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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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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到半路,我才忽然想起侞青是来过这地方的,而且是比我先来过。
自从步摇被打入地海,花神缺位,我就一直担心,小池山会不会丧失法力庇护,和凡间其他地方一样四季流年。
我拉着侞青落在“琼楼”门口,惊喜于四围的繁花依旧。
英招坐在门槛上,托着腮,若有所思。现在的重逢似乎有些尴尬,毕竟上一次见面是我狼狈得落荒而逃。
“天后娘娘?!”大概是我的气泽冲撞了她,英招一下从凝神中清醒,朝着我们的方向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我以为她会不认得我,初初听到这一声竟有些受宠若惊,然而略一咬字,才明白叫的可能不是我,我和侞青本能地一起向身后看。
除了琼花还是琼花,怕不是她叫错了吧?
“姑娘你叫谁?”侞青开口相问。
英招自阶上跑下来,步调很是欢快,一下让我想起她的原身来。
“小奴参见天后娘娘!”英招跪倒我面前,行礼的时候倒挺像回事,敢情真是在叫我?
“你怎么……”“娘娘!”一个男声打断我。
我抬眼一看,菽灼从屋里走出来,多日不见,他倒像是有些仙气了。理所当然他要给我行礼,唤的也是“娘娘”,我有些恼了。
侞青大概也很不快,向英招道:“他是个凡人,不知天上的规矩,你好歹算半个神仙,竟也不知封号是不能乱叫的吗?不认识你便直说,这样胡乱安插可是大罪!”英招毕竟年幼,被侞青这么一吓,竟有些要哭出来了。我正要说两句话收拾这场面,那菽灼却先我开口了:
“娘娘恕罪,这名号是天君安的。”
“哦?”我虽疑惑,却一点也不打算相信,“用天君作伐,这是罪加一等了!你是依仗那几日交情便肆无忌惮了么?天帝寿命永生,与你那场相识不过沧海一粟,垣成上神是天君的亲弟弟,尚且不敢如此胡诌,你倒是凭什么?”
我不知自己哪来的这许多恐吓的说辞,菽灼倒是淡定,面带微笑地听完,稍顿了片刻才开口道:“回娘娘的话,是上次天帝来时,曾对我们两个说,娘娘是他的帝后,对娘娘要像对天君一样忠诚,要以天后之礼侍奉……”
容弦,你还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菽灼回禀完了,我却不知接下来能说些什么话,双颊有些火热。
“吃过早饭了吗?”我问了一句,侞青“扑哧”一声呛住了,这个问题虽有些滑稽,但也勉强能够救场。
“小奴刚刚正在想呢。”英招不知何时注意到侞青手上的食篮,表情有些期盼。
“吃饭。”我言简意赅。
琼花香正浓,在这早晨尤其显得迷人。
饭桌上,大家都很矜持。我本是为了这个地方,并非为了早饭下来的,此时心思更不在早膳上。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向菽灼道,他一看便是那种不会久留一地的人,自从他来了这里,少说也快两个月了,还能待得如此老实,怎么不让人讶异。
菽灼将将拿起一块糕点,闻见我的话,只得停停手里动作,道:“我也奇怪得很,大概是一直匆匆于途,有些倦了吧,这里让我有种说不清的留恋,总之先住着吧,哪天腻烦了,再走不迟。”
我鼻子里“哧”了一声,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求他住下来了。不过也好,那英招虽是个半大的神,毕竟少年贪玩,据我说,竟不可靠得很,菽灼虽是个凡身,却不是个凡人,有他照应着,我还略略放心一点。
我起身向外走,另三个急忙站起来,侞青去捧了袍子,我摆摆手,脚下未停。
“神仙姐姐歇歇吧,菽灼陪着天后逛逛。”这是菽灼在说话,说得我差点开怀,侞青活到这岁数上,捞着一个凡人弟弟,也算件美事。“天后”,一听便无由地开心。
“也好。”我点点头,“青儿你便受用一会儿罢。”侞青不再阻拦。
我头一次和容弦以外的男子散步琼花林,这男子还是个凡人。我一直沉默不语,菽灼脚步颇轻,无声无息地跟在我略后一点。滑花香比刚刚来时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太阳出来的缘故。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片林子很大,可是不管怎么乱走,我都能知道从那条路回到琼楼,连我自己都觉得神奇。
不知是走了多久,菽灼忽然说话了:“这林子里的花草,不知前世怎么修的,这辈子可以不受季节约束,青春常在。”声音不大,却听得真切。我微微一笑,菽灼一定没有听见,恐怕也没看见。他这句话,倒有些悟道的意味。
若说小池山的花是这样,那天上的神何尝不是这样,凡人看来,神仙前世又是怎么修的,这辈子不被时间桎梏?
几乎要走到琼林深处了,我找了处平坦的草地,悠悠然地坐下。
“你也坐。”我道,菽灼有些推辞,但终究是坐下了,过程中还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怎么?”我不解。菽灼见我发现了,干脆咧开嘴笑起来:“小人是何其幸运啊,能和天君天后并肩而坐。”
“天君?”怎么,容弦也来坐过?菽灼点点头,指着对面一棵琼花树,笑意盈盈:“就在那棵树下面,坐了好久。”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树的姿态很美,不知是本来就美,还是因为容弦坐过了才美。
我略略扭捏了一下,起身挪过去,坐到容弦坐过的树下,菽灼没有跟过来,只是拼命想隐藏笑意。
“你不必拘束。”看他作难,我也不介意,想笑便笑出来吧,大家高兴。
“小人知道为什么天君那么爱天后了。”菽灼冒出这么句话,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妥,吐吐舌头,没头没尾地收了。
“怎么说?”这反倒吊了我的胃口,忍不住想听,我从没想过到底我是哪里好,能和容弦相许相亲,也从不好意思张口去问,如今既然菽灼他提起了,乘机问问岂不好。
菽灼故作神秘,先向我请求恕罪,仿佛是什么大不敬的话,我掂量着允了。菽灼道:“只不说话,就这么走着都觉得快乐,天后总让人觉得快乐……”毕竟菽灼是个男子,虽然他只是个凡人,听到这话我还是有些羞得慌,不觉把眼皮放下,盯着地上的青草。
他继续:“你开心或生气,放心或担忧,在一起就让我觉得快乐,即使只是牵牵你的手,也像是三世三生辛苦修来的……”
“放肆!”我喝住他,虽说中听,却很失礼,他怎么敢,如此无状,看来这菽灼并非君子。然而他听闻我这一声斥责,不怵反笑。我略一定神,他身后多了个谁,方才那话怕是他说的。
“你先去吧。”那谁道。菽灼很听话,拜拜便走。
我愣了好久,容弦也放任我发呆,挨着我身边坐下,把一张侧脸丢给我。这真不是个好时候,他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吧?我回了神,却仍装着出神。
“你这么一直呆下去,我就不追究了?”容弦说话了,仍旧是一张侧脸。
我装疯卖傻:“追究什么?”
“光天化日,和一个男人躲在这里听人家夸你,你说我追究什么?”这罪名可大了,我一时间竟想不到说辞来辩护,看样子是真误会了?我盯着那张侧脸,就这么盯着就行,他一定会妥协。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容弦便撑不住笑了:“怕了你。”我骄傲得扬扬头。
“今日要做些什么?”容弦道,“我没什么事,可以陪着你。”敢情是专程找我来的。我略想了想,事情挺多。
“我想去歧琼山看看。”我道,“还想去找一下姻缘公公,泾水湾那个渔村也得瞧瞧……”
“歧琼山不必去了。”容弦打断我,“我刚从那里回来,姻缘公公那里也问不出什么,直接去泾水湾吧,我们慢慢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起身,还说慢慢来……
“你去过歧琼山?”我问,此时已经踩上云头,我才想起来侞青还在琼楼。看看脚下,烂漫琼花把整个山头染得辉煌艳丽,一个问题也问得有口无心。一直听不到回答,我忍不住抬头看看他,凑巧或是有意,我仍旧只看见他的侧脸。
“说话呢。”我笑,容弦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陇上我的发髻,像是插了一枝簪子上去,言语轻狂:“安静一会儿,方才跟菽灼一起时那样安静。”我哭笑不得,这左一遍右一遍是做什么呢,我真就不说话了。
“恼了?”他问,我就知道,我若真安静了他照样有一千个问题,不理他,干脆不理他。
“真恼啦?”他掰过我的脸,我狠狠轴回来,瞧瞧你发怒是什么模样。
“栀回。”他依旧揽着我的腰,声音没落在耳底,“我并非有意,只是方才见你们……心里终究不大痛快,我总算知道先前你是副什么心情了。”这话听起来竟比“对不起”更让我心酸。
“明白就好。”我心里终有不平,语气不大和善,“你怎么来这里了?”
见我问话,容弦重新提起兴致:“今日得闲,趁早去歧琼山看了看情况,本来要去苍然找你的,却在紫琼林上面瞧见你了,还跟菽灼对面坐着,便下来凑个热闹。”凑个热闹,亏你想得到。
“那存依变成什么样子了?”一思及此,心里就止不住地沉。我也想过去看个究竟,终究是不敢,害怕看见她成魔的样子,害怕忍不住会想要接近她。她是苍然出去的,现今要收剿她,我理应走在第一个。
容弦没有马上回答,我也没有追问。
“如果哪天我要帮你,不准拒绝。”等了半天他才说了这么句话,无因无果,让我有些不安,但我仍然点了点头。
正盘算着会有什么事要他帮忙,眼前忽然横横地飞过一团怪模怪样的东西,扫过一条黑色的尾痕。
“什么东西?”竟然连我都没能看清楚,法术应该不弱。容弦没有回答我,他越来越习惯不回答我的问题了。
“留在这儿。”他道,大概明知道我不会乖乖留下,抽出玄苍剑的时候,顺便在我腕上套了个环。
我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