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梨开》柚见十一

2、缘由

　　叶梨自然不会告诉叶开，她不愿叫叶梨，其实是因为他叫叶开。
　　叶梨，叶开。
　　梨和开。
　　……离开。
　　叶梨最讨厌离别，更讨厌“离开”，连听都不能听到。
　　也压根没人敢在叶梨面前提，庄里人无一知晓她为何执着于改名，却都了然名字是叶梨的禁忌和底线。
　　每次念起两人的名字，叶梨就被气得牙痒痒：究竟是谁要给她取这样一个恶毒名字，就像是刻意与她过不去一样，非要她离开。
　　可十岁那年，自从叶开捡起地上一片红枫，轻轻递到她面前，叶梨的一颗心就全部系在了他身上——
　　哪怕叶猫、叶狗、叶蠢蛋都好，就是叶梨，叶梨无论如何都喜欢不了。
　　这名字俨然是心结，不改，叶梨浑身都不舒服。
　　叶梨不爱读书，实在想不出什么美好的名字来。
　　叶猫、叶狗、叶蠢蛋她已经提过，每一个都不过是换得叶晖一阵爆怒。“叶奇”对于叶梨来说已经算很难想的名字了——她还能说出解释，还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可偏偏有过叶猫、叶狗、叶蠢蛋，就算是“叶奇”也还是会换来师父的骂。
　　但她就是不要叫叶梨！
　　除了叶梨……她还可以叫什么呢？
　　她没有答案。

　　叶梨又不读书，整日躲到剑冢练剑。
　　叶开已经记不得这是八年来第几百次捉她回来，只记得每每回到山庄，只要从书房前一过，就算手头有天大的事儿也得放下，先去剑冢寻人——她就躲在那儿，除了叶开，谁也找不到她。即便是叶晖也不能。
　　“叶、梨！”
　　叶开板了脸色，一字一顿地喊她。
　　叶晖这次是真的被惹怒了，下令立马带她回去，一定严惩——叶梨免不了又要受一顿鞭子毒打。
　　叶开替她挨过一鞭，比任何人都懂那一鞭子下去有多疼。足足七日，一鞭的伤才会蜕皮痊愈。
　　而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况且她可是要挨整整四十九鞭！
　　“师兄，你看我这套问水决使得好不好？”
　　叶梨却根本不管这些事，一见是他，眼睛又成了两道月牙弯儿。也不管叶开有没有看的打算，她就开始吟一句诗，舞一式剑，一句一剑，把藏剑的武功招式统统使了一遍。
　　明黄色的袍子跟着她一并起舞，她持着轻剑，身法轻盈。忽的手臂一挥，换上重剑，挥舞起云飞玉皇也不再如往般笨拙。
　　叶梨毕竟是长大了，力气也大了。她又不爱读书，整日操练武功，比起同岁师兄弟，无论是问水诀还是山居剑意都使得轻盈自在、流畅得多。
　　一套招式舞完。她回头冲着他笑，又问：“师兄，你看我打得好不好？”
　　叶开没有回答，只是在她头上一按，把她领子一提，就将她携上了马。
　　放后面怕她跑，丢前面怕她掉。每一次都一定要紧紧将她护在胸前叶开才能安心。叶梨也是习惯了，上马就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一动也不动。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特别的乖巧。
　　“抱紧了。”叶开皱着眉嘱咐。
　　叶梨点点头，往他胸前多靠了一些，唇边又偷偷抿上一点笑意。
　　以前靠在他胸口上，要努力抬头去望，才能望见他俊逸的面容；而现在只需要简单一靠，自然就能贴紧他的脸侧，甚至偶尔，还能接受他薄唇轻扫的馈赠。
　　叶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叶梨了。
　　以前是小孩，可现在，她已经是个女子了。

　　叶开也感觉到了，叶梨已然不是以前那个叶梨了。
　　往他怀里一钻，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偶尔对他投个眼神，无论深浅，都让他心绪不安好一阵。但叶梨又始终是以前的那个叶梨，还是跟他最亲，还是不服任何人管，除了他。
　　叶梨不是单单是叶梨了，叶开就该划开界限，保她清白。
　　可叶开哪能不管叶梨？不仅师父有交代，要他照顾好爱惹事的叶梨，这小师妹叶梨也是粘他得紧，一受委屈就躲起来谁也不见，他不管还能怎么办？
　　她虽然任性又淘气，毕竟也是他的师妹，还是除了叶晖外，唯一会在他受伤时候一心念想着他的师妹。
　　而且，叶梨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她满是朝气，正义凛然。
　　所以，其实她真的是个可爱的女子。
　　莫名有一种不安，叶开突然觉得自己以后不能再在山庄常呆了，不需要回来休假，或者应该少回来一些。
　　师妹不懂没关系，但他是师兄，总不能装作不懂。
　　见了她就免不了对她一宠再宠，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她。
　　“师兄，整个山庄里，就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叶梨却伏在他肩头，突然低喃了一句。
　　勾在他腰间的细嫩胳膊微微收紧，叶开手上竟也跟着一僵，不由自主地把马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师妹。发生什么了。”叶开问。
　　他虽是在问，却已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事。
　　叶梨抬起头只是笑，把头往他颈子里埋。她只是入怀就让他呼吸急促，这一来可不得了。叶开直觉自己不像话：当师兄的，明明该推开师妹，但他两只胳膊就跟注了铁似得，想动也动不了。
　　“怎么回事，梨儿。”叶开是真的担心她。
　　叶梨脸色泛红，缩在他怀里小声低喃：“师父说我不听话，要把我嫁出去……”
　　叶开微微一怔。
　　叶梨虽不是叶晖门下最小的弟子，但她前头的师姐妹还多着，三五年里哪可能轮到她这里？
　　如果有可能，那也一定是有人上门提亲。但她调皮捣蛋到如此地步，师父怕她惹事，一向不让她出庄。庄内尽是轻看她文涛，惧于她武艺的自家师兄弟，又哪里来的人提这一门亲？
　　这话摆明是师父吓唬她，想让她认真读书，不要整日调皮捣蛋、惹是生非。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她会如此单纯的信以为真。
　　叶开沉默了片刻。
　　虽知这只是师父叶晖善意的谎言，心头却是没来由的一紧。
　　原来当年那个尚不及他腰处的梨儿师妹，如今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叶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叶梨了。
　　以前是小孩，可现在，她确确实实是个女子了。

　　本该急切的马蹄声，没来由得变得舒缓。
　　打马北上，一直行至极目可见山庄大门的地方，缰绳方才勒了紧。
　　一路皆是无言。临了放人下马，叶开不忘嘱咐：“好好念书，不要惹师父生气。”
　　他不过随口一言，不曾料想语重心长教导了整整八年亦无果的一番话竟也能有成真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