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梨开》柚见十一

1、改名

　　叶梨第三次向叶晖申请改名“叶奇”时，性情正统的二庄主叶晖第三次当着众多藏剑弟子的面狠狠地打了她一顿。
　　皮鞭抽在身上，夏季的衣着又极其轻便，一鞭子打下，她白嫩的皮肤上立马就多出一条散不开的红印。任谁看了都心疼。但叶梨却始终一声不吭，咬得唇发紫、脸色惨白、眼泪在框里溜溜打着转儿，叶梨硬是一声都不吭。
　　好不容易挨到鞭罚结束，师兄弟去搀她起来。叶梨才抬头看了叶晖一眼。
　　她的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惧、更没有悔，有的只是单纯的宁死也不屈的骨气。
　　七七四十九鞭已经是叶晖惩罚的极限。但在那种不知悔改的目光的注视下，叶晖硬是被气得又一扬鞭，挥下了第五十鞭。
　　鞭子破空呼啸，但这一鞭却并没有打在叶梨的身上。
　　有皮开肉绽的声音，叶梨抬头，还有师兄叶开从天而降挡在她跟前然后满世界都开花的声音。
　　开的是梨花。因为叶梨最喜欢梨花。
　　因为，她就是梨。

　　“师兄，你都不知道，师父说什么都不许我改名。”
　　叶梨啃着糖葫芦，坐在樱花树前，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起往事。说起叶晖以前最疼爱她，却被她执意要改名一事折腾得对她爱理不理，现在已经闹得会抽鞭子打她了。
　　师父从来都不打人。她又说，小嘴撅得老高。
　　但其实她一点都不生气，也不怨叶晖，反而是一边说一边笑，撩起袖子给叶开看她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还多，笑得傻傻的，嘴边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叶梨挺好的。”叶开便道。梨花啊，雪白、纯真、纯净，就像她一样，明媚又可爱，招人喜欢。
　　叶梨却使劲地摇头，那么坚决：“不，师兄，我不喜欢。我一定要改名！”
　　“为什么？”叶开问。他还是觉得梨就像她一样，很适合她。
　　叶梨道：“什么梨啊桃啊果啊的——我要当大侠，我才不要这么柔弱的名字！”
　　“为什么一定要改叶奇？”
　　“叶奇多好啊，奇女子。”
　　叶梨理所当然的答，一脸得意。
　　叶开失笑，想说那是她又不认真读书。女子的名字自然该有女子的样子。女子应该是温柔娴淑、端庄典雅的，名字自然也要温柔才好。叶梨已经是一个很美的名字，很适合她，反观“奇女子”倒有什么好的？
　　但见她铁了心的样子，叶开没有开这个口，最后只是问她：“想闯荡江湖吗？”
　　话音刚落，叶梨的眼睛立马就弯成月牙。
　　“是啊，那样才可以成为大侠呀。师兄，江湖好玩吗？”
　　叶开回头打量她的目光。她还小，眼睛清澈明媚，如一泓甘泉。但他的眼睛却因为江湖险恶，早变得深邃了。
　　叶开只是笑，没有答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陪着叶梨在樱树前吃完了那串极其漫长的糖葫芦，再三嘱咐了一定要按时擦药，旧伤好之前万万不可再顽皮捣蛋，才挪步着手山庄里其他的事。
　　直到叶开转身走了，叶梨才偷偷抿唇，望着他的背影，甜甜地笑。

　　叶开离庄已经有三年。三年间，这是他第一次回庄。
　　三年里藏剑山庄的一切都在改变。时光荏苒，庄里的樱花每年都同样的绽放，赏花的人却永远不尽相同。
　　叶开走了一路，微笑示意了一路总是陌生的面孔。
　　一切都在改变，但即便如此，却还有一样东西是始终不曾变化的——改名一事师妹叶梨已经坚持了六年。整整六年时间，她百折不挠，锲而不舍，惹得师父盛怒频频。
　　春风徐徐，淡粉如雪，悄然没入他发间。
　　叶开停下了步子。
　　指尖轻抚一枚淡色，当着陌生的门人弟子的面，一向不喜形于色的一张俊脸上忽然便浮了些同样浅淡的笑意。

　　庄内的琐事还堆着、等着、催着叶开去处理。樱花树前，叶开本想多陪叶梨坐一会，但到底是不能如愿。他毕竟不是叶梨一个人的师兄。君子如他，向来一视同仁。
　　但待到叶开巡视完山庄，小师妹叶梨竟还坐在樱花树前。
　　她眼睛尚且明亮，眉头却紧锁，似乎很苦恼的样子，永远都是苦恼的模样。
　　叶开便轻轻走到她身后，在她头上沉沉地按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里。”叶开问，目光一向柔和。
　　叶梨怔了怔，乖巧的唤了声“师兄”，难得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叶开便在她旁边坐下，问她：“怎么了，师妹。”
　　“在想名字的事情。”
　　“名字？”
　　“恩，”叶梨突然眼睛一亮，拽住他胳膊直问，“师兄师兄，叶奇不行，我叫叶闯可好？”
　　叶开怔了怔。“闯”并不比“奇”高明多少，师父又怎么会同意呢？他这师妹不爱读书，脑子里倒总是有很多稀奇想法。
　　叶开抿唇一笑，不置与否。

　　七天后叶开再次回庄，前脚刚踏进大门，就听说叶梨又被叶晖打了一顿。
　　理由自然还是那个。她又要改名字。
　　叶开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了。师妹的拗脾气他是知道的，但师父也是个极有原则的人，在这件事上，师父绝不会妥协。
　　叶开只好去安慰叶梨。叶梨只要一见他，立马就眉开眼笑的，一点都不像个挨了打的人。
　　安慰完叶梨，叶开又去找叶晖。
　　叶开只言江南一带的财务问题已经解决好，南下商队被劫走的货物他也尽数追回，叶晖皱成山的眉头忽得就换成一马平川了。
　　“开儿，开儿，要不是你在，为师真不知道藏剑山庄要乱成什么样子。”
　　话毕，叶晖难得感叹了一句。印象中叶晖是个极度正统、务实的人，传闻中也是因此才错失了一段与五毒教主曲云的良缘。但这个故事叶晖从来没有向人提起，他偶尔见到师父会在满月下喝闷酒，但即便如此，叶晖也不曾叹息过一句。
　　泱泱藏剑山庄总是需要主心骨。二庄主叶晖掌权山庄之中的大小事务，自然不该有片刻的倦怠。
　　叶开实在难以想象，究竟为何，铁打的师父也会发出一声叹息。
　　半响以后，叶晖才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梨儿又惹事了，管着她点，山庄里总是会有人说闲话的。”
　　其实师父一直都最疼爱叶梨，梨儿不懂而已，叶开却忽然明了，也忽然间轻松了不少，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差事。

　　然而叶开只在山庄中小住了半月，只管了叶梨小半月，江南的财务就又要他去处理了。
　　临走的那日清晨，天未亮。叶开备好马匹，背上行囊，安安静静的出了庄。叶梨就一直跟着，从山庄一直跟到九溪十八涧，跟到她不能再外踏一步的藏剑边境。
　　“师兄，你又要走了……”
　　一直到不能再外踏一步，叶梨方才现身，紧蹙着娥眉，万分不舍的扯住了他的袖口。
　　叶开怔了怔，几不可见地抿唇，松开叶梨的手，皱起眉故作严肃，“怎么跑这里来了。早上还有早课，快回去。”
　　“……可是师兄，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叶开正要开口，她又嘟囔起明明伤都没有好，叶晖又要他出去处理事务，未免太过分的事情。
　　全山庄皆知二庄主叶晖为人正派，一丝不苟，庄内人也对他尊敬有加，丝毫不逾矩。唯有小师妹叶梨不改本性，即便被师父的皮鞭打得皮开肉绽，也丝毫不畏惧叶晖的威严，一说起师父叶晖对叶开不好，气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叶梨自顾自地说，越说越愤懑。
　　听完看尽她的生气，叶开一肚子的话却通通哽在喉头，脸上肃然不复。
　　“处理完事务就回来，”叶开答她，转身离去之前，不忘嘱咐，“好好念书，不要整天惹师父生气。”
　　叶梨埋着头，低声反驳，“师兄偏心。要是师父早些答应我改名字，我不就不惹他生气了么。”
　　话题兜兜转转，总是回到原来那个。
　　上一别三年，这一去不晓得又是多少时候。叶开脚下顿住，无奈发问：“为什么一定要改名字，叶梨不好吗？”
　　梨花啊，雪白、纯真、纯净，就像她一样，明媚又可爱，招人喜欢。
　　叶梨低头不语，一改常态地催促：“师兄你该走了……”

　　铁了心要改名的缘由，六年间，她从来都不肯说。

作者有话说

　　短篇。双藏B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