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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画颜没有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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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十岁那年,爹爹将寻榕领回家。
那一天,是我短暂的生命里再难忘记的一天。
胸口突然又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千百只虫子在狠狠噬咬我的心脏。疼痛一直传遍我麻木僵硬的四肢。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几乎将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气都花干,才忍住没有叫出来。
反正,在这黑不溜秋的地方嚎得再大也不会有人来。
何必呢?
都快死了,自己再不给自己留点清静,多没意思?
我慢慢闭上眼。
都落到这种境地了,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天画面。
画颜,你还真是……死心眼……
我忍不住笑了,是说不出什么意味的那种笑,有点讽刺,有点落寞,有点不甘,但是没有后悔。
哦,忘了说了,我就是画颜,画颜就是我。我笑的,是我自己。
画面的背景是白色,漫天遍野的白色,纯净无垢的白色,是我今后生命里再也渴及不到的颜色。
应该是才下了雪,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山,然后,还有一个,衣衫单薄、白衣如雪的少年。我坐在树上低头看他,他抬头,逆着铺天盖地的白色光线,定格在了我回忆中。
真好,我想。
真好,临死前还能再看到那段不忍辜负的岁月。
我的笑容开始变得安详。
那时,还没有封华明,他还是寻榕。
那时,也还没有丽妃,我还只是画颜。
那时,满景源山的人都知道,画颜爱跟在寻榕身后跑。
那时,他去哪,她就跟到哪。
多好。
第一章
画颜没有想到,她还有再醒来的时候。
心口已经不再痛了,却是轻轻麻麻的痒,仿佛那些啃啮她心脏的虫子们吃饱了,蠕动着触脚漫步。痒到骨头都酥了,浑身上下绵软无力。
不仅如此,还热得难受。
她动了动手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醒来的好。
“啪嗒——”
身边传来柴火在火中燃烧时发出的爆鸣。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古墓里了。眼睛所触之处,被篝火的火光照亮,依稀可以辨认是山洞嶙峋的石壁。而火光里投下的影子告诉她,身边还有人。
艰难地挪了挪脖子,这才看见那个人。他正靠在比较远的墙壁上,半是笼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唯有一双幽黑眸子的眸子映着火光,闪闪发亮。
他面无表情盯着她看着,见她醒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画颜一时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阿,阿榕?”这一声喊得磕磕巴巴。
他动都没动。
吞了吞沫,画颜又喊:“……寻榕?”
依旧是动都没动,只一双眼,不知是映着火光还是有一簇火苗在里面燃烧,亮得有些骇人。
心中的喜悦慢慢熄灭,默了片刻,她再开口:“封华……”
话还没说完,他不着痕迹地皱眉,她立刻顿住了口。
下一瞬,画颜就意识到了不妥。这本是她小时养出来的习惯。小时候寻榕就不爱说话,她又常常跟在他身后跑,渐渐的就揣摩出了他面瘫脸下的一些细微表情的含义。
他不爱说话,她又很爱说话,就总说各种各样的话给他听。一般的,他是没什么反应,可他若觉得烦了,就会皱一下眉。
就像刚刚那样。
然后画颜就会知趣地住口。
后来渐渐的就成了习惯,他一皱眉,不管她说话说得多欢,都会下意识止口。
画颜无力地闭了闭眼,心中忽然涌起巨大的无望和悲哀。
有些事,她忘了、他忘了,可是原来,习惯却依旧记着。
男子神情也有片刻的怔忡,冷峻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稍许。
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仰起头,后脑勺贴着石壁,垂下眼沉默地看着柴火。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火堆又发出一声爆鸣,唤回画颜游离的神识,目光落回男子的身上。光黯了黯,明明灭灭映在他的脸上,画颜一时感觉有些恍惚。
胸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压着,让她喘不过气。与此同时,方才被重见故人的惊喜冲淡少许的痒热突然又剧烈地发作起来。画颜忍了半晌,实在是忍不住了,却又下意识地不想让寻榕看见这份痛苦的模样,背过身,死死咬住了唇。
豆大的汗珠滑落额角,粘在长长的眼睫毛上,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神智有些不清,迷糊中,她断断续续地想,不能让他看见她现在痛苦的样子。从前她将他折磨得那般痛苦,如果看到她这般模样,不知道心里该有多解恨。
她不痛快,怎么能让他痛快?
脑袋渐渐一片昏沉。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突然间,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然后,一只手臂从身后伸到她面前,将一颗药丸递到她嘴边。
鬼使神差的,画颜伸手死死抱住了那只手臂,放在脸上蹭了蹭,感受着那份清凉,然后由衷发出一声嘤咛。
真舒服……
寻榕的身子似乎是僵了僵,只一瞬,幽深的眼底便涌起惊涛骇浪,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痛苦挣扎。过了片刻,他才抿抿唇,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了画颜几个穴道,这才用力抽出手臂。
握住她肩膀,扳过她身子,瞧见满脸的汗水。眸色渐深,手上动作却不停,将药丸塞入她嘴里,又运气帮她咽入腹中。
做完这一切,他却并未回到原来坐下的地方,似乎脚步有些挪不动,就那样定定看着她,良久,才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汗珠,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
这才意识到,是她在哭。
擦汗的手就那样顿住了,看着神智不清的画颜,寻榕眼神复杂之极,最终,千万种纷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叹息。
仿佛是叹尽了命运的无奈。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倦。
好半晌后,寻榕想缩回手,谁料却倏地被拉住了手腕。转头的瞬间眸中所有的情绪皆尽收敛,仿佛波纹荡漾的湖面重新又归为寂静,波澜不惊、深不见底。
画颜已经渐渐清醒过来,她冲破身上的穴道——她与他武功同出一宗,对这点穴手法自然也是熟悉得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抓住他的手腕。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在意识最脆弱的时候,恳求着什么不要离开。
衣袖拂在她脸上,轻轻的痒,还有淡淡的冷竹香盈满鼻口……身体里里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酥痒又在蠢蠢欲动起来。
但任身体再不舒服,任气氛再尴尬,她却不想放手。
他被她拽着,动不了,只能保持着俯下身的姿势,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她亦是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恍然间,就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似乎也这样对视过,只不过那时她在上面。那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一俯一仰间,阳光映衬着雪,亮得刺目。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没有人愿意先行退让——彼此的倔强,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心照不宣——画颜想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一寸一寸细细搜寻、探究。他却至始至终古井无波,平静幽深。到头来,什么也没看清。
心里难掩空荡荡的失落。
她本想问问他为何要救她。但现在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得到答案的必要。
才舒缓下来的胸口又开始发堵,且愈发堵得慌,终于,她先移开眼睛,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岂料却在下一瞬,他手臂划过时看清了他手中拽着的东西。
耳边倏地响过一声惊雷,轰的一声,有什么陡然闪过。她觉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在绝望之时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抓住!
“……你还留着我给你的帕子?”
他替她擦汗的帕子,她认了出来,是她第一次刺绣的胜利品。她细细回想了下,甚至还能清晰记得,那天才满十一岁的小姑娘,兴高采烈地捧着人生的第一幅作品向瘦弱清隽的少年分享喜悦。
天很蓝,云很白,他弯了弯唇角,笑容很好看。
“嗯,”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寻榕眼中丝毫不见预想中的慌乱,沉着得令她心慌,“一直忘了扔。”
刚刚才翘起的嘴角陡然变得沉重。她张开的嘴唇抖了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使声音听起来如他一般平常:“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
“是吗。”寻榕淡淡应了声,重新坐到离她最远的地方,话语里满是漠然的不经意。火光又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恍惚朦胧,画颜这才想起,他们之间早就隔得很远很远的距离。
是她当年亲手所划。
从此隔开了他与她。生死天涯,君卿陌路,相忘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