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支线一·倾城逆转 ...
-
1983年。
江苏，常熟。
常熟古称琴川，因城内有自南向北平行排列形似琴弦的七条水道而得名。可惜近些年来城池格局改变，水道也淤塞的淤塞，改道的改道，再不复古时气象。
虽是如此，当地人偶尔还是乐于称呼这个城市“琴川”之名，大概是为了纪念曾经“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那时候的壮丽景象吧。
常熟靠近上海，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城内多是古老而寂寥的青砖小巷。沿着小巷缓步向前，入目的墨色瓦片，微微泛黄的霜色墙皮，于每寸土壤、每丝空气间透露出历史沉淀下来的韵味，带着缕缕说不尽的哀愁与缠绵，缠绕上过客的心间。
青砖小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步速如风的高挑身影。那身影穿着常见的军绿色短袖上衣和合身的黑色长裤，背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仿佛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旅人一般，匆匆走过。
然而他衣角上连夜赶路所带上的潮湿水色和膝部肘部淡淡的泥土痕迹，似乎又在隐隐中透露出这个人的不同寻常。
当然，在这个繁忙吵杂的清晨，人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所以纵是有着少许微妙的不合理，这个身影到底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是在眨眼间便没入了人潮之中。就好像一滴水汇入浪潮中一般，再无痕迹。
这时正值盛夏，旭日初照，晴空无云。近几天来此地温度一直居高不下，空气也黏滞闷热到令人不堪忍受。湿热的空气随着太阳的升高而蒸腾起来，在这种环境下，人们好像被一个个包裹在层层黏腻的糖衣之中般，难免感到心浮气躁。
沿街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时不时传来顾客与店主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一言不合吵嚷起来的叫骂声，整个环境吵杂不堪。清晨的街道上，摆摊卖菜的、卖早饭的、在摊位前流连举棋不定的、匆匆赶路上班的……所有人汇聚在一起，喧声震天。
张起灵垂着眼，没有分给形形色色的人们一个眼神，只是脚下不停地往前。穿过细窄的青石小弄，迎面豁然开阔起来。
连着小弄的是荡漾的水波，几条乌篷小船在河面上悠闲地晃荡，于极闹中，偷得一丝极静。
沿河往右边拐去，就快要到家了。
家……
想着这个字，想着在家里等他的那个人，张起灵心中泛起轻微的甜意。
想必，她这时候还没有起吧。
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水越来越爱睡懒觉。以前天刚蒙蒙亮就起来苦练身手的人，近来不睡到八点钟光景怎么都醒不来。
对了……
“起灵，回来的时候顺便买点蔬菜和肉，家里的米缸里也快要没米了。近来我体乏的不行，这件事便麻烦你了。”
想到妻子说这话时略带抱歉和依赖期许的眼光，张起灵微勾嘴角，露出一个清淡到几不可见的浅笑，脚下步子也一个急转往左边拐去。
还是先去趟集市好了。
一向对旁人旁事淡然置之的他，也就理所当然的忽视掉了一边恰巧看见他的浅笑，而呆立当场的女孩子。
受益于政·府几年前的政策，各地农业与经济蓬勃发展起来，不像几十年前那样，因为战争与贫困显现出一派荒凉。
张起灵默默站在卖蔬菜的摊位前，良久无言。
若水爱吃的蔬菜，有茄子、豆角、青菜、土豆……
好吧这些他都知道，做成饭菜之后摆在饭桌上他也都认识，可是现在，当这些菜全都以原生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在斗里一向无所不能的张家族长竟突然束手无策起来。
绿绿的，看起来全都长得差不多啊，到底是哪一种呢？
张起灵拿起一颗滚圆翠绿的蔬菜，随手在手上颠了颠。
嗯，重量差不多，就要这个吧。
“小哥，买包菜呢？这可是早上刚摘下来的，可新鲜着呢！要不要大姐给你挑个好的~”
卖菜的大姐本对这个站在她摊位前长久不走的男人不甚在意，甚至还有点儿轻微的恼火。
——你说，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她摊位面前，不言不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找茬的呢。要是影响了她生意，可咋整啊！
正要出声催促之时，无意间瞥到男人过长额发遮掩下的漆黑双眸，以及一开始不曾注意到的精致清秀面容，那大姐瞬间便来劲了。
啊呀~是个少见的俊俏小哥呀！
大姐堪称殷勤地从一堆包菜中挑挑拣拣，最后选出看起来最新鲜嫩绿的一个塞进张起灵手里。
“今天摘得有点多了，这个就送给小哥你吧，拿着拿着，不要客气！”
低头望着手中那颗蔬菜，叶片纹理清晰，在运送过程之中毫无损坏，甚至尤带着晨间水汽凝结的滴滴露珠，在颤颤悠悠滚动着。
这颗是……包菜？
张起灵有点迷茫，他本来是想买青菜的来着。
往口袋里掏了掏，发现竟然没有带任何纸钞硬币，最后好不容易从背后的旅行包里摸出手指长的一个玉石貔貅把件。
……怎么看都不是能够用来付账的东西。
不说他把这东西随手给出去会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最后打草惊蛇惊动“那些人”，单说把这价值连城的国宝级古物给一个农妇，对她来说也只是一场灾难罢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看出对面那俊俏小哥无言的沉默，好像是瞬间体会到了什么，大姐笑的暧昧又微妙：“不是说了不用给钱嘛，就当大姐送你的吧。嘿嘿~不过不是大姐说你啊，小哥，就算是对老婆好，把钱都上交给老婆保管，这也无可厚非。但男人嘛，出个门身上还是得多少带上一点零钱吧？不然可要被人笑惧内咯~”
大姐一边意味深长的捂嘴笑，一边跟她旁边摊位那个大妈交头接耳，时不时用不带恶意的调笑眼光看一眼呆立当场的张起灵。
默默无语片刻，张起灵还是小心拿起那颗……包菜，离开了这个摊位。
还是去别的摊贩那里买吧。
他心里暗暗决定。
三十分钟后。
“唉，小哥，下次再来哈！我给你挑最好的青菜~”
“小哥，别忘了带上媳妇儿一起啊，大姐还真想见识见识是怎么样的小姑娘，能把这么闷的小哥支使出来买菜。”
“哎呀，真是个好小伙儿，想当年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有很多小姑娘明里暗里喜欢着的呀。可惜现在，老咯！”
“对了，今天是那个日子吧？小青年都喜欢的那个……”
“哦对对对！嘿嘿，又到了这个时候啊……”
最后的话语变成了意味不明的偷笑，张起灵没有再去理会这帮莫名其妙送给他一堆蔬菜的大爷大妈还在说些什么，表情淡然地扛着两麻袋各种瓜果蔬菜往家的方向走去。
可是他应该弄清楚大爷大妈所说的“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的，不然这时候也不会这么悲剧。
——“你……你……我……”梳着清纯齐耳短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含满了羞意，浓烈的情感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请……请收下！”不由分说把一个用缎带扎好的精致盒子塞在他背后的麻袋里，那小姑娘转身便捂脸跑了开去。
默默呆立半晌，张起灵黑着脸背上越来越重的麻袋，加快了步伐。
这是第几回了？一上来就莫名其妙对着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塞给他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手帕啦、玉佩啦、盒子啦……
张起灵本来打算摸出来干脆丢掉的，但一想到背上的麻袋里反正已经有了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东西，不差这一件，也就无所谓的任那些东西继续呆在麻袋里。
没想到这种反应好像是给了别人什么暗示，更多的小姑娘向他涌过来，二话不说往他的麻袋里塞进各种各样的东西。
……今天这帮人到底都是怎么了？
张起灵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也只能揣着淡淡疑惑，任命扛起塞得鼓鼓囊囊的两个麻袋，快速往家里走去。
算了不管了，还是尽早回家为上。
……
“起灵你回来了，没有忘记买……咦？你背着的是什么？”柔和清丽的声音环绕耳畔，张起灵感到周身上下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虽然因为……的关系，他们两个已经都想起了自己失去的记忆，但是大概是出于习惯吧，若水还是更多的叫他“起灵”。
只有在……到时候，若水才会在意识恍惚中叫他本名。不过这样子也不错，自己的本名在那种时候叫出来，会让他感到超乎寻常的愉悦。
自己的本名，只要有若水知道便够了，其他人都没有必要知道，也没有资格叫出来。
张起灵对现状感到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只有，那个……老是时不时跑到他家里来，一副跟他妻子女儿关系很好的样子。真是……
太让人不爽了！
不过心里不爽归不爽，在表面上他还是一副淡然无波的样子，好像那个被他暗地里嫌弃到要死的人，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一般——虽然事实完全相反。
“哈呜~温叔叔你来啦……好久不见！”细雨打着哈欠走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妈，你不多睡会儿嘛？平时这个时间你应当还在休息才对，这样子身体没事吗？”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面部轮廓与若水有六七分相像，剩下的几分也不知是随了她父亲还是外祖父，比起她母亲的柔婉，更添了几分男儿的英气。母女两人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两姐妹一般，一个秀丽清雅，一个英姿飒爽，可以说是各有千秋。
张起灵看的暗暗点头，女儿也出落得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不过自己女儿刚刚叫的是……温叔叔？
果然，这个人又在！！
不着痕迹瞥了一眼淡然浅笑立在一边，一开始被她忽略过去的某个温雅青年，张起灵心底虽然对女儿完全无视自己的态度感到微酸，不过到底还是习惯到有了抵抗力，并不曾失态。
“细雨，洗漱干净再出来。”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张起灵小心放下手中两大麻袋东西，几步上前在若水唇角印下一个轻吻。“身体不好再多休息一会儿，不用这么早起来等我。”
“你！”细雨咬了咬牙，决定不理会名义上是她父亲（当然事实上也是，不过她才不会承认）的男人对她的说教。
哼！莫名其妙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山沟沟里跑出来的锯嘴闷葫芦，居然也敢说是她细雨大小姐的父亲。
太讨厌了！跟细雨抢妈咪的人，就算是张家族长也得死！
内心愤愤不平，不过在若水温柔又无奈看过来的一眼中，小姑娘还是嘀嘀咕咕的跑回房间里洗漱去了。
要不是一大清早听见妈咪跟好久不见的温叔叔说话声，出于对妈咪身体的担心，她才不会邋邋遢遢就跑出来呢。
呜……要是被妈咪嫌弃了、不喜欢了怎么办？
张起灵你绝对是故意的！故意在妈咪面前说我邋遢，好让妈咪更喜欢你。
太阴险了！太狡猾了！
决定从今天开始讨厌你的程度提高百分之八十！
好了，姑且不说小姑娘内心的愤懑不满，张起灵此刻的感受也说不上愉快。
“婉……若水，这几味药你先且用着，过几天我研制出疗效更好的新药之后，再来此处寻你。你身体不太好，所以近段时间多休息，多吃点有营养的食物，对……有好处。”
哼！我老婆我自己会看顾好，哪用你来假惺惺！
“广陌，我身体已无大碍，不必过于担忧。何况，过几天我与起灵应当已经离开此处了，你不用白跑一趟。”
就是如此，过几天考古队有活动，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就出发了。所以温广陌你不用来了，当然，最好是永远都别出现在我跟若水眼前。
“无碍，便是你不在此处，我也自有方法找到你的所在。天涯海角，你在哪儿，我都会知道。”
温广陌你！！
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这潜台词表现的太明显了，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张起灵终于忍不住，握住若水的手阻止她要说出口的话，抢先答道：“不劳温先生费心了，内子的身体，自有我看顾着，这不是为人丈夫所必需的么。”着重强调了“内子”两个字，旨在暗暗警告某人别再痴心妄想了。
哼！文绉绉是嘛，你以为就你会？我又不是除了倒斗以外什么都不懂，再怎么说也是张家教出来的，假客套谁不会！
“哦？你会看顾？那你可知……呵~”温广陌本打算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止住了话头，只是意味深长的轻笑了一声。
张起灵察觉到了对方眸中的轻视和嘲笑，心中一凛。
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是什么？有关于若水的身体的话……难道是……
张起灵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方向偏移，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改变分毫。
这份故作镇定硬撑的样子，就算瞒得过世上所有人，又怎么瞒得过与他相伴这么多年的若水？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呢。
轻轻回握住张起灵略显僵冷的手，还在他指尖调皮的勾缠了一下。
我没事，别担心。
这是她要说的，也是他能体会的。
张起灵的指尖放松下来，忽然以更大的力气握紧那只在他掌心作乱的小手。
此番动作虽小，但两人也不曾避讳他人，存着点警告、存着点放任，两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在场另一个人的存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水深知这一点，所以，她不会给除了她爱的人以外的人任何希望。
广陌，对不起了。
温广陌深邃幽蓝的双眸不起一丝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躁，恍如高山冰湖下的水，寒入骨髓。
只是接触到若水满含歉疚与担忧的黑眸时，那块封冻的湖水倏忽之间便解冻开来，荡起柔柔碧波。
罢了，不是早就决定，放手了么。
慢条斯理整理了一番衣袖，顺便将手边已凉的差不多的茶水有滋有味地喝掉半盏，又对那容色姝丽的女子温雅一笑，最后才在对面淡漠青年越来越黑的脸色下施礼告辞。
“若水，下次再会吧。”
这回，他叫出女子的姓名时没有分毫不自然。
终是放下了吧，在那份感情还没有深至刻骨的时候。
——不过，时不时来给让他讨厌的某人添添堵，他温广陌还是很乐意的。
不知道若是被他添堵的某人知道他这种想法的话，会不会一个手滑用黑金古刀把他剁了。
……
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斜阳在天光尽头洒下最后一抹残余光辉的时候，那昏黄粘稠恍如蜂蜜般的光芒便静静地一地流淌开来。
晕散的光斑跳跃在房檐树梢，或深或浅的亮光如同被恶作剧的孩子泼出去的一滩水，形状不一的洒在地上；又像是被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切割过，肆无忌惮的铺展开来。
夜晚悄然无声降临了，星光闪烁，月华如炼。白昼闷热黏滞的空气慢慢散去，风吹来的时候，也送来幽幽清凉。
银河横跨过天际，细碎闪烁的星星前仆后继地亲吻着天边飘渺的云絮。
张起灵小心拉住妻子的手，漫步在令人炫目的星光下，轻柔的步伐好像是漫步在云端。
在这个静谧到安宁的夜晚，他忽然说不出一句话，仿佛是生怕惊扰到了什么，只是沉默不言。
白日温广陌充满疑点的话让他如鲠在喉，可是他却问不出口。
心里的焦躁快要满溢，不安的荒草疯长盘旋，缠到他心里。
是的，他在害怕，在不安。
如果再一次经历死别之痛，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摸样。小心翼翼怀揣的希望与信仰，在一朝之间失去的感受，他再不想体会第二次。这种痛，一次便够了。
说不出来，问不出口。
他张起灵，也有今天。
可是不安的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将那个几度失去的人，以紧密不可分的力度握紧在他的身边。
贴近他的灵魂里。
“起灵……”
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她，好像是打破了一个魔咒一般，张起灵从患得患失的恍惚中醒过来。
“你……”恬淡柔和的女声一如既往的温柔，可是这一次却少见的抚平不了张起灵内心的焦躁。
近乎是屏息的，他等待着妻子接下来的话。
仿如是一个信者，在诚惶诚恐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你今天收到了不少礼物吧？”温婉的语气中略带着一股奇怪的意味，张起灵却没有心思去细辨出那究竟是何种感情。
他豁然砖头，愣愣直视身边女子的表情。
……她刚刚说了什么？
哼，低气压了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难道是在装什么自闭忧郁男青年么？
还带回来那么多一看就是小姑娘送的礼物，难道是嫌我年纪大了比不上青葱水嫩的小姑娘了？竟敢出去拈花惹草！
不过……
若水眼看着一个沉郁青年在一瞬间变得呆呆愣愣，不禁有点好笑。
好多年没再看见他这副呆萌的傻样了，真可爱。算了，这回就从轻处理吧。
这样想着，便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捏住张起灵侧脸，好像是捏面团一般，揉了几把。
啧，没有小时候好玩了，虽然软软滑滑手感不错，但还是太瘦了。
女儿也是小时候比较好玩，长大之后就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唉……家里一大一小两个问题儿童，自己照顾起来真是心力交瘁啊。再过不久还要加上……到时候怎么顾得过来？
若水沧桑地叹出一口气，本能的把手掌贴到腹部轻轻摩挲了两下，等到回过神来便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其实张起灵早在自家妻子揉他脸的时候便从呆愣中恢复过来了，本就只是因为话题跳跃太大他没反应过来，发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过这样一来，清醒与镇定也一并回来了。
果然是有事情瞒着他吧，看着若水与往常不太一样的动作，张起灵暗下判断。
他抿了抿唇，淡然回答道：“无关之人，无须在意。”
——这样轻描淡写就揭过去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敢乱收别人的东西？
笨蛋，笨死了！
你倒是长个心眼啊！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这么多年来都没什么长进。
这评论也只有若水敢下了，换个别人，哪里敢这么说张家族长。
不过，张起灵也只有在自家妻子面前，才会显得“没有长进”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确实让旁的人无话可说。
“你可知她们为何要送你礼物？”若水最终还是无奈直指红心。要是不直接问出来，估计这傻孩子压根就不会去仔细思考其中隐情。这对于陌生人寡淡到极致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
……
相对无言。
好吧，若水已经知道张起灵的答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继续快速问下去。
“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初七。”
同样快速爽快的回答。
……你明明知道！！！
若水一脸纠结，就连嘴角向来柔和温婉的浅笑也差一点绷不住。
张起灵想了半晌，才回过神。于是，他终于把七月初七这个日子，跟某一个传统节日联系了起来。
“重七日？”
“是啊，今天是七夕。”若水轻眯眼，语声清泠无波，“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么？”
月影光如昼，银霜茫茫。
匹练般的月华下，张起灵本就白皙俊秀的面庞更为惨白起来。
——也不知道是月亮照的还是心里慌的。
老婆我错了！
从某人眼中清晰看到这个意思，若水还是傲娇扭过头去。
张起灵动作小心的凑上去，仔细查看妻子的表情。
嗯……没有激烈反应，可以再进一步。
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张起灵轻轻地在若水唇角印上一吻。
明眸皓齿的美人颊边飞起一抹绯红，更衬得她容色姝丽、倾国倾城。
很好，没生气。
张起灵得寸进尺地将轻吻渐渐从唇角移开，在若水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趁虚而入，纠缠住若水的香舌，攻城略地。
“唔！”看着妻子惊讶中透着羞愤的明亮双眸，张起灵心中一阵愉悦。
良久，唇分，若水也只剩下靠住他轻喘的力气了。
“你！厚脸皮！”若水低低轻叱，得来的只是张起灵笑意浓浓的眼神。
……为什么老夫老妻了，自己还有一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调匀了气息，若水终于顾得上说正事了——要是再不说，怕是自己就没机会说了。总觉得某人的眼神幽深中透着一股火热，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每次……之前，他都是有这种眼神看她的。
强自压下颊边绯红，镇定数秒后，若水吐出一句话。
“我怀孕了，时间不长，未满一个月。今天广陌来的时候，帮我探出来的脉。”
其实张起灵跟若水两人虽不是专研医术，但探个脉、治疗一下普通病症皮外伤什么的都是行家里手。但一来这次怀孕的时间不长症状都还没有显现出来，二来两人好不容易忙极闲下来，刚休息不长时间，若水睡得比平时稍久也只以为是前段时间累的狠了，而没往怀孕这方面想。故而，拖到这天才由温广陌这个专业级医生探出了喜脉。
张起灵这时候已经管不上吃不吃醋了，是不是温广陌给老婆探出喜脉，那时候他们俩聊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在意，唯一在意的是。
……他又要当父亲啦？
当年若水怀着细雨离开他身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而在细雨长到几岁的时候，若水带着女儿回到他身边，对这个孩子他却总没有实感。
所以他并不怎么会跟女儿相处，弄得现在这么多年了，细雨跟他也不亲，倒是跟温广陌那家伙比跟他还要亲。
想到这里，张起灵就感到郁卒。
他一直都遗憾着，没有在妻子怀孕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没有在孩子出生的时候看她一眼，没有在孩子刚刚会说话的时候听他叫自己一声……“爸爸”。
不过或许是出于想要补偿他曾经所受过的苦难吧，现在上天终于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真是再好不过了。
“要是生个男孩子的话，就叫随风吧，妈早就给她外孙取好名了。”
“嗯。”
男孩子也好，事实上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孩子相处。当然，要是再生一个女孩子，他也喜欢，
“起灵，对不起，这是我跟妈妈早就说好的事情。不过要是下次再……有的话，就你来取名字吧。”
“嗯。”
怎么说呢，其实他也不是很在意小孩叫什么名字，正常一点都可以，只要不是叫什么“张二狗”“张扒皮”之类的就行了。
“起灵，虽然细雨的脾气有点急，但是绝对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多跟她交流沟通一下吧，其实这孩子，从心底里并不讨厌你的。”
“嗯。”
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细雨是他女儿，他自然会跟自家女儿好好相处，别的外人什么的不用理会就行了。
空气中暗香浮动，庭前桂花树枝影横斜，萧疏飒然。
张起灵轻轻抱住身边之人，低头轻嗅妻子发间隐隐暗香。
花香如梦鬓如丝，百般颜色百般香。
“我差一点以为你又要离开我了。”
“不会。”
犹如孩子一般不安的举动让若水心中酸涩，她伸手紧紧回拥住这个略显清瘦的怀抱，只愿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不要离开我。”
“好。”
“不准再跟莫名其妙的人跑掉。”
“好。”
“留在我身边，一直……一直……”
……
“……好。”
张起灵感到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眼中瞬间溢满温柔。
他伸手轻拍妻子纤细的脊背，时不时抚摸两下那一头顺滑如丝锻的乌发。
解连环之前发来的考古邀请，还是推了吧，嗯……接下来几年的事情，能推的也都推掉。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日子更让人怀恋的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
原谅他的自私。
等到时间到了，他自会去尽自己的责任。
不过距离那一天，还有很远，足够他与若水相守相伴，也足够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了。
在此之前，他可以带着自己心爱的人，走遍这个世界，看不同的风土人情。
这便够了……
报以一寸心，依依长相慕。
此刻永恒。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支线一·倾城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