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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日知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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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太阳,正午时难免显得有些闷热。
晏雉听着窗外鸟叫声,努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暖洋洋的。
一个挽着妇人髻的女子坐在床尾的小墩子上,正仔细在小衣上绣着花。屋子里还有几个丫鬟,头对着头,正低声说着话。
所有丫鬟都穿着短褙长裙,戴着简单的首饰,年纪看起来不过才十二三岁的模样。
晏雉隐隐还记得其中几人的脸。
这些都是当初管姨娘给她挑的丫鬟。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掀了锦被,就想下床。手才碰着被面,她不由自主地愣住了——这是一双又短又小的手,肉乎乎的,是她记忆之中,很多很多年前属于自己的那双手。
兴许是见她醒了,却坐在床边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人儿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屋里的几个丫鬟都掩唇笑出声来。
女子伸手,帮她穿上鞋子,又抱她下地,笑道:“小娘子这是怎么了?手不舒服吗?乳娘帮你看看。”
晏雉抬头,看着俏丽丰满的乳娘,抿了抿嘴。
她还记得乳娘姓殷,个子不高,胸脯丰满,总是穿得很干净,说话时尤其温柔,品性纯良,对自己一直比对亲生的儿女都要耐心。
殷氏轻轻揉着晏雉的手掌,善意地劝了几句:“这是在寺里,小娘子可别到处乱跑,若是惊扰了大师们,娘子兴许会不高兴。”
屋里其他几个丫鬟这时候都抬起头来,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道:“小娘子今早爬上院里的假山,可把寺里的大师们吓坏了。娘子知道后,脸都吓白了呢。”
“是呀,小娘子可小心些,寺里多蛇虫鼠蚁,可千万别再往那些假山或者树丛草堆里跑了。”
晏雉微微发愣,她隐隐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曾经发生过,并非是在梦中。
她还在发愣,殷氏已经松开手,从旁接过小丫鬟递来的晏雉的外裳,仔细给她穿上:“小娘子,佛门清净地,可别再乱跑了。”
晏雉不语,只点了点头。
忽有檀香随风吹入屋内。
晏雉抬头,便见着几个女婢先一步进屋,而后抬手掀开垂帘,躬身待人走进后,方才放下帘子。
屋内的小丫鬟们纷纷起身万福。
晏雉张了张嘴,呆呆地喊道:“阿娘……”
大邯尚佛者众多,这些年来,佛教弘传也愈演愈烈,十分兴盛。各地庙宇建造得鳞次栉比,宝塔修建得森然罗列,各处还争相绘制佛陀。
晏雉的生母姓熊,乃是晏父的续弦,如今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中等个子,身材十分纤瘦,鹅蛋脸,细扫眉,穿了身天青色黑边白花牡丹暗纹的褙子,映着肤白如雪,唇色也显得十分浅淡。
熊氏体弱,自幼笃信佛教,嫁进晏家后因汤药滋补,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女儿出生后,便久居偏院,常年礼佛,就连身为主母理当打理的府中庶务,也一并交予管姨娘打理。
晏雉愣愣地看着熊氏,心头不由一颤。
她从懂事以来,每日晨昏定省,却仍旧鲜少能见着熊氏的面。更别提出嫁后,她想要再见阿娘,愈发显得困难起来。
而今,时隔多年,回到小时候的梦中,见到阿娘,她竟是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晏家兄妹四人,皆是同父异母。三位兄长分别是已经过世的大娘和管姨娘所出,却也因年岁较长,得到父母教诲众多。
唯独她一人,不知是因为熊氏常年礼佛的关系,还是阿爹阿娘之间并无夫妻之情。晏雉所受的所有教诲全都来自后来嫁入晏家的沈氏,也因此才有了之后的那些境遇。
她一直在想,如果能见着阿娘,她很想问,为什么阿娘不愿教导自己,难道是真的因为不喜欢自己吗?
“四娘这是怎么了?”
熊氏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眼泪汪汪的晏雉,微微蹙起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殷氏有些茫然。小娘子方才还好好的坐着,也不知怎的,见了娘子进来,居然会哭了。“兴许是想起先前做的事,后怕了吧。”
晏雉咬咬唇,伸手就去抱熊氏的腰。
“阿娘……女儿再不乱跑了!”
她哭得厉害,抱着熊氏的腰,一个劲儿地在喊。
“好孩子。”熊氏许久没这般亲近过女儿,被她抱住腰身的时候,明显身子一僵,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伸手抚了抚她的背,“你是女孩儿,怎可以爬到假山上胡闹,万一摔下来可怎么办?从早间起罚你没东西吃,现下可是饿了?”
殷氏笑着在旁说道:“小娘子一直忍着没吃东西,结果在床上睡着了,才刚醒来呢。”
话音才落,果真就听到“咕噜”一声。
晏雉瞪大了眼睛,捂着肚子,顿时憋红了脸。
屋内的小丫鬟们“扑哧”一声笑了,就连熊氏,见着女儿脸上虽还挂着泪珠子,神情却显得尴尬有趣,忍不住扬起唇角,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对殷氏道:“去看看还有没有斋菜,这孩子,怕是饿坏了。”
殷氏笑着应了。不多会儿就端了几道斋菜回来。
晏雉实在是饿坏了。即便是在梦中,这饥肠辘辘的感觉,仍旧十分逼真,她不由地就多吃了小半碗饭。
筷子才一放下,晏雉就听到熊氏和殷氏的对话,已经从寺里哪位大师最擅讲经,转到了兄长的婚事上。
她蓦地想起,六岁那年,晏家与沈家结亲,兄长就要娶了沈家嫡女。而在此之前,她正跟着阿娘在东篱城外的永宁寺中小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手,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扣着掌心,有些疼……不是在做梦……
那年春,东篱晏家的四女身染疟疾,东篱城外山中有一永宁寺,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晏家主母熊氏遂带了少数几个丫鬟女婢,带着晏四前往寺中,请大师做加持祈祷。
晏雉记得很清楚,永宁寺中有一座九层宝塔,数十丈之高,她站在塔下需要仰头往上看,才能看到宝塔之上高达数丈的金饰塔刹。
那年永宁寺,熊氏跟着高僧念经祈祷,虽得了疟疾,却依旧四处玩闹的她,从厢房跑到宝塔北面的佛殿,又跑到后面的僧房,最后竟踩着布满青苔的阶石,爬上了一座假山。
然后……她站在假山上胡闹,吓坏了经过的僧众。
再后来,她就听说阿爹同意了和沈家的婚事,为兄长定下了沈氏。
晏雉扭头,敞开的窗子外,栝柏椿松,枝叶覆盖檐首,那郁郁葱葱的春色,挡也挡不住。
“阿娘,不能让大哥娶……”她张了张嘴,想要告诉熊氏,千万别答应和沈家的这门亲事,可是才开口说了半句话,就见熊氏目光严厉地望了过来,她一时间愣在那里,再不敢往下继续说。
“好了,擦一擦嘴,稍后随我去听大师讲经。”
“阿娘……”
殷氏神色有些紧张,见娘子脸色不大好看,赶忙抱着晏雉,低声劝道:“小娘子莫说话,来,咱们擦擦嘴,再洗把手,这就去听大师讲经了……”
“你们是服侍小娘子的人,有些话,该不该在小娘子面前说理当清楚。”熊氏沉声打断了殷氏的话,“你们是无意间在小娘子面前露了口风,还是口无遮拦让她听了去,心里清楚就好。背后妄论主子的事,若再有下回,都掂量掂量后果。”
“娘子教训的是!”殷氏忙道,屋内的小丫鬟们也顿时跪了一地,脸上神色再没方才的轻松随意。
晏雉从没见过熊氏这样严肃的表情,有些吓到。可心底仍旧有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说,一定要阻止晏沈两家结亲,一定要!
她甚至想起自己兄长去参加乡试那年,她亲眼看见沈氏将兄长的一个通房活生生地鞭笞而死,以至于她的心底一直对沈氏充满了恐惧,甚至连和熊戊的那门婚事,她虽心有不甘,却丝毫不敢反抗。
晏雉不断地告诉自己,如果睁开眼后的这一切都不是梦,如果真的是老天保佑让她再来一回,只要阻止了两家的结亲,之后的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兄长的命途,她自己的命途,都不会再走上那无法控制的方向。
她固执地从殷氏的怀中伸出身子:“阿娘……”
她急得不行,可是越急,熊氏的脸色却越难看。
熊氏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终于大怒:“跪下!”
殷氏抱着晏雉,二话不说,当即跪下。膝盖撞地的那一下声响极大,晏雉咬着舌头,怔住了。
“沈家这门亲事,是管姨娘和阿郎提议的,即便你们私下替大郎觉得委屈,也万不该在小娘子面前学舌!”
殷氏一哆嗦,抱紧了晏雉,口中应道:“是奴的错,请娘子责罚!”
熊氏的话,清晰响亮,夹带着怒意。
晏雉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隔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原来……原来阿娘一早就知道,沈家这门亲事不好,可是……阿娘依旧还是让兄长娶了沈氏……
屋子里一片死寂。
熊氏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晏雉的发顶:“走吧,随我去听大师讲经,明日我们就该回家了。”
她呆呆地仍由熊氏牵着手,往外头带。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