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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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春。
这场小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直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春雨淅淅沥沥的、轻柔飘摇地从天际洒下，仿似要绵延到时间尽头。早春的气候还带着一丝冬季的清凉透彻，却已是阻挡不住春花的绚烂绽放了。姹紫嫣红的奇花异卉竞相盛开，在雨水的滋润下娇艳得仿佛能够放出光芒一样。嫩嫩的青草泛着惹人喜爱的柔绿色，随风吹散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
“咳咳……”张家偏院内，透过刻有繁复精致镂空花纹的窗户穿出来的，是那一声声痛苦压抑的咳嗽喘息声。
躺在床上的女人面无血色，这短短几年时光的流逝，在她身上却好像已经经过了一个世纪般。虽然面容还是那么年轻，可她的眼神确是充满了沧桑和疲惫、以及对人世的无望。病痛的折磨让这个本是雍容华贵的女人变得虚弱憔悴，曾经可以搬山卸岭的有力手指如今只是无力地搭在身侧，整个人都清减得瘦骨嶙峋，再也不见当初的容光焕发、美丽动人。
“妈妈……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些？快点，把这碗药喝了，喝下它您就会感觉舒服一点了，这样一来，病也就能够早日治好了！”身着白衣的温婉少女手捧一碗已被自己细心吹凉的药汤，小心翼翼的端到女人眼前，“我来喂您吧，您躺着就好了，这时候还有点凉，您不要起身了。”
女子无奈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拒绝了少女的提议，一手支撑着被褥、一手扶着床栏，动作缓慢又艰难地想要坐起身来。
若水一看就急了，赶紧把药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出手来就想要去扶母亲一把，可是这个动作却被一句话止住——
“不用了，自己起身的这点力气妈妈还是有的，哪里有你想的那样虚弱。”话虽是这么说的，但晓芸还是费了好久的时间才坐起身来。
又在逞强了……虽然有点无奈，但也是阻止不了。若水一看母亲已经坐起了身，生怕凉风透进被褥冻着了身子，立刻把被子向上掖了掖。又怕母亲坐的不舒服般的，拿了个枕头让母亲垫在身后让她靠着。最后看了看，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便走到窗前想要把窗户掩上。
本来是为了透气才开了半扇窗户，母亲躺在被子里，倒是也无大碍。但既然现在母亲非要起身，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窗户关上吧。毕竟天气还这么凉，要是一不小心感染风寒那可就……
说起来，这几年，母亲的身子真的是大不如前了。去年秋天一个没注意，就突然感染上风寒，整整发烧了三天。想到当时的场景，自己心里还有点后怕。据温大夫说，那场高烧可以看成是身体预警的一个信号，那预示着身体快要彻底崩溃了。同时，对疾病的抵御能力也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一点轻微的刺激，就可能会引发极为严重的后果。所以自那以后，若水真的是事事亲力亲为，跑前跑后的为母亲打点好一切。这担惊受怕心力交瘁的，长久下来，便使得自己劳累不堪，就算是体力再好也有点支撑不住了。饶是嗣清也有点看不下去，可就算他心疼得不行也帮不上太多忙，毕竟身为族长，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这不，上个月又带着几个人手出去下斗了。这种情况下，若水也没人帮得上忙，交给下人自己又不放心，所以短短几个月，整个人已是清减了一大圈。
窗外的细雨随着微风的吹拂飘洒进来几滴，轻柔地飘洒在少女一双洁白如玉的纤手上，有一种冰凉清透的舒适感。若水想到母亲的身体状况，便不敢怠慢，勾住窗棂就想把窗户关上，没想到被晓芸叫住了。
“等等，别关！”晓芸虚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坚定，“妈妈很喜欢下雨天，所以不要关上窗户，我想再多看几眼，让我再再多看……”
“下雨有什么好看的？湿湿潮潮又冷又冰的……对了，等到您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圣地长白山看雪吧，去参拜三圣雪山怎么样？”若水压下心里不好的预感，努力想要转移母亲的注意力。刚刚妈妈的话，让自己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就好像是……好像是……她想看的这一眼，便已经是最后一眼了似的。
晓芸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虽然虚软无力，眼睛却是耀眼的仿佛能放出光来一般。她的精神令人意外的十分的好，似乎要把接下来所剩余的那一小部分生命、在此刻全部燃烧殆尽一般的耀眼璀璨。这直接让若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回光返照。
不、不会的。虽然心里如此安慰着自己，但潜意识里，若水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想大概是对的了。据温大夫所说，母亲的身体撑不过这两年，那么……想到这里，若水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晓芸招了招手，将女儿叫到了床边来。这时候，若水也顾不上关窗户什么的了，只是意识恍惚的向母亲走去。心里的痛苦就要压抑不住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嗣清，你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晓芸拍了拍身边的床铺，示意若水坐下，少女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像个木偶人一样呆呆的坐下了。看着女儿这副有趣到不行的样子，晓芸有点开心有点调侃的笑了出来：“要是让张家的上上下下看到他们精明能干的族长夫人这副傻傻呆呆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想呢。”咦？总感觉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的样子，若水恍惚地想道……好像是自己有对嗣清这么说过？呵……果然，就像晓瑶姨姨所说的那样呢，自己跟妈妈……真的很像很像啊。可是，这个世界上与我血脉牵连最深的人，在不久以后就会离开我了，也许就是，下一刻……想到这里，若水的喉咙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哽咽住，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了。
“不要感到难过，也不要觉得遗憾。身为张家人，生离死别那是早就该司空见惯的了。若水，我的乖女儿……你知道么？其实，这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娑婆世界。”
被晓芸的话吸引了注意力，若水呆呆的重复道：“娑婆……世界？”
“娑婆，即遗憾。没有遗憾，就算给你再多的幸福，你也不会体会其中的快乐。我们都生在这个娑婆世界，但所幸，我们都能在娑婆中寻到快乐。”晓芸顿了顿，抚上女儿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世界上充满了遗憾，我们可以为其感伤，但不可沉溺于此。因为，除了遗憾以外，还有着许多快乐。要是你只为妈妈的逝去而感到遗憾，感到伤心欲绝，这份悲伤就会掩盖掉曾经存在过的、那一切的快乐与幸福——难道，你想要这样么？”
就算母女两人从外表上看起来年龄相差不多，但在对世事的见解、对人生的体验上，两人相差的就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晓芸此时就像是一个阅尽千帆、明悟一切的智者一般，将她所体悟出的一切，缓缓道来。这既是对女儿的安慰，也是自己所倾尽全力能够给予的、最后的教诲了。
若水摇了摇头，声线颤抖：“不要、我不要让悲伤掩盖掉那些快乐。因为我，一直就最喜欢妈妈了。”冥冥之中似乎预感到分离的时刻即将到来，少女忍不住一头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里，想要汲取那最后的一丝温暖。
“都嫁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晓芸一手轻轻环抱住女儿，一手以指作梳梳理着若水的长发。以告别的眼神留恋的看了一眼女儿之后，抬起头来温柔地望着窗外那霏霏连绵的春雨：“我与你爸爸，就是在一个细雨纷飞的时节认识的，也是跟今天一样的春雨绵延的光景呢……那时候，我就想，咳咳……就是他了，也许，我终于遇到了那个正确的人了——果然，妈妈的直觉，一向就很准啊……”
晓芸没有回过头来看女儿一眼，只是一边轻抚着女儿的秀发，一边用飘忽到近似于不真实的语调低语道：“就是这样的雨天……若水，以后，要是生个女儿的话，就叫细雨吧，很好听的名字。咳咳……如果生男孩子的话，那就叫随风好了。嗣清应该、不会反对吧，毕竟，我可是把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女儿都嫁给他了……咳咳……我这个丈母娘，给外孙起个名字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虽然晓芸用着调笑的语气说了这番话，但字里行间告别的意味浓重到若水想忽略也忽略不了。更遑论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时不时发出的一两声压抑痛苦的低咳喘息，都在预示着——分别的时刻不远了。
人在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会看到幻像。我好像看到光明之中向阳而生的一张脸，对我微微一笑，灿如莲花。松哥，是你么？好少见啊，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的你，竟然也会对我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啊。我好……高兴……
若水早已泣不成声，只能狠狠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记在了心里。那渐渐松开的怀抱让她惊恐，那渐渐变冷的体温让她绝望，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入母亲怀中。直到最后一丝温暖也飘散消逝在空气之中。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只能看见母亲微勾的嘴角，和恬静的睡容。
一切的幻想转瞬化为泡沫纷飞，若水的心变得支离破碎，好像是星辰落入海洋幻化为泪一般，那每一滴都是眉眼之间挥散不去的忧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坠下，终于，若水眼前一黑，满脸泪痕地昏了过去。
昨已随波去，今亦不回头。花色再撩人，时至亦散落。便如心中曲，亦若云烟过。
这世上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娑婆，只愿你能够寻到自己所想要的那一寸净土——我亲爱的、妈妈……
一路走好……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