛想开了什么。“总有些事，是要尔等自己去悟的。正如尔等所言，尔之因果，尔自担负。只望尔等求道之心坚定，来日种种，莫要后悔。”
　　说罢，他不再多话，径自转身离去。

　　玉微回过神来看着长兄逐渐消失的背影，有些不安，却又有些无法言说的轻松。

　　“你发什么呆？”
　　通天疑惑地看过来。

　　玉微回给他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
　　而后，他一边处理自己身上的血迹和破损的衣物，一边轻叹着说：“我有时还挺羡慕你念头通达、意志坚定，不为任意之事所扰的……”

　　通天盯着玉微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心钦羡，不是在拐个弯怪他行事不动脑子后，才有些得意地翘起唇角说，“你用不着多羡慕……真要说的话，你也就是爱多想。你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话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耿耿于怀地说。“我和阿兄两个一起看着你，都拦不住！”

　　玉微闻言，不由得笑了笑。
　　他将自己的长发从新换的衣服里勾出来——“回去罢。师尊留下的课业我还未完成……要一起推演紫微天的阵法构架和灵气循环脉络吗？”

　　“一起。”
　　通天罕见地叹了口气，脚步有些沉重地跟着玉微往回走。“总归还是所留师尊课业的……”
　　说着，他小声嘀咕。
　　“但要说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单纯研究我感兴趣的那部分……”

　　“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玉微宽慰了一句，而后面对通天瞥过来的、写满了“你会不就等于我会”的眼神，没忍住屈指弹了下对方的脑门。“浅显地知道和融会贯通总归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办法在与你对阵时取胜，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通天揉揉额头，心里却因玉微举出的例子而有些得意。
　　他矜持地轻咳一声。
　　而后，通天心绪一转，又有些别扭地突然开口。“那什么……之前的事，你莫要误会。”通天语气郑重，颇为认真地强调。“虽说我与阿兄争执，但这不代表我喜欢你跟龙玉他们接触。龙玉一直想把你拐去北海帮他理事。混沌虽说没起势，但依我看，他也大抵是一路货色。”
　　他刻意强调道。
　　“你与他们断了联系，我是打心底欢喜的。”

　　“嗯。”
　　玉微轻轻笑着。
　　“无妨，我知道。不止他们……虽说并非我的好友。但，俊你大概也不喜欢罢。”

　　“……”
　　通天被噎了一下。
　　他撇开目光，小小地“嘁”了一声，心里嘀咕说。‘那怎么办……太一的亲哥哥，他又没办法换个。想跟太一交往，那不是必然绕不开他吗？’

　　‘没关系。’
　　玉微心里回给他的声音也带着笑。
　　“俊我也不喜欢。”

　　“那确实稀奇。”
　　通天走路走烦了，干脆提气一跃十数里。远远站在上方，负手向下眺望拾级而上的玉微，然后继续在心里跟他对话。‘我先前还奇怪，你总喜欢跟那种类型的家伙打交道……当然，女娲伏羲稍好一点。但你就是看不惯俊……’
　　“我还道稀奇呢……”
　　他看着玉微走近，“结果我猜了半天，才发觉你是嫌他把太一养得太听话，显得太一没脑子。”

　　目光在玉微颈上未褪的红痕扫过，通天忍不住笑着说。
　　“要我说，你还不是一样爱听老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