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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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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倪遴宿在皘镜宫里,天还没黑就早早躺在床上。心里烦闷,有秦家与自己作对也就算了,敖胥昂是自己人,也这样拥功自傲,看来都要好好收拾一下才行。
皘镜见他一进门就一脸不悦,饭也不肯正经吃,现在正仰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拿食指划着他的眉毛道:“怎么了,跟谁生气呢?”
倪遴仍旧闭着眼睛,不耐烦的转过身去不理她。
“不说算了,我还懒得知道呢?”
皘镜也不理他,背朝他躺着。
时候太早,两个人谁也没有睡意。倪遴躺了半天,听后面没有声音,更加气闷。这些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嚼坚果的声音。倪遴回过头,见皘镜头朝里正在嚼杏仁,怀里放着一只钵盂型的藤编盒子,里面分出六个小格子,装着各种坚果、蜜饯。
“有老鼠来了吗?”
“狼还怕老鼠吗?”
“你说谁是狼。”
“狼自己知道。”
倪遴扳正她的身子,气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们现在是不是都不怕我。”
皘镜继续嚼着嘴里的坚果,两眼直直的看着他。
“说话啊。”
“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现在你要我和你说我就理你啊。”
倪遴气得懒得理她,气呼呼转过身去。
皘镜看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两只柔软的胳膊环住他道:“真的生气了,为什么啊。和我说说了,不要生气了。”
倪遴负气要拿开她的手,皘镜抱得更紧了,把头抵在他的颈窝里,柔软的紧紧黏在他身上,纤柔的头发柔搓着他的脖子。这小家伙难得服软一回,难能可贵,倪遴气也消了一半,把白天的事情告诉她。
皘镜笑道:“敖胥昂巴不得和皇室联姻,当初我哥哥娶乐昌公主的时候他气得脸都白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竟然因为儿子放弃。可见舐犊情深啊。”
“什么舐犊情深,惧内,还溺子。”
“有什么不好,我觉得很难能可贵。你说,敖岱臣为什么不同意,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不管有没有,这样不识大体。”
“皇上怎么能这样说呢?皇上应该更能感同深受。”
“我若不识大体,你现在在哪里。”
皘镜松开他,气得转过头去不理她。这样铭感的话题,明知道说出来会被他气得伤心欲绝,可是就是忍不住要提,忍不住自讨苦吃。
倪遴留恋她的柔软,知道她真的生气了。这下要反过来安慰她,想来两个人真是无聊,总是要自寻烦恼的惹一些闲气,偏偏谁都不长记性。
“这么开不起玩笑,是你先提起来的话头,说不过我又生气。”
“你说,我和敖琼华你更喜欢谁?”这句话一出口皘镜就后悔,她知道最好永远不要问,至少现在不行,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让她伤心。可是忍不住又问出来。
倪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和她很不一样,但是我都很在意。”
“如果只要选一个呢?”
“不要逼我好不好,如果你真的要问,我只能明白的告诉你我不知道。也许真的要等到不得不割舍的那一刻,我才能做出决断。”
皘镜很平静,因为早已料到他不会违心骗她,不过他既然说两个一样,可见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她不确定他这句话也是真的,但至少她还可以卑微的骗自己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
皘镜不再说了,还是尽快结束这个让她痛苦的话题为好。拿起坚果又老鼠一样嗑起来。
“大晚上的还吃东西,小心你的牙。”
“要你管。”
倪遴听她吃坚果的声音,忍不住也和她一起吃起来,卧房里充斥着两只老鼠在嗑粮食的声音。
两人吃光了盒子里的东西,叫丫鬟端水进来洗手漱口后熄灯就寝。
“你看敖岱臣会答应吗?”
“他敢不答应。”
“我看不一定,敖胥昂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他竟然敢和你提,可见儿子是下了决心的。”
“我不管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圣旨一旦收回我还有颜面吗?”
“这世上最不能强求的就是人心,如果他真的有心上人,非逼他和公主完婚,既耽误了公主的终身,也失了人心。”
“君为臣纲,为君主死的都有,娶个女人又怎么样,何况我妹妹做他的夫人还委屈了他。他要是真的有喜欢的人,娶进来作侧室又怎么样。”
皘镜笑道:“随你怎么说。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自以为是,以为只要能嫁给你,哪怕是做小,所有的女人也都巴不得的。”
“也不知道谁上赶着要嫁给我。”
皘镜瞪圆了眼睛,气道:“少得意,我才没有上赶着要嫁给你呢?不进宫我找个有情有义的夫君一夫一妻过得一定比现在自在。”
“这样啊。那是谁听我说不娶非要出家当女道士,听说我要娶,又不作女道士。”
“我才没有,是父命难为,我是因为我父亲。”
倪遴幸灾乐祸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说得这样没底气。”
倪遴正得意,冷不丁这家伙竟然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说不过我就咬我,毫无君子风范。”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皘镜负气转过头去。
想起在清光寺的那段日子,无论过了多久,她心情都难以平静,在那里她的心留下了永远难以平复的伤痕。虽然那段时光已经越来越遥远,可是夜阑深处总是不经意的会想起。尤其是那座弥纶塔,“爱离怨久”。
“怎么了,又生气了,真生气还是假生气。”
皘镜不理他。
倪遴头抵在她肩膀上认真道:“你当初为什么想要出家,真的是因为生气我不肯娶你吗?”
皘镜怅然道:“人世莫测,谁也不知道这一生还有多少的痛苦煎熬,或许只有青灯古佛才可以度化一切苦难,得到内心的平静。”
“你是说你有了。”
皘镜不回答他。
“你心里好像藏着一段不愿人知道的愁苦,到底是什么。秦公首辅重臣,夫妇和睦,父慈子孝,你在娘家应该不会受苦。为什么你总是郁郁寡欢。难道……”
倪遴说到这里停住了,皘镜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冷笑道:“你想太多了,我才没有什么私定终身、非君不嫁的如意良人。痴儿女的故事,放在戏词里是美谈,真的放在心上就是傻子。”
“你这样说就不怕我生气。”
“我干嘛要怕你生气,我对你有没有真心你真的在意吗?”
“我知道,你总是想不开当年,一句戏言何必当真。我当初已经答应过要娶她,总不能背信弃义。你父亲也不会许你嫁给我做侧室。”
“你答应过要娶的女人就一定会娶吗?”
这句话撮到了倪遴的软肋,他知道他答应过一个人将来一定会娶她,可是他只能违背誓言。
“默涵,如果我不是秦润濡的女儿,你是不是就不会娶我了。或者说你不需要受制于秦家。”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的谈论这个问题。倪遴最喜欢身边的人同他讲真话,可是她这样坦白的问他,让他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恨透了秦家的人,如果不是受制于他们,他死都不会娶她。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要问我。可是你也说,人这一辈子,谁又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开始是什么已经不重要,现在我是你的男人,你作了我的女人,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你对我有情,我难道就是无情的人吗?你我这一辈子注定要在一起,我们有的是一生一世,你又何必总是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呢?”
皘镜低声哭起来,身子微微的颤抖。
“怎么了,好好的还哭了。”这是倪遴第一次见她哭,这个倔丫头还会哭。
“你和她很不同。她是皇后,并没有害人之心,也足够贤良。可是我最上心的还是你。”
皘镜听他说对她比对敖琼华上心,心里一阵悸动。
“哪里上心,你是说我比他任性,要你更烦心。”
“你是比她任性,也比他叫我心烦,可是也比她更抓住我的心。我说的是真的,一点不偏你。”
“你不要说了,我权当你说的都是真心的。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忘了此刻的话。”
倪遴知道她指的是他扳倒秦家的那一天,这个女人的智慧和洞若观火有时候让他也觉得可怕。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又该怎么处置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他的女人,可是更重要的是,她是杀母仇人的女儿。自己自诩不是他父亲那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即便这个女人没有错,可是命中注定她姓秦,他不能给她幸福。皘镜说的没错,痴儿女放在心里就是愚蠢,尤其对于要经天纬地的帝王。
倪遴把梨花带雨的小绵团搂在怀里道:“傻丫头,我怎么会。”
那一晚皘镜躺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摸不透他的心,或者可以,可是她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一辈子,她真的和他有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