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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仰 听雁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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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寻榕半卧在榻上假眠。风吹过院子,传来一阵树叶摇落坠地的“沙沙”声。半晌后,一声尚未断奶的猫叫轻轻刺破这片寂静。
寻榕慢慢张开眼,漆黑幽深的眸子古井无波。他先是侧耳听了一会,这才慢慢下了榻。窗台前那个金龛依旧在燃烧着那散发着迷醉气味的香,不知是不是错觉,白日里素淡的烟在晚上却化作浓重的乳白色,袅袅升到空中,竟分外娇媚惹眼。
寻榕只着了一件丝质的单衫,浑身上下不带丝毫配饰,面容清冷如九天谪仙。他屈膝坐正,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屈指一弹,燃烧到末路的微弱烛光轻轻一晃,就熄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身后传来一阵凉风,随着窗户再次合上发出的轻微触碰声响,一道人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寻榕静静看着来人,轻声问,“一切可还顺利?”
“少楼主,属下办事不利。”宿惜身形挺拔,声音虽还算平稳,却有着一股懊恼,听着有些低沉。
“怎么了?”寻榕蹙起眉。
“临安已顺利击杀,只是却在料理现场时被珩公子的人发现。因着人手不足,并且您嘱咐过不能暴露行踪,不得不仓促退去。”
寻榕皱着的眉头缓缓放开,淡淡问:“百里锦?”
“正是……看来他盯着我们并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了……只是这次因着准备不足匆忙撤退,临安的尸体被遗落在了那里,”顿了顿,宿惜继续低声道,“不仅如此,属下还迫于无奈落下了六枚‘浮香’……只怕……”只怕这次行踪完全暴露了出来。
“他要拦,你怎么防也防不住,也是我疏漏了,错不在你,”寻榕对百里锦的评价倒是极高,他起身下了榻,扶着宿惜胳膊制止了他想要下跪请罪的动作,稍稍放缓了声音,稍一叹息,“你是楼里老人,按照理我还当喊你一声前辈。”说着他就转了口,“宿前辈,封某早就想如此唤您了。您一直对这个听雁楼忠心不二,当初若不是您,封某也不会活到现在。”
宿惜站直了身体,又想起当初老楼主还在的日子,再想到如今听雁楼兴风作浪的种种,心里只觉悲凉。他微垂了眼眸,倾国的容色却不显半分女气,反而有着男子的清朗。略一抱拳,行了一个礼,“少楼主,宿某不论如何,都是听雁楼的人。一声‘前辈’是万万当不得的,上下总该分个清楚。”
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愚忠,只是心中坚持的某个信仰。
听雁楼,是宿惜的信仰。
*
“当一个人于漂泊之中终于能够落脚,当一个人于绝望之中忽逢一缕希望,当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终于变得触手可及,当一种虚无贯穿整个旅途。那不是来处,亦不算归宿,”画颜半跪在百里锦身边,手下不紧不慢地清理着他的伤口,一边轻声道,“那是信仰。”
“我曾经不知道什么是我的信仰,”她声音轻轻浅浅,仿佛春天里最柔软的风,“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只要他好,我便会好……可是走到现在,谁也不好了……”
“娘亲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没有娘亲,但我也不曾在乎过。我有爹爹,有涵儿,后来还有了一个看上去冷冰冰实际上心里柔软地一塌糊涂的师兄。那时我以为,我的一生就应该是这样,每日里有爹爹疼着,涵儿唠唠叨叨关心着,还有一个心里只有我的阿榕,念着……我甚至都想好了,我会给涵儿寻一个好的夫君,然后嫁给阿榕,和爹爹住在一起。爹爹百年之后,他会去见娘亲,而整个红庄只剩下我和阿榕,白头偕老……若是得空了,涵儿会带着她的孩子来山庄看我,或许我和阿榕在山庄上待得倦了,也会去外面各处走一走……”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你看,那时的我多么天真,这一切想得多么美好?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什么都变了。阿榕先离开了,涵儿自己找了个夫君,果然是好的……也离开了,我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涵儿了,从她将心交出去的时候,她就不是涵儿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时,真正的涵儿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爹爹走了,带着从小欠我的娘亲的那份关爱,走了。如今,连红庄都不在了……”
画颜上好了药,小心用纱布一圈又一圈缠在了百里锦的手臂上,依旧在轻声说话:“上天曾经给过我这世上最好的,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从我身边夺走。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只是,我隐约是想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势必要做点什么才好。要不,真是枉费了上天给我辛辛苦苦安排的这出戏。我在这出戏里婉婉转转唱了这么久,竟到头来发现什么也没抓住……”
她静静地说着,慢慢地说着,仔仔细细又漫不经心地说着。神情平静如常,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的掩映下,深不见底。百里锦没有打断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她只是需要找个这样的机会倾诉一下,发泄一下。有些事,再憋在心里,怕真是会坏了。
可惜,她说了这许多,却一句也提不到他。
两边的手臂都包扎完了,画颜的话也说完了。她却并没有起身,低着头半跪在他面前,一头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在夜色里隐隐蒙着一层珍珠色的光泽。百里下意识想要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却不防她突然抬起头,盯着他,一双眼晶晶发亮。
画颜站起身,朝他笑了一笑,像往常一样的笑容。然后收拾了东西往帐篷外走去。
百里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在夜色里却显得格外单薄,还有种无法言说的倔强。
有什么,变了。
“武林盟的事怎么样了?”依旧是在马车上,画颜形容慵懒,斜斜地靠在马车壁上。刚刚才午憩片刻,她眼睛并不曾张开,只是张了张嘴。
涵儿还在睡着,近些日子,她越来越嗜睡。所以,尽管没有人称,端坐在马车另一边的百里锦也明白这是与他说的。
“昨天才收到新的传书,”百里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自成温雅风流,慢慢说道,“若弦兄在信中说,起初初尘方丈是极力推举我为武林盟盟主的,力压众议,但不知为何,这些天他却似乎有反悔的迹象。”画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眼,如兰般优雅的浊世佳公子,此刻正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手中折扇,唇畔是成竹在握的笑容,并不叫人反感。
“怎会出尔反尔,莫不是出什么意外了?”画颜侧头拨了拨涵儿因歪着睡觉垂落在她脸颊的碎发,调整了个姿势。
“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百里锦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末了见到画颜有些狐疑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宽慰道,“不论如何,这武林盟主我是当定了。”
画颜“唔”了一声,扭过头挑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过了会声音淡淡喊了声:“阿珩。”
“……嗯?”百里锦吓了一跳,摇着扇子的手僵在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想起来应一声。
阿珩是他小名,皇祖母从小唤到大的。皇祖母死后,他一人流落在外闯荡武林,一直都用的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特殊的意味,更何况,面前这个女子从未这样喊过他。心神有些涣散,他收拢了下有些说不出的喜悦的心情,见画颜喊了那一声又不说话了,不由又问了声:
“嗯?”
尾调上扬,简单的疑问发语词。
画颜不曾扭过头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平原风景,好像被牢牢吸引住了,嘴上却说着:“可是你说的,你要当上盟主才行……我是你妃子,也算是你的妻子,夫妻本一体。不论怎样你当上盟主之后我行事也方便了许多……”
百里锦本来听到“夫妻本一体”这儿是有些欣喜的,然而听着听着就听出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忍不住皱眉出声打断她:“什么?”
“我是说,”画颜放下帘子坐正了身体,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像水洗过一样,她认真地说道,“我要报仇。”
“不论怎样,爹爹惨死于听雁楼。我尹画颜再怎么懦弱无能,却是想要报了这个仇的。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等着我的爹娘?!”画颜说着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发颤,带着些懊恼和悔恨,“我知道我其实很不好,什么都不好……连我们红庄上的‘双璧’之一‘伊人剑法’都没能练好。我以前总想着一些不能到手的东西,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不该是我的,总归也不会是我的,再去肖想又是何必……我这一生不过短短二十载,却活得乱七八糟,不管如何也要认真做件事了,我要报仇。”他们都明白,画颜说的肖想是寻榕,“我想要报仇,也只想要报仇,所以想借你的势。”
听出了她话里对自己的自责,百里锦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疼惜。他轻轻搂过她腰,画颜愣了一瞬,眨眨眼,顺从地将头搁在他胸口,由着他缓缓拍着她的后背,听着他在她耳后温和地低声承诺:“你也说了,夫妻本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杀父之仇,也由我来承担。我答应你,定会帮你平了那听雁楼,杀了楼里的人替你报仇。”
画颜想了想,道:“不如让他们互相厮杀,说最后一个活着的可以放他离开。”也不管百里锦是否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将头埋在他胸口的衣服里,闷声解释,“被一刀解决总归是有些爽快的,后人谈起也最多说技不如人。但若是死在往日一同相处的同门手里,那种痛苦自然是被仇人杀死远远比不上的,而且也可以给听雁楼光明正大安一个邪教的名头,毕竟你看他们为了生存连平日里的好友都可以斩杀,简直是……”
纯洁地尹大小姐从未骂过人,故而闷着头想了半天才想到词接上去:“丧失人伦,畜生不如。”
百里拍着她后背的手僵了僵,半晌后轻叹:“依你。”
“还有,那个楼主不要杀,”画颜依旧在和他认真地商讨着复仇的具体事节,“活着容易,死了更容易,半死不活才最是痛苦。他杀了我爹爹,留下我在这世间痛苦,怎么也不能让他轻易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