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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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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步速不紧不慢,似乎并不急于赶回张家。
他此刻脑海中少见的关注起了除若水与张家以外的事情。
是的,他在想刚刚那个勉强算得上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在此之前,他可以确定自己并不曾见过那个孩子,那么,这份从血脉深处燃起的亲近感,又是从何处而来的?
仔细想想,他发现自己有点忘了那个孩子的相貌,唯有一双漆黑晶亮隐透愤怒火花的眸子,就此映入了他的记忆之中。
方才专注于那个汪家奸细之事,倒不曾留心那个孩子具体长什么样子。
……
罢了,大概只是附近农家乱跑出来玩耍的孩子,并不需要过多留意。
这样想着,他又把思绪放空,往张家本宅方向一刻不停地去了。
可是,他竟忽略了自己罕见地分出一丝精力,去注意所谓“不相干”的孩子这件事本身,就透露着不同寻常。
经过张家大院正门的时候,张起灵的脚步又停了停。
他直直盯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一个体格纤细瘦弱的少年,心脏漏跳了一拍,一时间竟忘了接下来该些干什么。
那少年的脸容有点过分清秀了,虽算不上美丽绝伦,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一般长相的女孩子,大概也是比之不及的。皮肤也是细腻洁白,在细微黄昏光晕下透出股瓷器的通透莹润。
不过张起灵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当然不是因为长相过人这种原因。
事实上,他觉得这个人十分面生,但看着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本家的人他绝大多数都认识,便是不太熟悉,脸容还是记得的。
所以,这是分家的人?这种微妙飘渺的熟悉感……自己是不是在哪里,不经意之间见过这个人几面?
今天这一天,他因为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原因停下脚步的次数已是不少,这与他向来的习惯背离得有点怪异。
虽觉得哪里不太对,张起灵的黑眸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幽深。
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连小情也算不上,可张起灵还是少见的略有点焦躁,这股子不知来由的焦躁感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心底纠结思量了许多,但事实上,只过了一瞬的时间罢了。
人们常说一念之间、一瞬之间,用来形容时间过得快速迅捷。那么,一瞬到底有多久呢?
偈语有言: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刹那为无限。所以饶是张起灵踌躇思量,也不过一瞬间隔,而他与那个少年,才只是刚刚擦肩而过。
专注看了那少年单薄纤细的背影一眼之后,张起灵最终还是决定上前问一下这个少年的名字。
“起灵,你终于回来啦!前不久来了一位姓花的客人,直言要见你,于是我把他丢在正厅等着了。不过看他的脸色,貌似很焦急的样子,不会是有什么大事吧?”
随着大气爽朗的声音一并而来的,是惬意搭在张起灵肩膀上的一只胳膊,那胳膊的主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把头凑过来,伸直了脖子往外看。
是出任务刚刚回到本家的张海客。
这几年张海客的能力越发突出,虽说本是不受重视的分家出身,但依然出人意料的独自完成了不少没人愿意接的、艰难凶险的任务,因而在族中也受到了很多老一辈的认可。所以对于一个分家人却频繁出入本宅什么的,大多数人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看什么呢,是不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美女?快让我看看!”
张起灵垂眸拂开肩膀上的胳膊,甩下背后传来的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青年嘛哪里有美女啊……”之类的嘀咕,一言不发转身往正厅去了。
相比起于向一个让他略有点儿在意的分家子弟问询,还是花远冥的到来更让他放在心上。
这个不知来历的神秘青年掌握着许多他不清楚的秘密,有必要搞个明白。
花远冥一向都是随兴而来飘然而去,没找人通报过,说话也从来不说重点。这次急急忙忙到来,指名要见自己,甚至还专门等着自己回族,总觉得透着股异常。
他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
时间拉回到半个小时前,在那个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寻找汪家奸细的紧急时刻,张家内院一个较为僻静角落发生的变故却并没有惊动到任何人。
张海烨眼见得那纤丽的身影背过身去,似乎要往会客大厅而去,禁不住内心焦急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若是连这么点小事都能搞砸,他还怎么回复先生?还怎么有脸面去见于他有恩的青尹叔?
“若水夫人请留步,这里有一物你必须看看!”
本以为没必要动用的,然而最终还是用上了。
“不必了,我有要事在身,再不愿耽搁片刻。而且,这句话虽然有点抱歉与失礼,但我还是得说……张海烨,其实我,并不怎么相信于你。”
轻柔温和的语声中透出一丝冷然,若水隐约之间感觉到,这个少年的言行中存在微妙的不协调,似乎是在……竭力避免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他的掩饰水平太过高超,沟通技术也很巧妙,使得自己一开始便被他牵着鼻子走,自然而然地将其言行中的细微不合理忽略了过去。
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便能够发现少许蛛丝马迹。
她没功夫计较其中深浅,小心潜入张家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人耗费时间的,也就能避则避吧。
要走什么样的路,都出于她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张海烨若是以为仅凭几句话便可左右她的想法,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也太小看她了。
“这是令堂临终之时留下的遗物,因夫人当时不在族中的关系,老夫人无奈之下托付于我。并且殷殷嘱咐,令我有朝一日,再且交托于你。”
语意诚恳,不容置疑。
张若水的脚步堪堪一停,她半信半疑回转几步,迟疑地接过少年郑重递过来的一串珠子。
那是串碧绿色的佛手珠,色泽晶润,颗颗饱满,成色上佳。
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亟欲冲破束缚,翻涌着、沸腾着,躁动不休。
这……确实是母亲之物……
若水有点头疼的扶额,大脑混乱不清。
这……
佛手珠、玉玨、古灯,青苔、腐气、尸臭……恍如走马灯一般,若水脑海中飞驰而过一个个似是而非的东西。
画面恍惚虚晃过母亲临终前虚弱而满足的笑容。
母亲明明是在我眼前走的,张海烨为什么要那么说,他在说谎么?可是……为什么我竟然没看出来?
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若水又陷入一片记忆崩解重组的混乱中。
鬼玺、青铜门、六角铃铛,古城、父亲、内乱……
纷繁杂乱的一切,最终由一双阗黑淡然的双眸定格,陌生而熟悉。
“嗣……唔……”破碎的字句倏忽间被语焉不详的轻哼掩盖过去,再不可闻。
她刚刚好像说了什么?
可惜了,没听清楚……
张海烨小心翼翼将那个看似纤细柔弱的身子扶正,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抄起女子绵软的双臂搭在他肩上,将其扶进了一边的房间。
大概是有人时不时打扫的关系,床褥被单并不脏,反而松松软软,隐隐之中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间长期失去主人的小小房屋,看起来竟是干净依旧,仿佛从来不曾遭遇过那些纠结变故、那些时光洗礼。
……若水夫人,对不住了。
张海烨眸色暗沉,双眉紧锁,动作极之小心地从胸前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在透过窗户隐约洒进来的微光中,那物闪现出冰冷坚硬的轮廓。
——看起来是某种金属的样子。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他边轻缓晃动着手中的东西,嘴里边喃喃念叨着什么。空气的波动变得微妙起来,空明之中隐隐约约传来飘渺的铃声,渗透虚化在玄妙的无限里。
还是先生高瞻远瞩、未雨绸缪……
夫人,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只要你离开此地便足矣……至于你刚刚似乎想起来了一点什么?罢,我也权且将那部分记忆压下去吧,虽然此举的效果只是暂时的。
但依先生之能,后续的一切都交由他定当稳妥,而自己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夫人,虽然你聪明绝顶,警惕性又高,但这一场赌局,到底还是他赢了……
至此,先生交于的任务终于完成的差不多了,但张海烨却并不感到怎么高兴。相反的,他心底还悄悄衍生出一丝无力与悲哀。
唉……还是尽早离开张家吧。
这所豪华威严由无数珍宝与秘密堆砌而成、前后足有十几进的古宅,对于他来说,可真没留下多少称得上愉快的回忆。
不过是一座外表光鲜华丽的囚笼罢了。
所幸,这所千百年来都针插不了水泼不进、固若金汤恍若磐石一般的囚笼,终究是被时间渐渐催裂毁坏了。
这翻云覆雨执掌乾坤、称得上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隐世家族的张家,距离崩解的那一天,大概已是不远了……
那也会是他永远离开张家这个是非之地的契机。
……
花远冥双唇张张合合一味说着什么,张起灵却没有心思去细听。
果然又是一堆废话,这个人来此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张起灵略带点探究地观察少年的双眼,所得到的结果是一如往常的毫无所得。
能查出张家古楼的确切位置,又有勇气孤身一人摸进去,虽然还没有真正进入古楼内部,但其实力已是可见一斑了。
近乎本能的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纤弱的少年绝对不好对付,张起灵决定暂时还是按兵不动的好。就算眼下,两人身处于张家力量汇聚最为密集的本宅里,张起灵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把这个少年留下来。
更何况,以他现在在张家的影响力,以及张家内部的凝聚力,能指使得动多少人为自己卖命真的很难说了。
这个少年隐藏的太深,在没有摸清楚他的底牌之前,轻举妄动是不明智的。
“张起灵?”好像是察觉出来眼前人在走神一般,花远冥出声询问道。
一般人轻易分辨不出张起灵此人面无表情眼神淡然的状态下,是在走神还是在思考问题,不过花远冥不是一般人,近乎无尽岁月蔓延下来,他锻炼出的眼力早就已经超出一般人太多了。
从话题开始的时候,张起灵就有点不在状态。
难道是他们已经遇上了?
花远冥感到了轻微的不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再一次体会到了。
不如说这么多年来,他的感情波动已经稀缺到近似于无的状态,外在的喜怒哀乐也只不过是大脑指挥神经所做出来给人看的罢了。所以久违的不安之感,他倒是并不排斥,隐隐中还有一点愉悦。
原来老子还是个人类么?
心里这样轻嘲着,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
“你不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么?我也知道,张家近来越发不行了,会全权听你命令不吝生死的人太少太少。而这极少部分人又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做,不能轻易拿来牺牲掉,比如,张海客?所以,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怎么样?若是借助外部势力的话,这样子消耗掉多少人力物力都不用那么在意啦~”
是在说这个事情么……
张起灵的眼神暗了暗,此人说过的提议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事实上,在知道古楼开启的关键在四姑娘山之时,他就有心继续探查下去了。
但是,外部支援并不是那么好找的。既要实力足够,又要有纪律性,还要有足够的衷心愿意听他的指挥、不轻易将秘密泄露出去——不是正规军队不足以满足这几点,便是正规军队,满足这几点也很难。
毕竟人都是有私心的,在自己性命攸关的时候,当然是保命重要。愿意豁出命来不顾一切只为完成任务的人,显然是极少数。
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地位足够高的力量,来将这些执行任务的人约束在一起!
——这个力量的名字,就叫做当权者。
可惜的是,张家与当权者的联系早在清亡之后就断了。之后的军阀混战、外侵内乱什么的,本质上已是一盘散沙的张家,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再去大加渗透插手。最后所能做的,也只是派出了小部分人出去稳定住过于混乱的局面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便是想要借助外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起灵心不在焉地进行着思考,大部分神思却并不在花远冥所说的的“正事”上,而是轻悠飘拂在虚空中,毫无着落处。
他无端的感到一阵慌乱与焦躁,心里好像忽然之间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口子随着如刮骨钢刀一般吹刮进来的凛风而变得越来越大。
绞痛之中的空虚感让他难以忍受,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肉·体上的巨痛更为钻心剜骨。
张起灵眼神幽深,深不见底。
哪里不对……
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