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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路上(一) 画颜在火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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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儿,醒醒。”画颜推着熟睡的涵儿,摇了摇才将她摇醒。见她睁开眼,便去掀帘子准备下车。
自从中了赤心蛊后,画颜就越发使不上劲,尤其是前不久发烧好了,浑身上下越发无力,走几步都要停下喘一喘歇一歇。此时,她跳下车的时候腿一软,跟在身后的涵儿下意识要来扶她,却反而被她拽跌倒,两人滚落在地。
“怎么了?”百里锦本来正在前面不远处和鹰八说着事,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看了过来,不由吃惊,过来伸了手要扶画颜。
画颜搭着他的手站起身,另一边,涵儿一人默默地爬了起来,低着头掸着身上的灰。百里锦上下打量了画颜,见她无碍这才松了口气,半搂着她让她支撑着身子,却是冷着声问涵儿:“这是怎么回事?连扶个人都扶不好吗?!”
涵儿整理袖口的手一顿,因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却是垂下头,露出姣美的脖颈,沉默地继续整理袖口。
画颜不曾推开百里锦,顺势就将他当做靠垫靠在了他胸口,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缓缓道:“你这不辨黑白出口伤人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百里锦尚未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就只觉在他怀中的画颜慢慢站直了身子,嘴里似嗔似怪似嘲讽:“我跌下来是我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涵儿是为了扶我。你身居高位,若是这么黑白不分,难免令手下心寒,早晚会出事。”
她说着走过涵儿身边,脚步不顿,径直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百里锦强压下心里的一点不适,看着她背影出声问道。
“我听见前方有水声,许久不曾冲澡了,去洗个澡——”画颜说着,身影隐在了丛林中。
……这种天——百里锦看了眼飘零的树叶,皱眉跟了上去。
拨开草丛,一条山间小涧从嶙峋的山石上缓缓流过,画颜整个人却失去了踪迹。百里锦心里一慌,足下施展轻功眨眼间来到涧边,正四下张望之时,忽听一阵水响,一个湿漉漉的头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你想偷看我洗澡?”画颜整个人只有脖子露在水面上,不知是不是羞愤,从耳朵到脖子都呈淡淡的粉红。她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脑袋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和水润的黑发一样闪着光泽。
本来百里锦只是因为担心才冲过来,一时没意识到这一点,经画颜指出竟成了他是故意的。他哭笑不得之余也觉得有些窘迫,手握成拳轻咳一声,另一只手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背在身后,一会后淡定道:“你是我妃子,我就算要看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可还记得成亲那天你答应过我,若非我愿意,你不会碰我,亦不会强迫。”画颜凉凉地看他一眼,一双手突然举出水面,手上握着一条肥美的大鱼,喜滋滋道:“今晚有荤的吃了。”
“……”原谅他,一时没能跟上这聊天的节奏。
回到停马车的地方。却见涵儿一动不动摔倒在地,露出面纱的那一只眼紧紧闭着。鹰八和另一名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男子一同蹲在她身旁,那人手里捏着涵儿手腕似在把脉。眉间微蹙沉吟着。
“南公子,她这是怎么了?”画颜抱着和她手臂差不多长的大鱼,凑上前问那名男子。
“脉搏虚弱时有时无,是中毒的症状,”南若弦松开手,望了涵儿片刻,皱眉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却是摇摇头,眉心蹙得更深了,“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不知是什么毒。”
“你不知道?”百里锦也走了过来,一挑眉,讶异道,“你们家世代为医,这世上竟还有你不曾见过的毒?”
“我无心从医,你是知道的,”南若弦站起身,淡淡看了眼百里锦,“家父的手艺也不过只习得皮毛,这世上我不曾见过的毒多去了。”
画颜将手里的大鱼一下子塞到站在一旁充当布景的鹰八手上,俯下身拿掉涵儿脸上的纱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昔日倾国的容颜如今却因为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脸色生生打了折扣。
南若弦瞧了两眼她的脸,忍不住皱眉问道:“……淑妃娘娘……她怎么成这幅模样了?”
“在百芳谷差点被挖去眼睛当做花肥,”画颜见她唇色苍白,想了想掏出一张帕子沾了水给她湿了湿唇角,一边言简意赅解释道,“幸亏只被挖掉了一只。”
“百芳谷?”南若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伸手拨开没有眼睛的那只眼皮,深陷的眼窝里是一片血肉模糊,还呈现一种异样的灰色。百里锦皱眉,下意识想拉开画颜不让她瞧见,却被她用手拨开了自己的手。惊异地瞧过去,只见画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至今可怖灰暗的洞。
南若弦仔仔细细看了,然后松开手去扒另一只眼睛,只见眼白灰暗,是同另一只没有了眼睛的眼睛里相同的灰色。
见南若弦想了半天似乎也没想起什么,画颜好心提醒他:“她在百芳谷中过醉七星的毒。”
“醉七星……”南若弦蹙眉想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问道,“梦三生?”
“只是后来我们给她吃了解药,以为已经无碍了。”
“……原本应该是无碍的,不然她也不会撑到现在,”南若弦又低头握住涵儿的手腕,静静把了半晌的脉,沉吟道,“问题,怕是出在了她的眼睛上。”
“南公子是说,她那只被挖掉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是……我也不甚清楚,”南若弦站起身,掐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最终摇摇头,“我无心医术,祖辈的医术只学了皮毛,几位若是不嫌弃,我当即休书一封给我的义妹南善水。义妹自小聪慧,医术已能独当一面,甚至与父亲也是不分伯仲。”
“那多谢若弦兄了。”百里锦冲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南若弦淡淡笑了一笑,一刹那宛如春风拂面,徐徐温和。
“鹰八,你来帮我生下这堆火。”
画颜蹲在一堆枯木边,手里捏着两个火石,小脸熏得漆黑。她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半天,却始终不能成功生火,耐心即将告罄之时抬眼,百里锦不知拉着南若弦去了哪里,只有鹰八一人一身劲衣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听到她喊他,鹰八转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接过了画颜手中的火石。
“你娶妻了吗?”
画颜蹲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鹰八点燃火堆,突然冷不防开口问他。
点火的手不顿,鹰八漠然回答道:“不曾。”
“为何不娶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妻怎么替你的家族续后?”
鹰八看了画颜一眼,有些讶异,似乎不曾想到画颜为何会问他这样的事。转回头后却还是回答道:“我没有亲人。”等火点好后,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木木地说道:“暗卫没有亲人。”
火堆烧得很旺了,柴木在火里噼里啪啦作响。
画颜在火堆面前坐了一会,似乎在出神,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等着火候更好。一会后,火光愈盛,一粒火星在柴火的爆鸣里跳出来,溅在了画颜的衣摆上。她轻轻弹了一下,火星熄灭了,在她那件天水落霞制成的裙子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画颜浑不在意,卷起袖子,将一旁苟延残喘的那条大鱼捉了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径自从鱼嘴里穿了过去,然后架在了火堆上烤。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窸窸窣窣,画颜扭过头,看见昏睡的涵儿已经醒了过来。正用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残星几点挂在天边,不知是不是乌云太多,月亮被遮住了,竟一点儿影子也瞧不见。
画颜与涵儿对视了片刻,只觉她那张没有用面纱遮起来的脸在夜色里格外惨白碜人。因着她本来就眼窝较深,此刻一双眼睛所在的位置都只留一片漆黑。画颜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木头人鹰八,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移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火堆,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地上:“你的面纱掉在那了。”
涵儿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去捡起面纱,然后围着火堆坐在了画颜对面。画颜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头不着痕迹地觑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戴上了面纱,露在面纱外的那只眼漆黑幽深,尽管神采不在,却还算漂亮。
“是不是很丑?”涵儿幽幽开口。画颜吓了一跳,抬头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番,安慰她:“没事,带着这面纱谁也瞧不出。”
“……”涵儿沉默地盯着面前的烤鱼,火光在她眼里跳跃,一瞬间多了许多生气。
“其实皮囊外貌乃身外之物,红颜最后不外乎都成了累累白骨,”画颜继续安慰她,说着说着自己却想开了去,认真地叹一口气,“只是这世间能有多少人不被外表所迷惑?”
“……”
“……其实也没有多丑,”画颜笑了笑,诚恳道,“你总是比我漂亮得多。”
“小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画颜将烤着的鱼翻了个面,“你自幼就和我在一起,我从未将你看做是我的丫鬟。以前觉得你很好看,我比你还开心,不止一次想过若是长大了你该有多少人求娶……我却是从未想过你想要的是什么,也从过想过你竟是心比天高……”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涵儿想要说什么,然而画颜抢在她前面又开了口。她盯着涵儿,笑了笑:“过去的总归是过去了,以后总该是要好好去走的。”
“老庄主他……”涵儿沉默了会,开了一个头,然而自己却似乎说不下去了,又沉默了下去。画颜轻声将话接了过来:“一个山庄的人连着爹爹都惨死,我知你也是难过的。不过没关系,死了的人不能再活过来,活着的人却是要心心念念着死去的人的,我们可以报仇,总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我这一生也没其他念想了,只想要报仇。”
“小姐……”涵儿声音低低的,“你变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是不一样了。”画颜眨眨眼,闷闷道,“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恨着你的。你的作为总归是让我寒心……可是爹爹死后,我才知道这一生总归是要一件一件地去遇见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一个一个人要去诀别。所有的事都不要轻言爱恨,总归在以后的日子里会遇上一个‘更’字。”
“爹爹死后,我也没有想太多……我在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可以挂心的人了。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白白死去,爹爹或许以前与听雁楼有过瓜葛……冤有没有头我不知道,但是爹爹的这个冤,就算没有头我也是会去找个头出来。”
画颜说着,抬头冲涵儿笑了笑:“我的过去活得乱七八糟,什么小事也要窝在心里。经此一事我总算是想通了,你的事和爹爹比起来,对我已经着实没有任何影响了。人不过就活这短短的几十年,若什么小事也要细细追究的话,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