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禁足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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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谷文自小凭着一本祖传的医书自学，十六岁后便不顾家族中人劝阻，开始拿着行头游走江湖，成了一名江湖郎中。但年少的他因为年龄和一张青涩的脸常常遭到病者家属的不信任和医馆大夫的蔑视。他四处碰壁，却未放弃过，依旧每日苦研医书。
那一日他到林间采药，忽惊见丛林间点点黑色血迹。谷文循着血迹走了不远，只见一名娇弱的女子正哭哭啼啼地搀扶着一名身受重伤的白衣少年步履蹒跚地走在林间。
少年身上血迹斑驳，暗红一片，已分不清伤在何处。暗红色的血顺着湿漉漉的白锦绸衣滴滴打落在草丛中，若一颗颗暗红色的露珠在绿叶和草茎上摇晃着。
“成潇，不要死，不要死，都是我不好。”少年一身的血污让女子娇丽的脸上梨花带雨，她卖力的支撑着白衣少年重伤之下瘫软的重量，汗如雨下。
“帮我找……回百灵。”
白衣少年消耗着每一点力气在极力吐字，但剧烈的痛楚让他每说一个字肺腑都如刀刺了口子一般，刺痛万分。他好不容易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怅然道：“不，我都要死了，还找百灵做……什么？别找她，千万别告……诉她。”
他左胸不停地往外涌着红黑色的血迹，触目惊心，那是人心脏的位置。
“不会的，成潇你怎么可能会死，你不会死的，啊……成潇你……”
韩露泣不成声的说着，脚下步履不稳的走着。忽然肩背上一片湿漉，她一瞧，一大滩鲜红色的血，是陆成潇口鼻中涌出的。
韩露一惊，脑中一片空白。
还未等她回过神，她只觉身上一轻，依靠在她身上的陆成潇忽地倒在杂乱的草丛中，他面色惨白，一身血污，不知是生是死。
“那时我以为他活不了了。”谷文顿了顿，“所以韩露小姐当时怎么哀求，我都以救不了将死之人为托辞，毕竟他伤的是心脏之处，且伤口有毒性，流出的血都是黑红色的。直到我发现信陵王鼻与口涌出的血是鲜红色的，与他身上伤口流出的黑红血液不同，我才决定试一试，就此救活了王侯。”
“谷军医，信陵王因何而受伤？”
听谷文讲来，陌灵如临其境，感同身受，心有余悸。原来她离开瑶城的那年他竟受了这般痛楚，陌灵心疼不已，作为朋友的她没在他身边陪他度过生死关头对于她来说是一种难言的心疼与遗憾。
“我是在瑶城北边的山林上遇到身受重伤的信陵王，当时他被韩露小姐搀扶着。至于为何受伤，被何人所伤，信陵王一直没提起过，我也不不方便问。不过当时我瞧着信陵王身上的伤口是利剑的所致的，我敢肯定。”
瑶城北边的山林，那是一片毗邻神灵谷的山林。
两年前她曾路过那片山林离开瑶城，陌灵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可是冀国朱西年十一月五日的事？”
谷文垂眸想了想，再抬眸时，他满眼讶异的看着陌灵道：“的确。你怎会知晓……诶？百灵姑娘你眼睛怎么红了？”
果真是那一日！她离开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事，那日她听闻风秦与姐姐成婚的消息后，便风一般赶在回邾雀国的路上，或许那天陆成潇追着她的踪迹才到了那片山林的。
当时的她不明白风秦娶的人明明是她才对，怎么会突然变成娶姐姐，这万般困惑与纠结只有回邾雀国才能被解开。于是火急火燎的她未有机会与陆成潇当面告别，只是在陆成潇的竹简上用刀笔匆匆留下几字便离去了，她还记得刻写的是：家中有事，莲花盛时再相见。
那时她心想等回去将事情都弄明白了，大概就刚好是莲花盛开时节了。届时再书信邀请陆成潇来邾雀国，或是她亲自再来瑶城。哪知她回到邾雀宫中后再难出宫，且派出的人都说寻不到陆成潇这个人，从此便断了联系。
如今又是一年莲花盛时，他们果真相遇了，但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有吗？我只是被谷军医你救死扶伤的大爱精神所感动，谷军医的医术真是精湛呢！”
谷文听了一笑，“并非因为我医术精湛，而是因为信陵王有神明庇佑，身上有奇迹，否则再有能耐的人也是没法救一个心中剑毒的人。”
他本不想再细说下去，但一抬眼就看到陌灵那双灵动的琥珀色眼睛在巴巴的望着他，不知怎的，他便鬼迷心窍的说了下去，“信陵王非同一般，我们常人的心脏都在左边，可他的心脏在右边！那剑毒只是伤及了他左胸的肺腑，所以当时他口鼻涌出的血还不是暗黑色的，肺腑的毒是不会如心脏中毒那般快速致命的。”
谷文的一句话，蓦然的让陌灵想起一幅回忆的画面。
那日泛舟湖上，无人划桨的小舟撞到巨石后，她被小舟的冲劲抛入了陆成潇怀中。
她曾听皇宫中的侍女姐姐们说，若是一个人喜欢着另一个人，那么他们身体亲密接触时，心就会跳的很快很快。
当时她意外地趴伏在陆成潇怀里，闻到一股熟悉好闻的清香，鬼使神差的，她就将耳朵更加紧密的贴在他胸膛心脏的位置，可是久久没有听到心跳快速扑通的声音。
她失落的愣在了他的怀中，反而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小鹿乱撞得越撞越快，越快越乱，直到陆成潇将她扶起许久后，陌灵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原来当时的她听错了位置，他的心脏并不在左边。
给陌灵看完了诊，谷文嘱咐她目前只能好好休养不能舞刀弄剑，以免撕裂她肩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嘱咐完便收拾着他看诊的行档要走。
临走前，她双手递上一个青玉色锦囊给谷文，锦囊上用银丝绣着鸟兽纹，是她两年前在瑶城一针一线细心缝制给陆成潇的，但没来得及送。
在陆成潇书房里留下离别之言的那一日，那时古灵精怪的她将这个锦囊顺手放置在了书房一处难以察觉的角落，想着如果等她归来这小物件他还是没发现的话，她再当着他的面得意的拿出来。两年过去了，他果然没察觉到角落的这个小东西，方才陌灵到陆成潇书房时，便将锦囊拿了回来。
“请谷军医务必请收下，作为你医治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尽管谷文注意到陌灵将锦囊递给他时，她那双灵动的琥珀色眼眸闪过了一丝狡黠，但在她那请求拜托的眼神迫使下，谷文仿佛被迷了心窍，终究是不忍拒绝的收下了。依照着陌灵神情表达的意思，谷文讪讪的将锦囊挂在了腰间。
陌灵这才满意的微笑望着他。
“谷某在此谢过百灵姑娘的美意了。”
“百灵还有一事相求，谷军医一会可否代我再去看看我邾雀国的那些士兵们？”
唉，果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谷文无奈一笑，点头表示答应。掩上陌灵的房门，谷文往军营的方向走着，他瞅了瞅腰间悬挂着的锦囊，又是万般无奈的一笑。
作为一名采千药，辨百草的大夫，他不仅是医者，也是药师，这锦囊中装的是什么，他方才手一接的时候便嗅出了。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迷了心窍的收下了，现在也舍不得扔去这精致华贵的银丝鸟兽纹锦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抹笑意往军营的牢狱去了。既然这姑娘希望他引路，那他便装作不知道吧，这样自己也不算触及军事。
他不晓得这邾雀国的姑娘是什么来头，在她昏迷的这两日里，信陵王居然知晓她名为百灵，并且嘱咐他用一切最好的药材、不能让她身上留疤。
从刚才她询问有关信陵王时关切的神态和话语中看来，他们两人分明是旧相识。
也罢，一切静观就好，他只是一名医者，只需行治病救人之事就足矣。
谷文走了没多远，陌灵的房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一只精巧的芙蓉色靴子踏出了门槛，“我要见你们的信陵王。”陌灵朝守在她房门左右的冀兵道。
无人应答。两个冀兵像是木头一般面无表情，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真是太过分了，居然不搭理她！陌灵气结，另一只芙蓉色靴子也欲踏出门槛就此跑出去，
哪知刚有所动，这两个木头冀兵手中的剑就动了，两把剑很默契的交叉在一起，硬生生的拦住了她。
陌灵早有预料，作势退回房，却忽然出其不意一个绕身，绕到了一个木头冀兵的身后夺下他的剑顺势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动作连贯，没有多余的繁琐动作。陌灵深知自己的剑术尚浅，根本无法以一敌二，只能以这样的办法破了陆成潇下令的禁足规矩。
“不许追上来，否则我就自刎！”说这句话的时候，陌灵的眼神忽然散发出一种震慑力，身为皇姬坚定的气魄在此刻显露无疑。
眼前这个身着茉莉白烟罗软纱，外罩着一件水芙色薄纱的女子看起来是如此的柔美，做出如此拼命的行为却与她柔美的容貌大相径庭，让两个冀兵意想不到。他们木头脸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被陌灵的行为和语气所震慑，他们神情中闪过几分讶异。
碍于陌灵的剑刃直逼她自己的脖颈，他们只好傻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信陵王亲口嘱咐过不能伤着她。
陌灵架着脖子上的剑一步步后退，在经过回廊的时候，她扔掉沉重的剑，转身就跑，彻底离开了守卫的视线。
茉莉白的烟罗软纱裙裾飞扬，少女踏着月辉在回廊上奔走着，直垂腰间的青丝随风舞动，皓腕轻纱，恍若如水夜色中的一只灵动的芙色蝴蝶。
她想，他依旧还是有在乎她的。
不管陆成潇留她在府中有何目的，不管他们之间是否存在误会。
方才她只是赌一场，若是那两个木头冀兵不顾她死活还靠近的话，她定然会当即丢下刀剑，主动退回房。正如陆成潇所说，她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
夜色的回廊中，没有月辉洒及的暗处不知何时走出了一个人影，陌灵猝防不及，险些撞上。
一袭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裙和一抹羽制的烟熏色团扇映入陌灵的眼帘。
韩露从何突然冒出，她蓄意挡在陌灵面前，眸色深沉而凌厉，“方才瞧你身手很是敏捷。怎么我两年前愣是没瞧出来？”她微抬下巴，尽玉颈显得更为修长，露傲然之色，“不过，这里是王侯府。你如此拼命，意图何在？”
“你想说什么？”话里藏话，敌意十足，见韩露如此，陌灵也不再念及相识之情，冷声道。
韩露白皙娇丽的脸上扯出了一抹冷笑，她扬着眉，慢悠悠的摇着手中的烟熏色团扇，威吓道：“我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游牧民百灵也好，邾雀士兵、苏穆的艺姬也罢，我只要你知道，你从何处来，便该归何处去。因为在这王侯府里，我是第一个容不下你性命的！”
陌灵知晓两年前的韩露就没看自己顺心过，对自己一直存有敌意，虽然在陆成潇面前她韩露从来没有表露出这点，甚至还假意在陆成潇面前讨好她，但她陌灵也是有感知的，一直心知肚明着。
现在她身在陆成潇的府中，邵晗露却敢这样直言不讳的跟她摊牌，想必自从她陌灵走后，她韩露和陆成潇的关系果然转变的不一般。
“除非是成潇亲口这么跟我说，否则我是不会轻易离开王侯府的。我与他的事，不必你费心。”
陌灵神色沉静，望着如今傲然的韩露，她不甘示弱的回答。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许只因为两年前韩露费心费力的救了陆成潇并照顾他，而她陌灵却在他最需要照顾时消失了两年，又或者是更多其他的事发生在他们之间。促使现在韩露的话语像极了主宰着王侯府的府中主母。
“你！”韩露见陌灵如此强硬，对她不惧不敬，娇丽白皙的脸上露出稍纵即逝的怒色。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缓和了许多，甩袖冷笑道：“呵，成潇是不会想见你的，你又如何能听到他亲口对你说？你别一口一个成潇的，叫的如此亲密！他留你在府中，不过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是苏穆的艺姬，他收下你只是为了让苏穆不起疑，让那老匹夫相信他只是一个贪图美色、不思政事的王侯而已！”
望着韩露激动的脸，陌灵忽然陷入沉默，神情在暗影中看不真切。
韩露得意的扬着眉，心道她陌灵总算认清事实了，看这样子她已经陷入心如死灰的境地了。正如是想着，却忽然听到陌灵清润的声线，“你喜欢陆成潇？”
韩露没回答，她奇怪着陌灵怎么突然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一下透露出这么多信陵王密谋的事你就不怕我告诉苏穆吗？你就不怕我真的是苏穆的人？也不担心我是其他权贵派来谋害信陵王的人吗？”
陌灵的话音落下，便见眼前原本傲然的韩露神情瞬变为惊慌失措，她继续攻其心扉道：“你这样感情用事，也不怕害了他，你真的喜欢信陵王吗？”
“我……”韩露慌了神，突然斩钉绝铁的脱口而出道：“你不会的！”
“我不会？你又为什么如此断定我不会？”陌灵明朗的笑了起来，明眸皓齿，看的邵晗露失了神。“连你都相信我不会害信陵王，信陵王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
“他……”韩露急的就要将一连串的话再次脱口而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慌神之下说漏了什么，手中的团扇迅速捂上自己的娇艳的唇。
团扇后的皓齿咬着娇艳的唇瓣，露出一双透着懊恼之色的星眸。居然中计了！韩露不敢再贸然开口，她心中愤恨道：好你个百灵，牙尖嘴利的居然在套话！自己已经中了一计，差点又要一时口快中上她的连环计了！
见韩露如此，陌灵无声的轻轻一笑，绕过韩露往前直去。
如今已经入夜，离明日处斩的午时只有十几个时辰而已，她得抓紧时间才行。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韩露的声音，“你以为你还是他眼中的那个百灵吗？那你就且看着吧！如今我才是真正能入他心的人！”
陌灵没有开腔回答，步履并未停顿。
是的，她陌灵不信陆成潇会对她那么绝情决意。
她不信陆成潇会因为她消失两年没有音讯、因为她瞒着他是邾雀人、因为彼此来自敌对的国家就要从此与她陌灵形同陌路，断绝过往情谊。
从韩露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中，她已经知晓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或许韩露就是影响他们之间的主要轴心。就算不为自己，为了那八百邾雀将士们，她也得与陆成潇重修旧好！
她在心中如是说服并安慰着自己，随即感到自己信念又开始重新燃起。
但是……
她脚下原本轻快的步伐开始放慢，越来越缓慢，漫不经心的……
她感到心脏有一阵一阵的酸楚感朝她的四肢躯干蔓延开来，像是有蚂蚁在脏器内爬动一般，如潮的酸麻感让她产生一种噬心的感觉。
韩露在她身后十分自信喊出的话并不假，是那么的实在的事实。的确，现在她陌灵已经不是陆成潇眼中的百灵了，韩露才是现在能入他视线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禁足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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