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宠妻手札》金玉在右

54、五三 昨日才说要

　　夜色沉沉，天空见不到一丝星光，透着风雨欲来的压迫。吃过干粮，留下五人围成圈守夜，其他人都在圈子里席地而睡。

　　在这样陌生寂静的环境里，乔瑷其实有点难以入眠。但外面有人打呼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一点点细碎的响动都能传出去很远。她也不好意思再与杜季延说悄悄话，合着眼慢慢催眠着自己。

　　“他们也要住在这里？”在乔瑷目力所能见的那一片山林深处，有一群人同样也在偷偷注视着他们。

　　那些人占尽地势之便，早在他们走进十里之内就已经将他们战力估算清楚。只是因为分不清敌友，又有人从旁劝阻，才退守后方山林而不是冲出去大干一场。

　　说话的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虬髯大汉，身高七尺，除了总是瞪得铜陵大的双眼，其余五官皆被挡在浓密杂乱的须髯后面。

　　“看样子是。”站在他旁边的男子眉眼清秀，但眉心和眼角的川字纹显示他年纪已经不轻。他们所在的地方背靠山洞，用茅草搭起一个粗陋的遮雨棚，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号人，皆是青壮年。

　　“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偏偏选在这里过夜？”虬髯大汉握紧拳头狠狠往旁树干砸了一下，神情十分气恼。

　　“我说过的，这是个好地方。他们选在这里，只能说明他们的眼光不错。”另一人倒是很淡定，语气中似乎还带着赞赏。

　　“史进大人，你也曾说过能让我的村民在这里生活下去，而不是见到有人过来就偷偷摸摸藏起来。”虬髯大汉虽看不出神色，话中却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史进沉默了一下，温和地笑了笑道：“我一直以此为己任。但是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请您也耐心一点。就像你们捕猎的时候，无论如何心急如焚，也要等到猎物落入陷阱才能出来……”

　　“搂吉密达捕猎从来不用陷阱，那是弱小者的手段。”虬髯大汉轻蔑地打断他。

　　“对，你们是最强大的搂吉密达。”史进与他们相处了几日，早就摸清了这一村子人骨子里对自身能力的极度自信，也不与他作这些无谓的争辩，继续道：“今晚你们就安心歇息吧，明天在他们离开前我会下去一趟。”

　　“我让搂吉木色陪你过去。”虬髯大汉虽然说得不太情愿，但也知道这个人对改变他们目前的困境是至关重要的。搂吉密达的族人能够翻越最高最险的山，也能够与最凶最大的猛兽搏击。但是当神山的河流干涸、藏着取之不尽的食物的山林被焚烧殆尽，最勇猛的搂吉人也束手无策。

　　“好，明日天那边的星变得黯淡时，让他在这里等我。”史进指着东边最亮的一颗星说道，然后没有再耽搁，大步往山洞里走去。

　　虬髯大汉则与青年男子一起，在外面的遮雨棚下席地而睡。

　　山洞并不像外面看起来狭小，里头还聚着二十多个老人、妇女和孩子。除了少数精神萎靡的，其余人见到他进来都挥了挥拳头打招呼。史进微笑着与他们点头，心里的愁苦却已经快要抑制不住爆/体而出了。

　　过了子时，一直不自觉紧绷着神经的乔瑷终于抵抗不住睡意，发出轻浅平缓的呼吸声。杜季延一只手规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却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几乎像动物一样警觉的本能告诉他，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他按兵不动，赌的是谁先失去耐心。

　　三更天，是一夜当中人入睡最深的时刻，也是杜季延安排侍卫们轮换休息的时间。同一时刻，他拉开乔瑷揪着自己袖子的手，悄无声息地弯腰走出马车。

　　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侍卫们已经能够完全执行好他的要求。杜季延目光从刚由睡梦中醒来，还揉着眼睛的侍卫身上掠过，落在前方不远处。

　　“杜大人？”过了约莫半刻钟，两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发现他竟然静默站在前面时，当头的人神色也十分意外。

　　“史大人。”杜季延心中也是意外，看了一眼史进身后的异族青年，上前一步：“史大人缘何还滞留此地？”

　　守夜的侍卫有两人围靠过来，其余人竖起耳朵注意着这边动静，刚换下来的人也都站了起来。

　　“竟然是你这小子！”史进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忐忑的心也放下了一半。两家人勉强算得上是近邻，相互之间都比别人更了解。何况杜季延前来身份不同，也是陛下绝对信任的。

　　杜季延也颔首一笑，向来像个秀才般爱抠字眼的史进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激动了。

　　“姚大人对外说你去了千良，怎么还在这里？”

　　“我本来是在去千良的路上，只是被困住了。”史进摇摇头，无奈道：“这里的情况比我能想象的还复杂，咱们坐下来说吧！”

　　杜季延自然不可能贸然随他们去山上，伸手指了指已经熄灭的火堆，史进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搂吉木色满脸防备，但想起下山前保证要绝对听从吩咐，一咬牙也跟上。

　　这一番谈话直到天色转明，乔瑷睁开眼时杜季延已经在旁清点剩下的东西。见到她醒来，一手托着腿窝一手扶着后背把她抱起来。

　　他们出了宁城就没有补充过水，众人也心知以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水源，因此连喝水都是小口抿着的。

　　然而这时候乔瑷被抱下马车，却看到马车旁一个宽口陶罐里装满了澄澈的水。惊喜之下还来不及问，紧接着又看到杏初将手绢在铜盘里打湿、拧干了朝她走来。

　　“找到水了？”她声音闷闷地问。这时候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才发现他眼底下满是血丝，脸上也已经生出了胡茬，仿佛一下子变得陌生了。寻找水源肯定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她现在不由怀疑他是趁着她熟睡的时候带着人离开过。

　　“对，你先洗个脸。”杜季延心里也很沉重，甚至一时没有发觉她的走神。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乔瑷蹙着眉，目送他又弯腰进了另一辆马车，将一些交缠着的纸包拿出来。

　　“小姐！”杏初正好也走到她身边，眼底是掩不住的兴奋，用绞干的手绢细细将她的脸擦过一遍，才松了口气般道：“终于有水了，奴婢想到您……就难受。”

　　“你可知是在哪里找到的？”乔瑷的心却不太踏实。西南州大范围内都是旱区，最大的西南江绝流，山林间即使还有小溪流也尚且不够滋/润干裂开的土地，还能找到活水已经是侥幸，绝对不可能充裕得让他们净面沐浴。

　　“离这里不远。”杜季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回来，接过杏初手里的手绢在自己脸上胡乱拭了一把，然后旁若无人地与乔瑷并肩坐下。

　　这一片土地上，连朝露都是吝啬的。石缝里冒出的绿叶经过一晚仍旧蔫头蔫脑，幸好今日云层遮日，也许能让它少受一些煎烤。乔瑷远望他所指的地方，一时也不知是远是近。但她已经生出一种直觉，当他这样正经得近乎严肃地坐在她旁边时，注定不会只是与她谈天说地的。

　　杜季延还不知道她早就摸清了他的习惯，许久才艰难地开口道：“离这里不远有个村子，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去千良处理完事情之后回来接你。”

　　“什么？”乔瑷昨日才听他提起过要分开，没想到马上就成了现实，下意识地反问道。

　　“这里有水，还有骁勇善战的搂吉密达族人，你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杜季延也不知道他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别人，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坚定。他既然选择相信史进，那么前面的形势根本容不得疏忽。为此他不得不在无法百分百信任搂吉密达人的情况下，将她与他们留在一起。

　　“我让孙志福和其他两人留下来照顾你，你也不必与搂吉密达人走得太近。还有你身上的银票在这里用不开，也不要拿出来了。晚上就让杏初陪你，去哪里都不能单独出门……”

　　“你要离开多久？”乔瑷的意识在他一点一滴的嘱咐中被拉回来，也是因此更明白，他有这么多不放心都要将她留下，那就决不可能改变主意。

　　“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

　　“好。”乔瑷扭过头去看身后，那条路蜿蜒曲折，似乎看不到尽头。

　　有了史进带他们去取来的水，今天早上他们总算可以吃一顿热食。这时候其他人都围着火堆热情沸腾，唯有乔瑷忽然觉得自己又落入了一个浓雾散不尽的境地。

　　“我……”往常她眼神一动，杜季延就能猜出她想要的是什么。但此时看着她茫然的脸，心里也是揪紧了。他想给出更确切更有说服力的承诺，然而实际上他根本无法保证什么。

　　吃完早饭，杜季延命其他人在原地修整准备出发，他亲自带着人沿史进所说的地方走去。

　　他们原本一直绕着山脚下的大道前进，这时候却是反其道“进山”。这段山路几乎只容一人通过，岔路繁多，幸好杜季延早就将史进说过的话牢记在心中，如此走了半个时辰才觉豁然开朗。

　　高地各抱地势，视线内突然看到形似小村落的地方。那里许多房屋交错，几条人踩踏出来的迂回山路往四面散开，外围却没有形成循环圈。乔瑷定眼看了许久，竟然辨不清东西。

　　他们刚到达村前，史进和搂吉木色就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