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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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啼鸟唤愁醒，百尺游丝惹恨长。溪上草青青，吴娃贪睡坠钗云，粉消香薄风天真。
晚唐的衰败似乎在江南便消散开来，虽是早春，风却已柔和了，绿色漫上了枝桠，只等着再过几日便会吐露出蓓蕾。
时候已是不早了，丫鬟柳绿匆匆端了水盆向小主子们的房间走去，虽然老爷是行商之家，不注重规矩，但也不可太让小主子们贪睡了。
在屋外轻轻通禀了声，柳绿推开了房门，绕过松木雕龙隔栅，果不其然，两个小主子还尚未起身。这张榆木架子床十分宽敞，能容下三个成年人并排躺下，此时只睡着两个孩童。
其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儿，只着了一件白绸绣粉牡丹肚兜，被子堪堪盖到腰际。年纪虽小，一头乌发已是及肩，此刻披散开来，盖住了雪白的脖颈。她此刻半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小脸贴着对方的胸口，睡得十分香甜。被她压住的却是个男娃儿，倒是一身黑色的亵衣包了个严实，只有胸口处的衣裳被自家妹妹扒了开来。他睡得很老实，只是一只手环着怀中人的腰，像在护着怀中人一样。
柳绿早已见怪不怪，本朝本就对男女大防看得颇轻，何况少爷刚至幼学（注《礼记曲礼》：“人生十年曰幼，学。”因为古代文字无标点，人们就截取“幼学”二字作为十岁代称。）小姐不过黄口，即便同榻而眠，又有什么要紧。
不过说来奇怪，少爷与小姐并非嫡亲的兄妹，感情却十分要好，自小便是同榻而眠，形影不离的。小姐生父与老爷是旧识，家中出了变故辗转托人送到老爷这抚养，送来时精瘦的模样，还未断奶，好不可怜，这一眨眼九年过去了，倒是出落成了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
柳绿把铜盆放在一边的红木架子上，浸湿帕子，一转身的功夫，发现少爷已经醒了。
昊灵小心的撑起一只手臂，另一只手仍不忘护着自家妹妹，虽然他动作已然小心，但宣灵还是发出了细碎的声音，带着一点儿未醒时的慵懒。
昊灵低头：“醒了？”
宣灵嘟囔了几句，不肯起身，把小脑袋往昊灵胸口蹭了蹭，懒床的心思一览无余。
昊灵向柳绿使了个眼色，柳绿会意的将帕子递上。
“下去吧。”人虽小，声音中却带有几分冷意，完全不同于同宣灵说话时的柔和语气。
“早饭已摆在厅里，少爷小姐要有什么吩咐，知会一声即可。”柳绿恭敬地行了礼，便退了下去，眼角的余光正扫到少爷正温柔的拿着帕子给小姐擦脸。
“大哥真烦人，大清早的，就把人家拉起来。”宣灵耷拉着眼皮，不耐烦的用瓷勺搅着碗里的碧粳米粥，小腮帮子气呼呼的鼓了起来，煞是可爱。
昊灵宠溺的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小菜递到宣灵碗里：“不知是谁昨晚嚷着要去游湖，今个儿是不打算出门了吗？”
听得“游湖”二字，宣灵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哥，你说真的么？父亲允了吗？”
宣灵早已被老爷收为养女，故此直接称呼他父亲。
昊灵道眸色一暗，十年前因为难产，母亲费尽全力生下他便撒手人寰。父母伉俪情深，父亲大恸不已，每每见到昊灵，便想起夫人，故此很少过问昊灵之事。
说来也怪，宣灵虽与昊灵无半点血缘关系，可眉眼却像极了已逝的夫人，否则一向精明的老爷爷不会收养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抬头看到宣灵期许的目光，昊灵笑道：“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你乖乖吃了早饭，大哥便带你出门。”
宣灵立刻笑颜如花：“还是大哥你疼我，不过....”乌木般的眼珠转了转，脸上浮上不合年纪的妩媚笑容：“大哥你要喂我~”
话音未落，宣灵只觉得身子一轻，已是被昊灵抱到了膝盖上，她短暂的讶然立刻转成喜悦，顺势搂住了自家兄长的脖子，小腿也不安分的摇来摇去。
“乖一点”昊灵的表情十分严肃，手在那软嫩的香臀上轻拍了一下，虽然这对宣灵来说实在没什么警示意义，但宣灵还是安分了下来，要是惹得自家哥哥生气，今日就别想出门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早春的江南，自无映日荷花之艳，却有汀洲采苹之幽。
兄妹二人租了一艘画舫，便自在的荡漾在这碧波之中。宣灵扒在船边，似乎想从水底找出条鱼儿，昊灵则在舱内，摆出宣灵爱吃的果品糕点。
“宣灵，小心着点儿，可别掉下去了。”
“大哥，我哪有那么笨”宣灵皱了皱秀气的鼻子，语调中满满的不满。却不料此时一阵疾风，船剧烈的晃了晃，宣灵一个重心不稳就要朝湖里栽去。昊灵只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一般，就见宣灵死死的抓住船沿，正转过头来讨好的冲他笑。
宣灵看着自家大哥瞬间黑下来的脸色，不由得讨好的笑着，乖乖的走到舱内，坐到昊灵身边。
“大哥...”宣灵小心的观察着自家兄长的脸色，伸出手，扯了扯哥哥的衣角。看着昊灵依旧绷着脸，宣灵从桌上挑了块绿色的糕点，送到哥哥嘴边：“你别生气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不是没掉下去么。”
昊灵看了看宣灵小心翼翼的样子，叹口气，舌头一卷，就着宣灵的手便把糕点吞入腹中。宣灵也不介意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残留的糕点碎渣。
昊灵展臂，拥宣灵入怀：“我不是在气你，我是气我自己没有照顾好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我可怎么活。
自小与父亲便是不冷不热，昊灵的性子内敛而又自卑，他潜意识中亦认为是自己害了母亲。但宣灵和他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总是缠着他笑的没心没肺，让他不自觉中已经把妹妹看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呸呸呸，哪有这么咒自己妹妹的，我不是好好的么！”宣灵撒娇道：“罚你给我吹个曲子！”
昊灵失笑，认命的从腰畔取下一管白□□箫。这洞箫说来奇怪，明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不知为何打磨的手法却十分粗糙，管身还歪歪扭扭的刻着几个字，细看仿佛是“赠爱兄昊灵”。
昊灵本不喜洞箫，却无奈前些年宣灵爱看传奇，对其中郎才女貌琴箫和鸣十分向往，便硬生生逼着宣灵吹洞箫给自己听。昊灵对宣灵的要求自然无所不应，几年下来，倒也有模有样。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一曲下来，趴在昊灵膝头的宣灵已然入迷。
“好曲！”
一声称赞如平地惊雷，硬把宣灵从神迷中拽了出来，宣灵茫然的环顾四周，昊灵的眉头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宣灵，你在里面待着，不要出来，我出去看看。”昊灵说着，就要起身。
“不，我要跟大哥你一同去！”宣灵扯住昊灵的袖子。
昊灵想了想，叹口气：“也罢，我们就一同出去吧，但你要记得，站在我身后。”
掀开帘子，原来早已有艘画舫与自己这艘并驾齐驱，只不过兄妹二人一直在船舱里才未得见。此刻那艘船的船头已站了两个男子，为首的身长七尺有余，着淡褐色长袍，虽然相貌平平，却通身散发着贵气。他身后那人，倒是八尺大汉，虎背熊腰。
见得昊灵兄妹二人出来，为首之人倒是显得十分惊讶：“常进，我道是何等高人能吹出此等曲调，却不曾想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被唤作常进的人打量了昊灵一番：“三...三公子您知道的，我常进粗人一个，你让我听那曲子，实在是想睡觉，不过这娃娃骨骼精奇，倒是百年一遇。”
一直躲在昊灵身后的宣灵听得来人对自家兄长如此不敬，一时气愤，便跳将出来：“你才是娃娃呢！我大哥的曲子多好听！我大哥什么都会，练武自然不在话下！”
“宣灵！”昊灵急忙拉住宣灵，上前一步挡在宣灵身前：“舍妹童稚之言，还望二位侠士不要介意。”
三公子闻言，微微一笑：“令妹天真无邪，可爱之至。”
常进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三公子，我们跟两个娃娃废什么时间。这男娃虽然骨头长得好，但手脚无力，衣着精细，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公子，怎么可能会武功什么的。”一边说着，还一边投给宣灵一个不屑的眼神。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晚唐动荡，武将往往会有更好的前途，他看不起手无缚鸡之力的昊灵也属正常。
宣灵又要说话，却被昊灵钳住了手腕，她正想呼痛，却看到了自家兄长凌厉的眼神。昊灵很少会对她凶，所以一旦昊灵露出这种眼神，宣灵一定会偃旗息鼓。
昊灵便转过头去，对二人道：“天色不早，唯恐父母忧心，我兄妹二人这便要回去了。”
三公子颔首：“今日是我唐突了，小公子请便，我们后会有期。”
昊灵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扯着宣灵进了船舱。画舫掉了个头，渐渐的被早春的薄雾所弥漫，当对方的画舫看不到影子时，三公子才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船舱。
常进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三世子，您这跟两个娃娃费这半天话干嘛呀。”
原来这个相貌平平的三公子正是当今梁王朱温第三子—朱友珪。
朱友珪已不复方才的温文尔雅，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一层阴霾之中：“前几日，父王手下那个暗杀组织又失利了，父王便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我。”
常进大惊：“就是那个？玄冥教？”
“正是”朱友珪脸上少有的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常进，你日常在父王手下听差，可有听说这个组织？”
常进沉默片刻，道：“几乎不曾，只隐约听过名头。”
朱友珪脸上浮现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接手这里，是把双刃剑。父王想称帝已久，想我从此活在暗处，为他羽翼，常进啊常进，你说，我会如他的意么？”
常进心中一震，心知这便是让自己表忠心了，立刻单膝跪地：“我常进，誓死追随三世子！”
朱友珪亲手扶起常进，直视着他的眼睛：“常将军的忠心，我自是明了的。只是掌管那种地方，必须要有自己的亲信。没有什么是比孩子，更毫无立场，更容易培养的，你说是不是？”
常进恍然：“您是说，刚才的那个孩子？可他毫无武功基础，看样子也有十岁了。年纪会不会大了些？若要培养，理应找些五六岁左右的娃娃”
朱友珪：“我们没有时间了，好在那孩子骨骼精奇。我们确实要慢慢培养一批人，但现在，我也急需能立刻顶上去的人。”
常进：“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