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数[洪荒]》风过碧梧枝

12、论道 不得寻其道

　　仙灵来送了酒，仍是放下后便远远退开。

　　通天闭着眼睛，准确捞过玉微的指尖，放在自己唇边。
　　“我有时候觉得你该跟阿兄换一换。”他这样说着。温热的气息喷吐在玉微指尖，让玉微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玉微忍俊不禁地笑了下。“怎么，你想换个道侣？”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通天的手背，刻意地歪曲通天的意思。“阿兄更符合你的要求吗？”指尖一疼，落上了一个不甚清晰的牙印。
　　通天恼怒地睁开眼说：“你是故意的！”

　　“嗯，算是吧。”
　　笑意飞上眉梢。玉微以法力摄来刚送到的酒，笑吟吟地斟上一杯，再递到通天唇畔。“给你赔罪。”

　　没好气地瞪了玉微一眼，但通天还是张嘴喝了那杯酒。
　　然后，他颇为矜持地示意玉微给他挑只梅子。

　　玉微照做，通天的心音却在他给梅子剔核的时候浮现出来——‘想那么多做什么？你还能忤逆那老家伙的意思？要我说，像老大那般安心修炼就是。’
　　‘他若有坏心，我自一剑斩之。’

　　刚剔好的梅子落下。
　　果肉被通天精准地一口咬住，梅核却落在他脸颊上，顺着脸部的弧线一路滚到衣领里。
　　通天对玉微眨眨眼，一点不在意玉微心头积攒起的怒意。

　　‘一剑斩之？’
　　‘你以为你是谁？！是一剑斩过去，而后生死随意罢！’

　　‘那你有什么办法？’
　　‘也许你这样警惕师尊，师尊还不放心你呢——’

　　这话说得有理，也符合通天的一贯作风。但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思做派，却让玉微瞬间想到了之前他骗自己酿酒，然后溜出去玩又跟弇兹奢比尸两兄弟打架的事——

　　对面的情绪瞬间变得心虚起来，最后甚至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次玉微是被气笑了。
　　用力甩开通天抓着自己的手还不解气，玉微干脆直接把对方一把推开。通天难得没吭声、没挣扎，麻溜地顺着玉微的力道挪到一边，乖巧地站着。

　　玉微抬眼瞪着通天，手指紧紧攥着，脑子里拼命重复‘他是重伤初愈。’

　　可话虽然是这个道理，这口气又怎么压得下来？
　　玉微拿起一边的刻刀和石板，继续完成自己的课业——小半日后，原本封闭了情绪的那边又悄悄敞开，传递出一点‘你消气了没’的情绪。
　　玉微没回应，温热的躯体就又悄悄贴了过来。

　　“咳，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这个右上一的星位……”通天指指右侧某处被虹桥牵拉着的星辰，一本正经地开始跟用玉微讨论起来。
　　“师尊让做的课业，我也还没做呢。”
　　他义正词严地说道。

　　玉微没有拒绝，默许通天递过来的台阶。他气的是通天言辞里那股子视死如归的过分豪迈，倒不是真觉得他哪里想错了。
　　通天明显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氛围重归轻松，塔外水帘仍在流淌。

　　通天和玉微就紫微垣的布局和其中隐藏的法阵展开讨论。玉微对阵法没有很擅长，但也比他们的长兄强上一些。偶尔竟也能提出几句让通天眼前一亮的见解。
　　他们在修行上，总是最默契的。

　　时间过得很快。
　　当感受到有熟悉气息靠近的时候，已是三天后了。玉微习惯性收起东西起身，跟还歪在软榻上的通天一起回身望去，正望见鸿钧领着太上一同前来。
　　这下，通天也站起身来，跟玉微一起行礼。“师尊。”

　　“免礼。”
　　鸿钧抬抬手，扶起两个徒弟。
　　“你们随我往紫霄宫一趟。”祂吩咐三个弟子一句，接着又用赞叹的语气道。“北海那条小龙过来了。只用一百九十二日就解开吾所设阵法。”
　　鸿钧将目光转向玉微。“徒儿。你这小友，果真令为师惊喜。”

　　一百九十二日……
　　这岂不是说他们刚被带来昆仑，凤凰就找到了龙玉告知情况。而龙玉也没犹豫就立刻前来此处，开始想办法登上昆仑了？

　　龙玉大概是因为那颗种子才如此的。
　　——玉微不难想清楚其中曲折。
　　于是，愧疚本能地在心间滋长出来。而伴随着这样的念头在心头弥漫开，通天的手指勾了过来。玉微下意识反握住。

　　鸿钧目光往玉微和通天交握的手指上看了眼，唇角噙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祂轻轻拍了下手。
　　下一瞬，便带着三清来到了另一座宫殿中。

　　宫殿没有穹顶，殿内是一方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的莲池，池中央有一座白玉台。灵气自水中而生，化作若有实质的雾霭萦绕在池水上方，让满池的莲叶在其中显得影影绰绰。
　　鸿钧盘膝坐于白玉台上。
　　三清顺从地按照往日听讲时的惯例，各自择了池中莲叶落座。

　　殿门打开，北海的主君自殿外缓步而入。
　　不属于这座宫殿的淡淡水汽氤氲在他衣衫发尾，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似有似无的虹光。靛蓝色织绣海浪纹的衣角拂过薄雾，雪白发丝中编入珍珠，被金饰收束在肩头。
　　龙玉的衣发上沾着鲜红血色，却不掩他通身气度矜贵雍容。

　　他踏过莲池，目不斜视地行到鸿钧座前。举手置于额前，龙玉垂眸，并不低头地与鸿钧见礼。“北海龙玉，见过山主。”

　　清越的声线在殿宇中激起轻微回响，引动水汽的震颤。
　　龙玉长身而立，目光直接注视着鸿钧。

　　鸿钧也在打量他。
　　祂未第一时间跟龙玉说话。只是用比那日打量凤凰时更认真些的目光打量着龙玉，一双银瞳中，似有流光转动。须臾之后，鸿钧微笑起来。”果然，尔已得道。”
　　祂以指尖敲敲自己座下玉台。“倘若再进一步，就称得上一声‘混元大罗仙’，可与吾同台而坐。比吾这三个在修行途上浑浑噩噩的徒儿，不知要强上多少。”

　　这话让三清下意识看向龙玉。

　　玉微知道龙玉比自己强，从初识时就是如此。
　　若说凤凰和九荒的强是明确的，那元芜与龙玉的强，就是隔了一层模糊界限，让他捉摸不透的。而此时，鸿钧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让那层迷雾被拨开些许。但同时，也让祂自己的神秘褪了一点色。

　　面对鸿钧的话语，龙玉倒是神色平静。
　　他微笑着，谦辞以待。“山主过誉，小子只是侥幸多走半步。较之山主，不过是荧光之于皓月罢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事我心有不明，还望山主指教。”
　　“那日您若有心提点凤凰，直接与她说便是。何必绕个弯子，通过小子传达呢？”

　　“一句提点，同时令尔等领情。不是更划算些？”
　　鸿钧玩笑似地回应，旋即正色。“尔既已得道，可否与吾一论？也算是与吾这三名小徒些启发。”

　　龙玉轻轻挑眉，点头说自无不可。
　　他随即寻了张略高些的荷叶，拂袖落座，侃侃而谈。

　　“我之道，核心便为秩序二字。”
　　“天地之初，尚有混沌未明。混沌者，无时序、无方圆，万物混杂而生机不长。自吾等锚定地脉，规定灵流，则天地混沌退去，生机滋长、万物繁茂……”

　　在龙玉讲述的过程里，坐在一边的玉微通天都极不舒服。
　　玉微在听时总被切中所思，每每至此就不免顺着龙玉的方向多想几步。偏生通天那边却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他特别反感的事情似的，听不了几句就要在心中反驳批判两句。
　　偏偏玉微和通天相伴而生，拥有着彼此心音互通的能力。于是他两个不由得一边听话，一边在心里互相争执。精力消耗立时呈指数级增长——可他两个又谁都不愿因听道这种事而主动屏蔽对方，弄得最后不得不一起承受这样的代价。

　　所幸这并非一场漫长的论战。
　　龙玉只是简述，鸿钧也只是几句简单提点。整个论道的过程只持续一旬左右，就已接近尾声。

　　“……世间万灵，本该各行己道。此世未有绝然相同之物，纵一时同行，日后未必不会相行渐远。生在此时，立志寻道者难、寻得者难，践行其道则是难上加难。”
　　鸿钧给此番论道做结。
　　“然而。不寻其道，无以称大罗；不行其道，无以称混元；不践其道，无以得果位。”

　　言毕，鸿钧问三清。
　　“如此，尔等可听明白了？”

　　三清自然起身齐称受教。
　　只是不同于太上的若有所思，玉微和通天反而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再听下去，他们迟早因不同意见争吵到露出破绽来——通天怎么就对龙玉意见这么大。
　　玉微头疼地想。然后就被一边的通天瞪了一眼。

　　另一边，龙玉也在简单回味过鸿钧中途所讲内容后，诚心谢过。“山主所言大道，胜过神通百倍。”说到这里，他又问道。“只是小子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山主可否赐教？”

　　鸿钧颔首道：“你且讲来。”

　　“前些时日，我与好友玉微凤凰等见识过一类修行与我等所见迥异的修士。他们以教唆争端、挑起仇恨为乐，且以惊醒昆仑中的某位存在为目的。吾等因其所行，暂称其为‘魔’。”
　　“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否与山主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